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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我手上戴着这玩艺。”刘鹏带有歉意地说,“没法儿让它通风!”
“馊的也没关系,告诉你吧,去年我浮肿的时候,还吃过死耗子呢!”索泓一边吃
边说,“一场饥荒,造就了多少人的铁胃,在医学上,简直难以找到解释。”
“我在东北,一顿能吃一头野狍子。信吗?”
索泓一突然停止了嘴巴的蠕动,两眼专注地盯着包着包子的纸袋。
“吃呀!都把它吞下去。”
索泓一急切地把沾着油渍的纸袋拿到眼前,神往地望着。
“怎么了?”
索泓一把嘴里的食儿咽下去,眉眼中露出喜色:“老刘,你真是颗吉星,不但给我
带来解馋的包子,还给我带来喜讯,你看——”索泓一指点着纸袋上密麻麻的铅字。
“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是一张今年六月底的旧报。”索泓一从报纸的角角上查到了日期。喜形于色地
说,“看!XXX,XXX的名字,在报纸上露面了。这两位大人物曾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
子!沉了底儿,现在又飘上来了!”
“嗐!那不是大人物吗?”刘鹏摇头笑了笑,“我是大老粗,可也懂得两句俗话:
混龙闹海,鱼虾遭殃。你趁早别做梦娶媳妇,天底下没那宗便宜事儿!你甭看别人,就
看我这‘内矛’手上的‘铁镯子’就行了!”
索泓一神不守舍地凝思着。
“你愿意想就想吧,想好事能解心烦!我一路上太累了!”他打了哈欠,囫囵个儿
倒在索泓一的铺位上,不一会儿就响起他的呼噜声。
索泓一望望带着手铐就入睡了的刘鹏!心里飘飘摇摇地打开了秋千。走?那也许意
味着刘鹏的命运,后果可能不是进严管班,而是被掷进大墙的铁门。他又拿起报纸仔细
看着: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都平了反了,对右派能不能也开个天窗?手铐和那张旧报纸,
动摇了他早晨下定的决心——他陷入了惶惑之中。
苦夏匆匆走过去了,芦苇吐穗开花报告了萧瑟秋天的来临。刘鹏手上的铁镯子早就
摘去,他的心却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一天,他肩上扛着铁锨,在“一二一”的行进队伍
里,继续干他那永无休止修理地球的活儿。在路过家属区的时候,他在墙壁上看见一张
写着歪七扭八字体的批判标语,上写:李翠翠为摘帽右派鸣冤叫屈,去场部提绳告状欲
意何为……他顿时想到这一定是窝瓜娘娘在妇女群中,对李翠翠发起的围剿。索泓一的
脑袋顿时轰鸣了一声,身子踉跄地靠在挨着他走路的刘鹏身上。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刘鹏扭脸看见了那幅标语,忿忿地低声骂着:“他妈个X,这年头到处鸡吵鹅斗,
连娘们圈里也不得安宁。”
“别说了。”索泓一制止他说下去。
“她包庇你了?”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右派队不是只有你这么一个摘了帽子的‘幸运儿’吗?”
索泓一顿时语塞。到了挖渠工地,刘鹏看看只有警卫在远处放哨,没有队长看管,
便对索泓一说:“你挖的四米活段我给你包了,你就坐在河坡上休息。你要是看得起我
这个赶大车的把式,就对我抖落抖落心里的乱麻刀,省得心里难受。”
索泓一实无心思干活,但又不敢坐在堤坡上休息,便一边拿着铁锨慢蹭蹭地挖土,
一边向刘鹏简要地陈述了他和李翠翠相识的经过。刘鹏听得直眉瞪眼,索泓一话音一落,
他就迫不及待地表态:“我说索老弟,你这人确实少了点男人气,还犹豫个什么,趁早
远走高飞。”
“往哪儿飞?”
“你有一身手艺,在哪儿都能活。”
“政策真是不能拐弯了?”
“你是个什么人?报纸上印得清清楚楚:右派就是反革命。也许有那么一天,天下
会掉下馅饼来,依我看那要你熬到白了头发。”刘鹏赤裸裸地发表看法,“一句话,我
百分之百地赞成李翠翠说的,就看你拿主意了。”
“咱们俩一块走吧!”索泓一突然说。
“我是逃号,眼珠子都盯着我,没人想到你会逃跑。”刘鹏显得很有经验,给索泓
一出招儿说,“你要争取一个人出外干活的机会。”
这天索泓一借着歇歇儿的工夫,到堤边折了一把干芦苇,晚上开始用苇秆和苇坯插
一个小玩艺。三天以后,这件小小的工艺品完成了——这是一挂全部用苇子插成的小风
车。只要风一吹,苇坯编成的小轮子就哗啦啦地唱歌。刘鹏感到诧异,责怪他说:“你
还有这闲心?”
“我拜托你办一件事!”
