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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圆质和尚的面前,又一个巨大的心魔出现。
他伸出手,扯下一旁树上的几片绿叶,将其中几片握在手心,将其中一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他指间轻轻一个动作,绿叶便飞掷而出,砸在了心魔的黑影之上。
只是,这一下,仅仅将心魔打得摇摇欲坠,却无法将它打成齑粉,它依然横阻在圆质和尚的面前,挡着他。
圆质和尚又将手心中的一片绿叶夹于手间,飞掷而出。
绿叶飞出半米后,被风扰乱,失去了力量,如风中的枯落叶,随风而散,打着飞快的旋儿,慢慢掉在了地上,连心魔黑影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这是今日,圆质和尚的第一次失手。
圆质和尚的手明显一滞,有些意外,但终究没有乱了分寸,他又将一片绿叶飞掷而出,这一次,摇摇欲坠的黑影终于被绿叶击得粉碎,化作道道黑色流光,消散于他眼前。
他得以再次前行。
只是,那第一次的失手,便仿佛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倒下。
随之而来的,是接二连三的失误。
再次面对心魔黑影时,他用了五片绿叶;再下一个心魔黑影,他用了十片;再下下一个心魔黑影;他足足用了一百片绿叶。
他站在那儿,几乎把那树枝上的叶子给薅光了,这才勉强通过。
他的速度迅速慢了下来,到后来,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金鳞试还在继续,第一个超过他的,是元学意。
他一如既往的骄傲跌宕,比起半年前,他更自信了些,手中折扇扇出的凉风,也更猛烈,心魔黑影在他的面前便如一缕青烟,挥之即去,不留一物。
他超过他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不解,他不明白,半年前还让自己难以望其项背的圆质和尚,如今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说,是他进步了?
第二个超过圆质和尚的,是青云宗的无思子。
他粗衣粗裤,不像是金鳞举子,倒像是这金鳞山里的一个挑山工。他走得没元学意快,却走得比他稳,稳扎稳打,步伐从来都是那个节奏,像是他的呼吸一样规则。
他望着圆质和尚的眼神,要比元学意意味深长得多。是那种早有意料,却又不忍见到的惋惜之色。无思子从小都是羡慕这些天赋卓绝的天才的,但也因此,他不忍看到那些天才只在空中划过一段短暂的光辉,就泯然众人。他想超过他们,却也不想是超过陨落的他们。
第三个超过圆质和尚的,是烟雨湖中的那尾金鳞。
它似一个灵动的天地精灵,从圆质和尚的身旁游过,然后遁去、游远。
它看圆质和尚的眼神也是奇怪的,迷茫陌生中,却不知为何带着一丝熟悉,一分似曾相识。
……
圆质和尚的身旁,又陆陆续续有人走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木窅冥,倦鸟归巢。
从日当正午,到夕阳西沉,能走过金鳞天梯两万四千阶的人,都从圆质和尚的身旁走了过去。
而圆质和尚,停在那一步,再无法向前。
除了那些无法跨过半山腰那道屏障的金鳞举子,他已经由第一名,掉落至最后一名。
此刻,他要不是有一根树枝禅杖撑着,恐怕连站都已经站不稳了。
他头上的心魔黑影,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吞噬,像是要遮天蔽月。
那是他心中最重、最难以释怀的心魔。
圆质和尚手中拈花指又飞出一片绿叶,只是,这片绿叶又一次被那心魔黑影吐出的黑雾轻松挡下,难伤其本体分毫。
那黑雾不断变换着模样,时淡时浓,如云如雾,像是在嘲笑着他。
圆质和尚手旁的那株树木,原本是枝繁叶茂的,现在,已经被他薅得光秃秃一片,甚至连刚抽出枝头的嫩叶都没有了。
他的手边,再抓无可抓。
山下,慧静老和尚望着天梯上狼狈不堪的圆质,那拧成“川”字的眉头,因为长时间无法舒展开,如今已然变成了三道深深的红印。
他站了起来,因为再也坐不住了。
圆明小和尚站在慧静老和尚的脚边,像是一棵小树,依着一棵大树。
“师父,师兄这是怎么了?”圆明小和尚道。
“圆明,你圆质师兄,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慧静老和尚答道。
“那怎么办?都一个下午了。”
“只能……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了。”慧静老和尚摇了摇头。
红尘最苦,红尘最是磨人,作为过来人,他又如何不知道?
