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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有用的事儿。消除浪费。消除人类对物质的浪费,消除人类对人力的浪费。这是我的生活口号。
下午在系里开完会后,我找董从文教授借车,请他一起吃饭,然后开车走人。
董教授的坐骑是一辆二手普桑,车的样子,有点儿像刚果灾民逃难用的那种,浑身沾满了黄泥,看不出原来的色儿。
驾驶座边上的门拉不开,怎么使劲儿也不行,董教授说:“看来,你对我的车不好,你欺负过她,她报复你啦!”
“哪儿呀!她对我亲热着哪!这会儿是你在,她不好意思!”
董教授试了几下,也打不开。
“你还是从副驾驶座爬进去吧,我也是这么爬的。最近,她脾气有点儿大。”
我往里爬,一边庆幸自己还没有发胖,身手还算矫捷,一边想象着董教授搬着啤酒肚往里爬的样子。
等我转动钥匙点火的时候,董教授已经坐到了后坐上:“诸葛,你从南京回来的时候,把那个门儿给整整,另外,
你看,这后坐上的布套,不知哪个家伙在上面烫了个洞,影响情绪,你也给换换。女孩一看套上有洞,就都不干啦!哪
个女孩都不愿意把自己想象成座椅套啊!”
我赶紧接口:“您老放心,把把门儿,换换套儿什么的,我都熟,您放心交给我。”
听我这么说,董从文哈哈大笑:“这发动机的声音好像也有点儿不对劲,要不,你也顺道换一换?”
“发动机?发动机是我哥们儿啊,我能抛弃哥们儿?我非得把他完完整整带回来不可。”出学校后门,在陈太路上
把董教授放下,下车前,董教授又给我几个号码:“这都是你大哥在南京的姐们儿,办完事儿,闷了,找她们,代哥们
儿慰问慰问她们!就说哥们儿想她们啦!”
出祁连山路,过真北路,20分钟后,我就疾驰在沪宁高速公路上了。车是破了点儿,但是,开到120 码,除了发动
机有点儿颤,车尾有点儿飘,方向盘有点儿晃,仪表盘上的塑料壳有点儿抖,其他看不出毛病。
(三)你是忧伤的,因为你来的最早
在沪宁高速公路上飞驰,感觉的确惬意。
身边飘着的,是文人们吟咏了千年的江南,这会儿正是江南的秋天,大片大片成熟的稻田在天空下闪闪发亮,狂放
恣意地铺漫着它金色的光芒,天空是蓝的,土地是金的,江南那秋天的精魂就在这两种颜色中飞舞。
阳光依然是温热的,但却不似夏天那么直白炽烈,只是它接近你,你却不愿切近它,此刻的阳光多少有些仓皇和茫
然,你可以驶进它的怀里,这是秋天的下午,你愿意向着阳光飞驰,驶入阳光的金黄里面。
车过常州,大地的形状和颜色就变了,那是丘陵地带,高速公路两边无数的山丘绵延着,安静、温蔼的绿色起伏荡
漾,一直延伸到远处,和天际交接的地方。
这时车载收音机里正放着流行歌曲:“把心交给我保护,梦想的重量,你全都交给我,牵你手,跟着我走,风再大
又怎样,你有了我,再也不会迷失方向。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让你相信,我的爱只
肯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雨和云渐渐散开,露出一片温暖,我要分享你眼中的泪光。”
这个世上谁会和我一起看流星雨呢?谁的眼泪会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又能分享谁眼中的泪光呢?
1994年,祖母过世之后,这个世上就再也没人牵我的手了,那个能够让我毫不犹豫跟着她走的人抛开我先走了。我
亲爱的祖母,她是否在天上看着我呢?她看到我独自一人在沪宁高速公路上奔波,会不会感到失望?
