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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儿,若你在,也会这么说吧。你总能把我在变成魔鬼的边缘拉回来。
“扔在这吧,他若能活,天不亡他。”
这是吕布最后的仁慈,却是残忍的仁慈。低洼处,血水汇聚成一个血湖。
两岁小儿就在这血湖之侧,没等饿死,就会被走兽叼走。
但总算为这小儿赢得一线生机,魏续从陈治怀中接过力微,放入匹孤的狼皮穹庐中。
“嘎嘎!”
力微居然笑了,拉着魏续的手指,咿呀说着魏续听不懂的鲜卑语,不叫他走。
“小小年纪,这么有心机。我已为你求得一线生机,莫言再博同情了。”
“放开!”
魏续狠狠的把手抽走,快步走出帐中。
拓拔力微没有哭而是漏出了哀求的眼神,魏续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为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吕布。纵杀人如麻,也不能泯灭人性。
“走吧,洗一洗这一身血水。”
吕布见魏续出来了,一把扛起赵老三的尸体,放到马上。
战马奔袭了一夜,马蹄上磨得全是血水。却毫无怨言的,驮着赵老三。
来到渠水边上,吕布抱死赵老三,缓缓走入渠水。
渠水中,蔓延开一道血色红霞,慢慢在水中散开,绵延到数里之外。
第19章 渠边话弓()
晒干了戎装。
吕布、魏续寻一架牛车,将三兄的尸首放好,宇文莫那赠的一箱金银放在一旁。
陈治在拓拔诘汾祖孙三代穹庐中,缴获钱财。
拓跋邻老而弥坚,穹庐中一把角端弓甚为精美,拉住陈治的视线,久久不能挪开。
一把弓,两端称箫、箫梢称饵,饵供挂弦。中央称柎(fú),箫、柎之间的曲处称渊。
这把弓,箫、渊、柎三处,整体是一反曲状的角,角端开槽,做饵。两角相接,是为一把角端弓。
弓身雕有龙鳞,柎处镶有美玉。
若得此弓,给那鲜卑美女洛瑰都不换。
“这是什么角呢?”
陈治摘弓思索良久,鲜卑角端弓多为牛角、鹿角所制,此角却是生平未见。
“不会是角端牛吧!”
陈治自问自答,眼中硕硕放光。
据说鲜卑有异兽,形似牛,鼻尖有角,称角端牛。据说这异兽产自大鲜卑山,百年难得一遇。
取两只角制弓,单是寻着角端牛,也需要数代人。
“如此宝弓,唯有奉先与其相配。”陈治自言自语:“某先开他一开。”
陈治迫不及待的开弓,双膀较力,开弓过半,这弓便像是铁打的一样,硬邦邦的,任陈治再较力,弓弦纹丝不动。
恐有五石之力!
一石一百二十斤,五石便是六百斤,陈治苦笑一下,自然是开不动。
“奉先应该能开此弓。”
陈治持弓,飞速出穹庐。见吕布挥舞着手中弓说道:“拓跋邻帐中宝弓,正配奉先。”
“角端弓?”
寻常角端弓,多为牛角、鹿角。吕布也是第一次见真正的角端弓,立即快步迎上陈治,接弓。
边军之中,无人不爱弓。
魏续也是小跑过来,看着这把弓,垂涎三尺。
“五石弓?”
吕布接弓,拿在手里很轻。双膀较力一拉,弓拉满月。
吕布却眉头轻蹙:“五石弓,马上开弓,力道有些重了。”
随身弓,乃是吕布私兵,是从军时自己从家中带的。弓力三石,马上开弓,力道刚好。
“奉先开弓,似不费力,怎么说有些重了呢?”
陈治眉头轻蹙,问起吕布。这么一把宝弓,感觉就像是为吕布量身定做的一样。
“庄子曰:以十钧射者,见天而不见云;以七钧射者,见鹄而不见В╟āng);以五钧射者,见Ф患浮!�
魏续眉头轻蹙,以《庄子》替吕布解释。
庄子的意思是,十钧弓,射得到天,射不到云。以七钧弓射者,射的到鹄(鹅),射不到Вɑ起浚寰涞玫禁',射不到雀。
简而言之,越重的弓就越难驾驭。十钧弓,开弓放箭,箭矢满天飞,根本射不到靶子。
陈治粗人,却也听得懂,漏出不屑的目光:“十钧不过两石半,某都开得动。庄子这文绉绉的书生,还是小看我大汉边军了。”
“庄子怎会知你大汉边军?”