“那……那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几十年,也许,就是一辈子了。”
慧静老和尚说完,闭眼,替天梯上的圆质和尚宣了一声佛号。
若是心诚,也许佛祖就能听见了。
佛祖慈悲,也许,就会渡一渡这个迷失了人生方向的小沙弥。
只是,天梯之上的圆质和尚,却不再托念他心中的佛祖。
他将支撑着他站立的那根树枝禅杖扔了出去,砸向面前的心魔黑影后指着面前心魔黑影,指着高旷空远的天空,发问道:“佛祖啊!为什么红尘这么苦!”
他的眼睛早已通红,脸上,也再不是以往不羁洒脱的表情,也不是近日一本正经的大悲寺和尚模样,而是忽然变得癫狂,变得愤怒,变得像是一个“一无所有”之人。
“我遵照了你教给我的道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后来会这么痛!”
“为什么,你让我走的路,是这样!”
“为什么,我不能,杀了你!”
……
第三十一章 一念成魔()
“为什么,我不能,杀了你!”
圆质和尚自幼精读佛法,勤修己身,心智慧明通畅,品性敦厚纯良。
但此刻,他却早已不信他心中的佛。
他恨不得化身成一道心魔,一个吃人的恶鬼,杀到九天的佛国去,去问问那个自以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佛祖,他的道,究竟是什么道,为什么他大悲寺的弟子,就不能堕入红尘?为什么他有了所爱之人,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作他人妇?
若是不能与所爱之人在一起,那这大道还有什么意义?
若是无法顺己心意,那修得长生又能如何?
是枯坐百年千年,看人间烟岚起起伏伏、朝代更替吗?是去漫游人间,看他们声色犬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吗?
他看尽人间种种又能如何?要它何用?
他心中永远无法释怀,永远如刀切剑割,永远受尽折磨。
“哈哈哈——”
“既如此,我要你何用?那些你给我的,我都还给你!那些你欠我的,我要你通通还回来!”
圆质和尚的眼睛愈发通红,眼中尽是癫狂与愤怒。
他既大声狂笑,却又泪流满面。
他张开双臂,迎着狂风,破旧的僧袍在风中猎猎吹动,把他吹得摇摇欲坠,像是一杆即将倒下的旗。
“来吧!”
他要将佛祖、将大悲寺给他的这身修为,都还给他们。
“我这就还给你们!”
圆质和尚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对准自己的天灵盖,毫不犹豫地,重重拍下。
这一掌下去,他会功力尽失,会深受重伤,会变成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物,但他不在乎,他不想欠他们的,不想欠他们哪怕一丝半点,他要将自己之前所得的一切,通通都还给了他们,再无拖无欠。
两两清楚明白。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圆质和尚像是一根失去了支点的禅杖,直直地向后栽去。
他像是一片被风吹起又打落的落叶,又像是一粒被人从石阶上踢下的石子,在天梯之上,狼狈地滚落,左跌右撞。
“嘭——”
最终,他被卡在了金鳞天梯的拐弯角落处,勉强得以停下。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与淤青,那件破僧袍,也变得更破烂了些,既裂开了口子,也沾上了他的鲜血。
圆质和尚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鼻青脸肿,涕泗横流,若不是他头顶光秃秃的,还点着九个戒疤,便活脱脱是一个街边的乞丐。
“佛祖,师父,我还了你们一身修为,我再不欠你们什么了。”
“你们……你们也把阿秀姑娘还给我啊。”
圆质和尚不再去想着攀登金鳞天梯,不再去想着成仙问道。他转过了身,面向山下,那距离他很远的,是红尘俗世,是那群观礼膜拜的凡人。
他从凡尘中来,要到凡尘中去。
可是,他的面目又忽然变得狰狞无比,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凡尘俗世,那里,那里也已然不是他的归处。
他该去哪?