我的祖父,54岁死于肝纤维化,这个祖母看到了,她看着祖父一点一点瘦下去,一点一点地离开了她,去了另一个
世界,我的大哥26岁被肝纤维化夺去了生命,这个她没有看到,但是,她为此担忧过,她担忧了很久,也许从祖父过世
以后,她就一直生活在这种忧虑中,现在我的二哥身上也出现了肝纤维化的征兆。肝纤维化,它深深地埋藏在诸葛家男
人的身体深处,在我们的身体深处生长、发芽、开花、结果,总有一天,它会在我的父亲、我、我的二哥的身上施展同
样的技法。祖父弥留之际说对父亲说:诸葛家的男人都活不过54岁,这是命,我一辈子都在忙着活,可是还是过不了54
岁。是啊,我的大爷爷50岁死了,二爷爷31岁,我的曾祖父呢?54岁。
忽然间想到这些问题,谁都会感到悲伤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时间像疯了一样飞快地跑着,你从婴儿变成了少年,
又从少年变成成年,然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你便进入了老年。你人生就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带走你的信念、渴望、激
情,最后是生命,它带走了你身边的事、身边的人,留下你孤单一人,让你蓦然回首,倍感心痛和虚无。
我要去见的人叫裴紫。
怎么说呢?我们是在kingnet 电影网站认识的,她在讨论区发帖子,想要施隆多夫的《铁皮鼓》,同时列了一大堆
可以出让的片子,我对其中一张周星弛早期跑龙套时演的《捕风汉子》有点儿兴趣,便把手头《铁皮鼓》寄给了她,过
了两周,她如约寄来了《捕风汉子》,这样我们算有了交往,此后我们经常通信,谈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时候,我们
差不多可以堪称知己,有的时候,我们又像陌路。
我是说,我们交往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有的时候,我们几乎天天通信,甚至一天几封,有的时候我们又会好几天不
联络,我知道,这和我的性格有关,问题在我这边,我几乎从不主动写信,在我的性格中有某种毁灭一切的力量,它毁
了我的一切,包括友谊,我总是在最热烈的时候突然冷却下来,突然溃不成军地逃回自我的壳中,我害怕有人窥破我的
秘密,我在这个世界的秘密处境只能有我一个人知道。
也因此,尽管我们交往很久,但是,我们没有见过面,这样的交往实在是很平淡的,也许有某种心灵的期许,但永
远不会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一周前,她发E…mail:最近一段时间悲伤得不行,也知道你非常忙,而且我们也许还不算朋友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你是最合适见的人。当然,这个时候,我也不想见什么熟人。下周一,我会在南京金陵饭店等你,我会等到第二
天早晨,如果你不来,也没有关系,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想想心事,一个人呆上一会儿,你不要给我回信,不要
让我知道你是否接到了信,也不要让我知道你来还是不来,要那样,也许,我会退却,有的时候,要是一切都是未知数,
人反而是不会退却的。
我知道我会去。
裴紫是一个人,她需要另一个人到她身边和她说说话,再怎么说,都是不能不去的。更何况,离开南京已经几年了,
我也想回南京看看,只是一直也没有下决心,现在倒是裴紫帮我下了决心。
到了金陵饭店,泊好车,我便只能在饭店酒吧等了。我没有裴紫的电话,也不知道裴紫的长相,不过,上帝既然让
我们相识,也一定会让我们相认,对此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要了一听啤酒,边喝边等。等人的时候喝啤酒是最好的了,冰凉的啤酒让你放松,你渐渐地就忘记时间了。
这时,服务生走了过来:“对不起,先生,您是在等裴紫小姐吗?”
“是!”
服务生递过一张纸条:“她请你打这个电话。”
按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那边有人“喂”了一声。
“我从上海来!”我喝了一口啤酒应道。
“是你吗?你能到街对面的STICK 门口来吗?”声音很好听,但是太低沉,有点儿不真实。
我只好出门。夕阳在黄昏的门边盘桓,它那苍白的跳动和绵延,让人产生在水面行走的错觉,街道上的汽车和人群
也仿佛是漂浮着的。这景象突然让我想起James Dichey的诗:Feeling it with me On it,barely float,the narrow
plank on the water,I stepped from the clam…shell beach ,Breaking in nearly down through the sun Where
it lay on the sea ,And poled off ,gliding upright Onto the shining topsoil of the bay 三小时之前我在上
海,而现在是三小时之后,我是在300 公里之外的南京,在接到裴紫的电话之后,我要过一条街,到街的那一边去。关
于南京,关于我眼前横亘着的这条街,我到底能把握什么呢?除了那些记忆,我差不多是这个城市的局外人。
现在裴紫这个名字以及她的声音,就是我和这个城市的全部关系了。
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是裴紫。她在电话的那一头。
“你出门了吗?”
“我出门了。”
“为什么没过街?”
“我已经过街了!”
“你没过街!”
“你看见我了?”裴紫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那么,你过街吧!”说着,不等我回话,裴紫挂断了电话。
等我过了街,电话铃又响了,不用看号码,是裴紫,果然,她说:“对不起,我其实不在STICK ,你能到希尔顿饭
店吗?我在那里订了房间,可以看见钟山陵,1617。 ”说完,还是不等我回话,电话那头就挂了。
我立即按回拨键,那边是长长的“嘀”音,电话通的,但是,裴紫就是不接。裴紫太武断了,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
去,一定会听她的安排呢?