“说。”
“我不能再给李翠翠一家人找麻烦了,等你离开严管班后,记住把这个小风车插到
黑丫的坟头!”索泓一感伤地说,“那块红薯地紧靠家属区,我去那儿叫娘儿们看见不
合适。让我以祭悼那条‘小狗儿’的形式,表达对这家人的谢意吧!”
“你下定决心了!”刘鹏转了转小风车,把它插到窗棂上。
“跳河一闭眼,决不再动摇。”
第二天晚上,杨绪在队列前训话以后,索泓一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规规矩矩地站
好,向杨绪报告说:
“杨科长,我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你对自己有什么认识?”
“我反动立场未改,导致了一系列错误!”
“高粱面经熬,还是能煮成粥泥吧?”
“杨科长的话完全正确,我请求去重画那头猪,由于我思想上有了转变,我一定能
够把社会主义的猪画好!”
“不必了!”
索泓一心里凉了半截:“为什么?”
“几场大雨过后,山墙上那口被你丑画了的猪,已经被雨水冲刷掉了。不过——”
杨绪认真地看了看垂手而立的索泓一,似在审查着他的诚实,“不过,还有个更重要的
任务,想交给你去做!”
“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完成。”
“这才像个摘帽右派的样儿。”杨绪欣然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向索泓一布置任务,
“明年是一九六三年,三四月间全国要进行第五届普选,金盏乡大队要画一幅迎接普选
的街头宣传画,他们点名要你去画。我一直没答应,现在……”
“我不会辜负杨科长的希望。”索泓一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庄重地回答。
“好。明天早上你就去。”
“我可以走了吗?”索泓一谦恭地请示。
“一定把这幅墙头画画好,不能叫贫下中农挑出毛病来。如果你圆满完成这件任务,
我们准备结束你的看管。”杨绪眼球转了两转,试探地问道,“你看,把你安排在哪儿
好呢?我想……我想叫你还回到郑队长那个队去。”
“不。我请求留在您手下搞宣传。”索泓一看透了杨绪的心思。
“好吧。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晨上路。”杨绪微笑地拍拍索泓一的肩膀。
“再见——”索泓一含蓄而礼貌地道别。
回屋之后,他就把已然入睡的刘鹏叫到了厕所的墙根。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要走了。”
“上次你送我,这次我送你。”刘鹏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着。
“这儿不能多站,省得光葫芦头起疑。”
“是不是先到我叔叔那儿去?那儿是大森林!”
“还没想好。反正我要想办法去看看我妈妈。”
“杨绪会派人去那儿掏你的,你不能大意。”刘鹏低声叮咛着。
“学习狡兔三窟吧,这是生活向我出的课题。”索泓一神色黯然地回答,“当然,
也有可能像你那样被铐回农场!”
“你一定要戒酒。”
“我记下了。”索泓一点点头。
“跟什么人都不能说实话。”
“我记下了。”他鼻子有些发酸。
“还有……还有……你要多穿点衣裳走。当个流浪汉难保要蹲车站,站码头,住小
店,入秋了容易着凉!”
索泓一眼泪终于坠落下来:“谢谢了!”
“对了,遇见什么困难也不能哭!”
索泓一突然哭出了声。
刘鹏用手捂上他的嘴,又帮他擦掉眼泪,“睡去吧!”刘鹏硬是把他推离墙根——
他们分手了。
早晨,索泓一套上绒衣,外穿一身干净裤褂,离开严管班。刚刚出门,他就被吓了
一跳,一个荷枪的高大魁梧士兵在等待他,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只好使自己尽量
装得欢快一些,以免士兵途中生疑,好在苦中作乐对他并不困难,他每次登台演出魔术
时,不是经常逗得干部们捧腹大笑吗?
“你早!”索泓一笑眯眯地向他问好。
“走!”士兵头蠕动了一下,示意他少啰嗦。
八
那只渡船终于飘飘摇摇地摆过来了。
士兵微笑地望着渡船。
他悲悯地望着身后的芦花荡。
回过头来,他有点怜悯起褚大个儿来了。他憨厚、诚实,还有那么一丁点幽默;虽
然他也带着潜入骨髓的时代病,但来银钟河的路上,他俩从无言到有言,从不识到相识,
从不知到相知。索泓一不排除在他逃跑时,士兵赏他一颗子弹的可能,经过几秒钟撕裂
心肝的痉挛之后,他将解除一切忧愁和烦恼,他将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间。但冷峻的
现实的问题是:他确信自己能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那么等待这个河南
士兵的该是什么呢?
他俩双双登船了。
摆船的船老大一眼就认出他来:“这不是在河边看过芦苇的索泓一吗?”
“您还认识我?”
“还跟着一个保镖的?”船老大瞧瞧褚大个子。
士兵顿时涨红了脸:“俺……俺……”
“我画猪画瘦了在被严管,走出场界理应受到班长监督。”索泓一为褚大个子解围
说,“怕槽头的牲口溜缓,这是他的责任!”