大悲寺,他回不去了;天下其他各处,纵使风景再好,他也并不想去;清风镇,那里有阿秀姑娘,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不敢回去。
这天下之大,再无一处可去得。
原来,这世上,再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哈哈哈——”
“我竟无一处可去。”
于是,他又一次陷入了癫狂与愤怒之中。
心魔,开始作祟。
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如一座高大的山峰,横压在圆质和尚眼前。
它阴测测地笑着,那是真正的魔鬼。
心魔黑影分出一道黑雾,像是一条手臂,伸向了他,手臂在轻轻地安抚着这个受伤的、无依无靠的人。
圆质和尚仿佛能听到那团心魔黑影在对他说话。
它道:“来吧,孩子,抛开你的理智,容纳下我,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解脱,你的阿秀姑娘,才能回到你的身边。这世上所有人都在欺骗你,唯有我,在真正替你着想。”
“放开自己,便等于拯救自己。”
它在诱惑着他。
圆质和尚听过许许多多魔鬼诱惑凡人的故事。
墙头的美人蛇,山里的狐姬,古庙里的野鬼,她们都诱惑着贪心的凡人,一旦他们妄动贪念,便会被她们控制,被她们挖了心肝,被她们活活吞食掉所有精元。
可是,阿秀姑娘就像是一株致命的罂粟花。
圆质和尚虽对她恐惧万分,不敢再见,却又对她念念不忘,恨不得与之朝夕相处。
他无法拒绝它。
那心魔黑影又伸出了一道黑雾来。
两道黑雾,像是一双手臂,将圆质和尚紧紧抱住,仿佛要将他抱进怀里。
“来吧,接纳我,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心魔黑影对圆质和尚说道。
圆质和尚手颤抖着,有些动摇。
“我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又为何抗拒我?”
心魔黑影看出了圆质和尚的动摇来,乘胜追击,继续诱惑道。
“你就是我,我便是你。”
“是啊,你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你本来就是我的心魔。”圆质和尚通红的眼睛陷入了迷茫与贪念之中,“我又……我又为什么要抗拒你,我压抑了那么多年,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不过是空空如也,换来的不过是一场怒火中烧,一场难看的歇斯底里。”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抛掉你的理智,让我来替你做主。”
心魔黑影化出的那两道黑雾骤然增大,变成了两道黑色的翅膀。
黑色的双翅将圆质和尚彻底包裹在了黑雾之中,道道黑气,顺着他的四肢百骸,顺着他的七窍,疯狂汹涌地钻进了他的身体内,将他的身体,用“心魔”,用“恶意”填满。
“呼呼呼——”
似乎连风都是黑色的。
黑气像是一道龙卷风,疯狂地钻入。
终于,那大如山峰的心魔黑影一点不剩地都钻进了圆质和尚的身体内,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嘻嘻嘻——”
“嘻嘻嘻——”
圆质和尚抬起头,发出了阴森的笑声。
那笑声,那笑容,都带着一股心魔黑气的阴鸷。
他通红的眼被一团黑色的鬼火雾气所取代,他眼眶深陷,眼神空洞,仿佛要把人吞食进去。
红尘修炼场,一念可成佛,一念堕入魔。
圆质和尚,在此刻,一念成魔。
他道:“我要你们,都去死!”
说着,他便冲下山去,对着那群正在艰难攀爬金鳞天梯的举子们,露出了自己那双以前是佛掌,如今是魔爪的长长尖手。
一场杀戮,即将开始。
……
第三十二章 不退,自来()
山巅之上的云涛仙人和仙瑶仙子望见了圆质和尚疯魔的模样,却并不出手阻止,也并不终止测试。而是袖手旁观,任由心魔占据他的身体,夺取控制他的意识,任由他将自己的魔爪伸向同场的金鳞举子们。
没有通过金鳞试,纵使他们这些金鳞举子在人间都是佼佼者,是天之骄子,但在云涛仙人与仙瑶仙子眼里,终究不过是凡人。
凡人与仙人之间,乃云泥之别。
凡人的命,并不值钱,登了天梯,金鳞化龙了,才值钱。
所以,云涛仙人任由圆质和尚将他“魔爪”伸向金鳞天梯中的其他举子。
按照仙庭千年前定下的规矩,金鳞天梯中,各举子在登天梯的时候,是可以相互厮杀、相互攻讦的,甚至可以多人围杀一人,众人合力坏人仙缘。
但这数百年来,武朝的各方势力渐渐都达成了默契,金鳞天梯中,已经很少出现这种相互厮杀的场面了。
众人多是各顾各的仙缘,各爬各的天梯。
这其实并不怎么好,少了这分与天、与地、与人争命的紧迫感与压迫感,这些举子便少了几分逆天而行的觉悟,这也就直接导致了这几百年来,能闯过金鳞天梯的人越来越少,甚至近五十年,都未有一人能成功。
不是他们的心性与天赋不如前辈,只是他们在一开始,便少了这份逆天而行的觉悟。
如今,圆质和尚入了魔,将魔爪伸向了攀爬天梯的举子们,准备大开杀戒,这对于仙庭,对于云涛仙人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坏消息,反而是个好消息。
他这一举动,无疑是一下子搅活了金鳞试这滩臭了数百年的死水。
云涛仙人乐见其成,也是时候让这些凡人们知道知道,这世上的仙缘,这世上的长生不死,是如何地来之不易了。
……
场上,圆质和尚如一尊怒目金刚、一尊魔佛杀神。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他一双魔爪如钩,一双恶眼如深洞,发了疯似地朝山下杀去。
“哈哈哈,我既不能如愿,便也要你们和我一样痛苦!”