我走回金陵饭店,取了车子,一边往中山门开,一边盘算着到底去还是不去,心情不由自主地忧郁起来。也许缘分
就这么多吧?来过了,没有失约,虽然只是通话,但毕竟也是联络了,有的时候到外地出差,即使是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也不过如此联络一下,打个招呼而已,这样走也不算失礼了。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车已经开出中山门外,前面就是沪宁
高速。这时电话又响了,是裴紫:“你出中山门了?”“对!正想和你告别呢?要回上海了。”我说。“我说,对不起,
行吗?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太礼貌,但是,我们是初次见面!我毕竟是女孩子,想慎重些,你能理解的吧?你还是来吧,
不然我会一直等下去!”我没有回话,合上话机,调头往回开。
1617房间,果然可以看见中山陵。远远的,钟山陵、紫金山天文台,沐浴着夕阳的余晖,非常明亮地静霭在窗户的
外面,紫金山此时是红绿乡间的,许多人只是知道北京香山的红叶,哪里知道紫金山的红叶,在深秋的时候也是很美的
呢。
裴紫的年龄比我想象的要大,大概30出头,头发盘在头顶上,连衣裙开胸很低,露出颈脖和锁骨,脖子上戴着项链,
看得出来,那件项链出身名贵,款式和做工都非常精致。她的肩膀和胸非常夺目,纯净的雪白,精致高贵,有大理石般
的质感,那温润的线条美,让人产生抚摸的冲动。只是,她的面容有些倦怠,我说的是倦怠不是憔悴,憔悴的人是让生
活压垮的,生活的劳累让她疲倦和绝望,而倦怠不一样,是那种万物皆备无所期求的困惑让她对世界失去了兴趣。
“选在这里见面,你不会把我想成坏女人吧。”裴紫说。
“没有。老实说,你很漂亮,你想做坏女人很容易,不必这样。”我由衷地说。
“漂亮?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么说?”
“不是。你的肩膀和锁骨很美,我喜欢你的肩膀和锁骨。”
她“啊!”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肩膀。看得出来,她是个羞涩的女人,也许还很拘泥和敏感,但是,她的神态
触动了我,这种触动和她的长相是相称的,她的美是那种能触动你心中最敏感部分的美。
“你还是把手放下来,不然,你的肩膀会很难受,它不会喜欢别人捂着它。”
“它是我的,我是自己捂着它!”她不接受我的建议。
我过去,抓住她的手臂。我说:“你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地把手拿开。”她真的把眼睛闭上了。
出乎我的意料,当我拿开她的手,抱住她,她几乎没有躲闪,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眼睛也没有睁开。
当你独自面对一个人,你能闭上眼睛,这说明什么呢?你信任他。你能闭着眼睛接受他的凝视。长久的、缓慢的、
温暖的凝视,你睁开了内在的眼睛,你看到了对方的内心,看到了对方那同样睁开着的内在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让你内
心潮湿的东西。我常常会被闭上眼睛的女人感动,闭上眼睛的女人像咒语,使我晕眩和迷醉,我是迷恋女人还是迷恋她
们闭上的眼睛呢?