魏续忍不住嘲笑陈治:“你为燧长,职责之内还有教我等燧卒读书,自己也不知多读些书。”
“庄子是战国宋人,宋虽也是四均一石。但宋一石,比我汉三石。十钧弓,七石半,莫说是开了,生所未见。”
“啊?”
陈治张大了嘴巴,问吕布:“真有这么大差距?”
“七石四斗吧。”
吕布算了一下,替陈治解惑。
秦嬴政三大壮举,这统一度量衡,不比修长城、直道要差,却总被世人所忽略。
“表兄,你说我几时能来五石弓?”
魏续凑到吕布身前问道,跃跃欲试的看着角端弓。
吕布把弓递给魏续:“你哪日骑射能开,便交于你。”
骑射开弓稳定性不好,汉军步弓一石半,马弓只有一石。这还是边军,若是内地役兵,持八斗弓者,大有人在。
魏续接弓,端详了许久,龙鳞雕纹,给这弓上增加了些许威严。
拿在手里,双膀较力,魏续与陈治差不多,弓弦过半便拉不动了。
“怪不得表兄说此弓略重,这弓开过半程,力量陡然升高,好弓开弓力度应该更为平顺才对。”
“到底是东夷,这弓比不过我大汉的复合弓。”
魏续话语虽然不屑,双膀却依然较着力,看看到底能把这弓拉开几何?
“你放开试试?”
吕布微微一笑,看着魏续,马上他就会知道,为什么鲜卑人几代人去寻这角端牛,为得就是这一把角端弓。
魏续松开弓弦。
“嗖!”
弓弦急速回复。
“回弹这么好?稳定性也不错。”
魏续兴奋的大叫一声:“果然是宝弓!”
弓的好坏,评判标准大体有三项:开弓的平顺、回弹、稳定性。与后两项相比,开弓的平顺性,倒是可以用对弓的熟悉程度来弥补。
这回弹,便和使用者的射术没有半点关系了。回弹直接影响箭矢的威力,回弹不好便是五石弓,也比不过吕布手中那把三石弓。
“表兄,马上开弓,当真太重了吗?”
魏续期待着看着吕布,这弓这辈子他是开不了了。但如此宝弓总不能像拓跋邻一样,挂在穹庐中当个装饰吧。
“姑且练上一段时日吧。”
吕布辕门射戟,用得就是五石弓。那把弓,便是马上开,也十分从容。
但这十六岁的身体,力量与壮年相比,还是要差上一些的。
角端弓挂在马鞍桥上,三人又去拓拔诘汾帐中。拓拔诘汾虽是中庸之主,生活中却非常节俭。
帐中除了几个质地不错的玉质带扣,再就是两吊五铢钱。
匹孤帐中,更多是书籍。案上有一个陶俑,型是一个书生,在几案前读书。
陶俑虽不值钱,却十分传神。吕布总觉得和谁有些神似,细细思量,嘴角上扬。
竟与岳父严子瑜,有几分神似。
他日拿来下聘,倒是有趣。
鲜卑帐中走一走,最后珠光宝气之处,居然是萨满的穹庐。
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萨满是人、神之间的中介者,有些时候说话,比部落首领,分量还重。
吕布拿了陶俑,又让魏续、陈治各拿一件。魏氏五原豪强,自然是不缺钱。
但陈治年逾三旬,连个枕边人都没有。吕布让魏续也拿,主要是让陈治拿得坦然。
“这个!”
找了好久,魏续找到一块双鹰玉璧。两只鹰雕得雄伟,中间是一圆孔。
玉质细腻坚硬,温润莹秀,虽说表面有少量褐色斑纹,却也是玉中极品。
侯家小妹一定喜欢。
陈治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个珊瑚玳瑁簪。这簪子笔直如剑,上粗下细,乌黑的簪子,略带红霞,末端镶金,金上再镶十数粒珊瑚珠。
莫说价值连城,拿到当铺倒是可以制备一份不菲的聘礼。
渠水边埋了缴获财物,回头看牛车上赵三兄平静的躺在那里,吕布叹息一声:
“哎!”