“那仙缘不是我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我要杀了你们,让你们的妻子父母,也尝尝永失所爱的滋味。”
“这世上千般苦,凭什么只让我一人体会?”
“你们都该死,死——”
圆质和尚状若癫狂,脸上尽是狰狞可怖的神色。他好似要把这天下的人都杀尽,好似这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的,都要拿命来还。
“嘻嘻嘻——”
他发出了阴鸷无比的森森怪笑,让人不寒而栗。
“哒哒哒——”
来时的路,千难万难,要耗费无数心力,熬过无数痛苦,方才攀登至此。
下山的路,却像是坐着顺水之舟,圆质和尚如一团黑雾,一路腾奔飞跃,转眼便是百余级阶梯。
很快,他便遇上了第一个“该杀之人”。
那人,是沈家的沈居安。
武朝的世家,终究比不得四大门派与魔道合欢派的底蕴深厚,无思子、元学意、苏清婉和十欢公子,都已越过了圆质和尚,攀登到了更高处,免受此劫,而辛苦攀登的沈居安,却是倒霉撞了个正着,遇上了圆质和尚这尊修罗杀神。
沈居安正埋着头,艰难地向上挪着每一步。
在圆质和尚袭来的那一刻,他突觉头顶一阵寒意直入骨髓,身为“杀生之道”传人的他第六感异于常人,立刻便感觉到杀意,连头都没抬,迅速闪过一边,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嘭——”
一声巨响,他方才脚下的石阶,已然炸开了一个盆口大的坑洞。
来人武功了得,竟可分金断石。
“嘻嘻嘻——”
圆质和尚看着狼狈滚向一边的沈居安,又是一阵阴测测的怪笑。
黑气森森,魑魅魍魉。
沈居安在感觉到危险,倒地闪身的瞬间,也迅速抽出了手中的长剑。
沈家的剑,一出鞘,便要见血;沈家的男儿,践行的是杀生之道,纵使敌人再强大,也绝不退缩。
沈居安的名字,是沈老爷子取的,取的是“居安思危”之意,他沈家不像其他世家,他们一家子人,都是一路杀人杀出来的。
沈居安眼望着圆质和尚,也望着金鳞山顶。
他已然超过了林卸甲,已爬了这金鳞天梯两万三千余阶,位列七大世家子弟中的第一位。他知道圆质和尚已然着了魔,被心魔附了体,他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恶鬼,他可能没有胜算,可能会死。
但是,他没有理由放弃,他那一往无前的道心也绝不允许他放弃。
那仙缘,虽遥不可及,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哪怕粉身碎骨!
“嘻嘻嘻,你该死。”圆质和尚冷冷地道。
“这两万三千余阶,是我一步一步踏出来的,我绝不会后退半步,哪怕是死。”
杀身剑沈居安决然而立,与圆质和尚对峙着,不堕丝毫威势。
“唰唰——”
圆质和尚的身形却如同鬼魅,跃动间,身体便是道道残影,仿佛一具缥缈无形的鬼魂,快得让沈居安的眼睛都跟不上。
圆质和尚在成魔前,便废了自己的一身修为。他这身缥缈无形的功夫,这分金断石的手段,全是心魔黑影所赐。
魔鬼俘获人心时,总会给予人足够多的甜头,使人深陷其中。
圆质和尚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被自己的速度所震惊,他着迷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身体内涌动着的巨大力量,无比喜悦,无比狂热,继而无比地虔诚。
这才是他该走的道。
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不需要每日苦修苦行,并不需要整日吃斋念佛,并不需要放下心中的贪嗔痴,并不需要抛下这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