那种渐渐进入的、湿润的、张开的感觉。那种轻轻地把握着对方的感觉。那种逐渐地开放又收紧的感觉。那种若有
若无的抚擦的感觉。在心型的爱中,在萧蔽的青涩中有一种未果的焦虑。好像只是偶遇,好像就要永远地定格在这青涩
的粉黛年华。好像你的身体从未经历过以前的混乱和尝试,即使是她的秋天似的憔悴和无力也是少年般的,即使你闭上
眼睛,即使你闭着的眼睫上写着疲倦,你也被看成是尖锐的,你有一种温柔的尖锐。
一滴,两滴,泪水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窗台上,尽管是在深深的夜里,但我依然看见那些泪水,也能听见那些泪
水。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做爱之后,一个女人,她在窗台上独自流泪,这意味着什么呢?我听见泰雷加的《泪》在
空气中像黑色的幕布一样张开,我听见窗外的夜色里所有南方的麦穗都倒在了地上,它们在黑色的夜里无风而卧,像是
被黑夜暗暗征服。
做爱之后,我会对女人产生通感,女人的痛苦和快乐仿佛会通过做爱深深地写进我的心脏,把我压迫得喘不过气,
这也是30年来我情人很少的原因——一个人的心脏怎能容得下两个人的痛苦和快乐?这是个问题。
我爬起来,看见裴紫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对着窗外吸烟。果然,她在流泪。
“下午,我就坐在这里,看你的车开出了中山门。”裴紫说。
此时,窗外夜色正浓,紫金山在远处静静地卧着,留下半天黑影。
“你一定奇怪,我坐在这儿,怎么看得见你,那么远,在中山门外。”裴紫自顾说,“爱人死后,我学会了用心看
人、看事,而不仅仅是用眼睛。所以,我能看见你。看见你在犹豫,到底来还是不来,可是,你不知道车子在向城外滑,
如果我不喊住你,上了高架,你就退不回了。”
“你爱人?不在了?”我很惊讶。裴紫很年轻,脸上并没有那种经历过大沉痛、大悲哀的人常有的忧戚,只是稍稍
的倦怠,在她的倦怠中竟然隐藏着如此严重的事,出乎想象。“车祸,两个星期之前。那天夜里,我胃绞痛,他开车送
我去医院,超车的时候我们被前面的集装箱车挤下了公路。”裴紫摁掉手里的烟头,又点上一支,“为了救我,他故意
让左侧车头撞在河边的防洪墙上。”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样的事儿。”我从裴紫的烟盒里拿过一支烟,点上。我没有烟瘾,只是想陪着裴紫坐一会
儿。
“他去后,我天天做恶梦,只要一躺下,眼前就会出现他血肉模糊的身影。我不敢让自己睡着,只能时刻醒着。”
裴紫抽泣起来。
我看到我面前的这个人,她正被痛苦深深地折磨着。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在这种情形下安慰过一个人,
我只能看着裴紫难受。人类在本质上是非常虚弱的,他们只能看着自己的同类受难,却不能施以援手。就象当初,我的
大哥,他病床上,瘦得很小很小,瘦得像个婴儿,我就要认不得他了,他的皮肤是蜡黄的,像沾了黄药水的纱布一样透
明的蜡黄,透过那蜡黄的皮肤,我能看到里面让人望而生畏的骨头和苦楚的命,这命来自哪里,又要去哪里呢?谁能改
变这命的行程?
我把手放在裴紫的手上,希望这样能让裴紫好受些,裴紫的手冰冷,也许裴紫的心此刻更冷吧。
可是,裴紫抽回了她的手:“今天是我和他结婚纪念日。”裴紫擦了眼泪,“三年前的今天,我们也住这个酒店,
早晨醒来的时候太阳光能晒到床上。”
我给裴紫倒了杯水,心境莫名地黯淡下来。
“也许,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我说,“打搅你了吧?”
“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裴紫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定这个房间吗?‘1617’,我想问自己:要欢乐还是要凄
凉。‘16’(要乐)还是‘17’(要凄)呢?”
“那么,你觉得这样能解脱吗?”
“刚才你抱着我的时候,有一阵我竟然睡着了。这是我半个月来第一次睡着。”裴紫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双肩,
她激烈地颤抖着,泪水又一次打湿了脸颊,“我不希望他担心我,我希望他在天上能看见我,看见我能睡着,一个人能
活下去。
“一定是这样的吧。如果他有在天之灵,他一定希望你能解脱的吧。”
我们再次躺到床上,裴紫差不多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约有7 、8 秒钟。
“现在我们可以认识了。”我也看着她的眼睛,许久,我搂过她的肩。
从她的肩开始,经过锁骨到乳沟,再到柔软的小腹以及下面的耻毛,在这个深秋的后半夜,我看见她每一处都在颤
抖,都在深深的孤独和惊恐中渴望某种归宿。那种孤独和惊恐仿佛来自地心深处,来自某个不为人类所控制的深渊。
在这个世界的浮华与奢侈之外,它们是隐秘,有着另外的源泉。现在,我来到了这个隐秘的中心,在它的颤抖和震
惊中,我感到了最深最深的悸动。
裴紫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们又一次做爱之后,裴紫便枕着我的臂膀睡着了。可是,看着裴紫睡着的样子,我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我的身体
躺在裴紫的身边,一动不动,它像是睡着了,但是我知道它没有睡着,它的意识之流在城市上空飞翔着,无处着落,它
能听到远处铁轨和机车碰撞的声音,能看到婴儿在梦里啼哭,失眠人在街上独自徘徊。
凌晨5 点,我悄悄地起床,在总台结了帐,离开的时候又觉得不妥,便在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