“千金易得,逝者难追。”
第20章 伏日百鬼行()
归途漫漫,吕布将那杆血染的大旗,挂在马上,与架牛车的魏续并行。拓拔诘汾父子的人头挂在车尾,尚未瞑目的双眼,望着那片血染的大地。
四人退宇文、斩拓跋。文书经候官上报,难免令人觉得夸夸其他。陈治决定先行一步,面见五原西部都尉——督瓒陈情。
顺路给三嫂报丧。
吕布二人目送陈治,蓝天白云之下、青青绿草之间、目光所及之处,陈治化为一个黑点。
“表兄,要不咱们绕路回趟九原。免得宇文莫那所赠财物,被官家做缴获,充入府库。”
魏有有些担忧,毕竟这是战场缴获,可不是他与吕布二人说给谁,就给谁的。
“不用,寻柴草遮掩即可。返回头曼城中,我想交给三嫂。”
吕布眉头轻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辟邪人面。
日出、日落,周而复始。
直到第三日,才看到大汉边关的游骑斥候。二百里烽燧尽毁,又赶上党锢再起,游骑斥候增加了数倍。
既防范鲜卑人复来犯边,又要防党人出逃,一个个斥候擦亮了眼睛。
远远的看到一群鲜卑人,游骑斥候擦亮了双眼。
为战死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走近了才发现,为首的是两个戍卒,血染的戎装,书写了赫赫战功。
一人姓魏名续,字文短。另一人却眼神暗淡的说道:“微名不足挂齿”。
一路与匹孤斗智,最后却折了赵三兄,吕布颜面无光。
游骑斥候的窃窃私语,猜测起吕布身份:
“此人莫不是日前救了唐琳的奉天吧?”
“哪里是奉天,我怎么听说是表字奉先。”
“谁与你说的?此人尚未及冠,哪里会有表字,就是奉天,姓奉名天!”
……
话语间,他们自发排成两列,在左右护卫。
这是边军对英雄的最高礼遇。
另有数骑,通知沿途各烽燧修复的戍卒,一路备水、粮。
……
六月初二,伏日。
吕布远远的望到了头曼城。四十名游骑斥候先于吕布策马而出,夹道两侧,直至城门处。
吕布一行人在夹到中缓走。
魏续悄然对吕布说道:“表兄,可算是赶在伏日回来了。”
伏日百鬼行,尽日闭门不做他事。魏续这还是第一次伏日在外面,心里有些怕。
死都不怕,鬼有什么可怕的?
吕布笑笑,没有说话,抬头仰望头曼城。
头曼城傍阴山而建,巍峨的阴山,到这里山势渐缓。向南不足三里,便是长城。
这座匈奴第一位单于所建的单于庭,如今已是长城外烽燧线上,最重要的一座障城。
缓缓走近头曼城,便可看清这土夯的城墙上,立着一群大汉官吏。再向前走,蔚蓝的一汪湖水,湖水旁是碧绿的稷田。
稷田中,大汉边军田卒一个都没有,今日伏日,除了守城吏卒,皆在家中闭门。
“三兄,回家了。”
吕布深吸一口气,轻拍马鞍桥上赵老三的尸体。
“表兄。”
魏续轻轻唤了一声,算是安慰吕布。说来惭愧,从小一起习武,没想到被表兄落下这么多。
“以后要勤练武艺了,战场上你迟早是要独挡一面的。”
吕布语重心长,这一世也许没有那么久的时间,给魏续成长。
英雄凯旋,便是伏日,也有人迎接。
头曼鄣尉刘侃、障司马、骑司马、假司马、千人、骑千人等十数人,簇拥着一个须发连鬓的中年人,顺登城步道而下,走出城门。
吕布一看认识,此人是中部都尉督瓒,也是五原郡下一任太守。
上一世,吕布与督瓒相识,也是督瓒出任太守以后的事了。相交不深,印象中武艺不错,也只是不错而已。
候虏燧长陈治就在督瓒身旁,指着吕布说道:“此人便是吕奉先。”
“这就是……吕布?”
督瓒抬头遥望吕布。
大战之后,吕布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还有干涸的血渍。唯有剑眉下一双鹰目,烁烁放光。
督瓒迎出数步,见吕布下马,好似多年师长,主动开口问道:“奉先,这一路可好?”
“督都尉。”吕布拱手施以军礼:“布一路安好。”
又和督瓒客套了两句,吕布指着马背上的赵老三尸体说道:“都尉见谅,某想先去三兄家报丧,再与您问话。”
“某与你同去。”
督瓒执吕布的手,向城门走去。
头曼城的一干官吏,目送吕布督瓒执手相行,透出羡慕的目光。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假司马一脸艳羡的看着吕布,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
“想不到此子居然如此年少,此一役不知赐爵几级?”