船老大鄙夷地撇撇嘴:“他看芦苇那几个月,我这条船就把他摆过好几回,上供销
社打个醋,买个盐啥的。他要有溜号的心,早就溜了,何必等到眼下。”
士兵脸上的壮疙瘩,都因充血而变得圆鼓鼓的。他结结巴巴地说:“俺也知道……
知道……他不会逃跑,他都成了……‘摘帽右派’了,比‘戴帽右派’都高一截子了,
还跑个啥?可是上级给我的任务,我要执行。”
士兵的自白,使索泓一陷入困惑。“摘帽右派”这个字眼,又使索泓一清醒。做事
自古两难全,为了活得像个人,他真要作出愧对这个士兵的行为来了。他几次来金盏,
他知道村子背后有一片比农场略小一些的芦花荡,他只要钻进去,那是无法搜寻的。除
非点上一把火,燃着了芦苇;要搜寻一个“摘帽右派”,老乡是舍不得掏这个血本的。
船在河水里摇晃着,颠簸着……
索泓一的心随小木船一块跳荡。
他神色肃静地眺望着他即将诀别的那块土地。那上面刻着他的屈辱,涵着他的汗滴,
留着他的脚印,埋下他一个美好但早已破碎了的梦。就在对岸河坡那间苇芭房里,她对
他讲起过雁娘拔毛的故事;不,她不仅是对他讲过这个故事,而且拔下过她自己的瓴羽,
为他遮挡风雨;可是这根领羽太轻了,无法抵挡住时代的雷暴……
想着想着,他的眼睛湿润了。
士兵发现了他在流泪,惊异地问:“刚才在路上你还高高兴兴,到了船上咋变
得……?”
索泓一含着泪花笑道:“班长,你忘了吗?我是‘风泪眼’。”言毕,他怕士兵生
疑,赶忙抹掉眼泪。
士兵并没多想——因为河面上的风确实很大。
船靠岸了。船老大执意要留他俩在摆渡房喝碗枣叶茶,以解路途上的饥渴。褚大个
子坐在炕沿上,和船老大拉抓起来,好像一过那条楚河汉界的银钟河,他也解除了什么
压力似的,捧着大碗喝起茶来了。索泓一只喝了两口,就背着装有颜料等家什的背包,
出门去了。
画墙头画的地点,离渡口旁不远。士兵隔着后窗玻璃,能看个一清二楚。他第一次
向那儿看去时,索泓一已开始用扫帚扫着墙上的纸屑和尘土;第二次向那儿看去时,索
泓一身旁已围满一群看索泓一画画的妇女和娃子;第三次看去时,那群围观的妇女和娃
娃仍在,但索泓一本人不见了。士兵并没因此着急,因为他看见索泓一的画具背包还挂
在墙头的柳树杈上。他背着枪,戴上军帽,谢过船老大的招待,慢步向街头的人群中走
来。
“那个画画的哪?”他问。
一个抱娃的妇女说:“他说去大队部找个涮笔的水碗!”
士兵刚坐在树根上,又立刻站起来:“你们大队部在哪儿?”
“那儿!”娃子们指着村子的尽头——那儿有一棵古槐。
士兵神色有些紧张,他匆匆地迈着大步向那棵古槐走去。
围观画画的妇女和娃子渐渐散去了。街头巷尾传来褚大个子的喊声:
“索泓一!”
“索泓一!”
他声音焦急而尖利。像在这平静村庄拉响了警笛。
他头上冒出了大汗,转身跑回大队部,抓起墙上的老式播棒电话,拚命地摇着。接
着,他气急败坏地向河北岸的农场报告:“俺……俺……上了他的当,这狗娘养的……
养的……跑了……”
过了个把月,一封地址不详的来信,摊开在农场总场政委的桌子上。上写:
场领导:
我矛盾了很长时间,才下决心离场。
原因非常简单:我看不见前途。我曾被同类看成是
幸运儿,但实际上并非幸运;因为摘掉右派帽子以后,
第二顶帽子又来了——“摘帽右派”。这样尾巴咬尾巴
地变幻帽子,即使帽子摞成昆仑山那么高,也不能成为
真正的公民百姓了。
几经考虑,我离场的行为只是手续欠周,并不违反
对右派的处理条例。在对右派处理的第三条上清楚地写
明:允许离职自谋生活。现在,我用这封书面材料,补
上我欠缺的手续。至于你们怎么看待我的离场,我现在
已无暇顾及。
我在全国各地谋生的日子,绝不去偷窃——因为我
认为那是无耻行为。我要靠我的双手,寻找我的生活出
路。人世问善良的人多于恶者。我坚信这一点。
此外,我力争每到一个谋生码头,都给你们来一封
信,以示我的生命犹存;但鉴于人所共知的原因,恕我
不能奉告详细地址。
流浪汉 索泓一
×月×日
1985年12月18日脱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