骑千人眉头轻索,他若是皇帝,定封候败将,令吕布挥师北伐。
“我看会赐官爵,只可惜他在七科谪内,算不得良家子。不然这吕奉先以良家子为羽林郎也说不定。”
假司马叹了一口气,吕布立此大功,照例是要查一下出身的。
七科谪:贾人为首,其后治狱吏不直者、诸尝逋亡人、赘婿、尝有市籍者、大父母祖父母或父母尝有市籍者。
……
头曼城内,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鄣尉府。
大道左边,屋舍俨然,连成一片,这是兵营。右边小路很多,有一进三合小院、亦有高楼连阁,这里是军属生活的地方。
督瓒引吕布来到了一处三合院,吕布把马拴在门外,轻叩宅门。
“咚咚咚!”
无人应门。
“咚咚咚!”
“三嫂,我把三兄带回来了。”
还是无人应门。
三叩其门,吕布加大了力度,院门自开。走入院中空空如也,唯有东厢放着一副棺椁。
棺椁之上,有卷券书。吕布拿起券书,眼眶中不禁擎满泪水。
“若我战死,载至家舍,即时殡敛,敛以时服,皆以故衣,无更裁制。殡已开家,军开即葬、祭食如存,无用三牲。勿告群僚,以密静为务。妻善述吾志,不宜违我言也。”
这是三兄的先令券书啊!
生前遗嘱三嫂,此役若死,就以身上这身戎装,低调入殓。
三兄啊!你怎么早就料到,此役归来的,仅有一副皮囊?
留下县令券书,交给三嫂,真是羞煞布也!
三嫂抱着保儿,藏在西厢旁的耳房中,眼看着吕布将赵老三尸体放入棺椁,泣不成声:
“保儿,你若是男儿,定要你和奉先从军。”
第21章 邮人行书()
伏日,除了迎接吕布的官吏、守城吏卒,未在家中的闭户的,还有邮人。
邮人是专门传递消息的,官办、官管、官用,从洛阳一直到边关,邮驿形成的网络保证往来文书的及时性,以及朝廷政令的通达。
除此之外,邮驿对于候望烽燧系统也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赶上雨雪天气,烽燧不能举火,这时若见到外敌踪影,就要派快马赴邮驿传递消息。
邮人从来都是来去匆匆的。
《律令》规定:
邮人行书,一日一夜行二百里。不中程半日,笞五十;过半日至盈一日,笞百;过一日,罚二金。
笞就是杖邢,邮人行书只要晚了,五十杖起步,他们自然来去匆匆。
一日一夜,二百里。其实不算太多,还有六百里急报。
督瓒日前奏书,为吕布四人请功,便是六百里急报。邮人之间依次传递,至洛阳不过五日。
邮人到了司马门,奏书上呈公车司马令。
公车司马令,掌管天下上书,接书理应分类发往谒者台、御史台再转呈尚书台。
没想到,督瓒奏书才到,就见小黄门左丰匆匆赶来。
宦官亲赴公车,取百官上书,也不是不合规矩。西汉宣帝刘询(刘病已)时,早已有中书官亲赴公车取文书。
后来中书官改谒者令,这一官职几经沉浮。直至东汉后期,小黄门成为了奏书绕过三台,直接上呈皇帝的渠道。
小黄门左丰来取奏书,公车令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
递出奏书时,公车令留意了一下奏书封泥。
果然,封泥被动过。这帮宦官,这是又要害哪家儿郎了?
……
眼望着左丰离开视线,公车司马令这才在案牍上继续工作。
手持一封奏书,将简牍之上加上一块大小相近的板。板名日检,用来掩盖住官文书上的文字内容。
检上本来就有刻槽,称印齿,又名印窠(kē),即封泥槽。公车司马令将缄束官文书的束绳在这里打结,加印官印。
封好的奏书,公车司马令拿在手里左右端详。束绳封在封泥之内,想要看奏书内容,要么剪绳,要么动封泥。
显然,督瓒的这封奏书,偷看的人,选择了后者。
……
小黄门左丰取督瓒上书,没有直接送到皇帝刘宏手中,而是交给了中常侍王甫。
中长侍王甫接书,不等左丰离去,迫不及待的打开封泥。
一见信的内容,王甫面色大喜:“族弟诚不欺我,寒门子立此大功,可为我边军一颗棋子。”
“就怕又去了士人一边。”
左丰低声提醒王甫,世人皆已士大夫为楷模,对宦官多有唾弃。
“殿前议事,若是我等极力推崇,士人必尽力打压。区区边地武人,就是逼也要逼得他为我所用。”
王甫满脸阴郁,整套计划早已成竹在胸。
……
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
满朝公卿得令,次日清晨,启程洛阳皇宫。
皇宫,宫分南北。
初为新成周城,始皇一统,将此城封与吕不韦,吕不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