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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5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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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 丁 
   
  2001年夏天,我在北京的八里庄鲁院上学,周末通常是一个人待在寓所里写东西或看书。北京的初夏时节已显得异常燥热难耐了,窗外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无数蝉虫憋足了劲在枝头一刻不休地鼓噪着,爬山虎在对面的楼墙上懒洋洋地沉睡。外面一丝风也没有,正午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片炽烈,钢筋混凝土的气味不断升温并横冲直撞地涌进寓所里来。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并没有现在这样燥热,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却终日感到饥肠辘辘,因为饥饿难忍,那时候我们几乎可以不顾—切,甚至可以做任何坏事,包括将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剥光了衣服扔进渠里并袖手旁观。 
  那天偶然收到一封家书,竟是我弟弟写来的,信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无非是向我说说家中琐事,母亲的身体情况以及他自己的工作和人生大事(弟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等等,倒是信的最后一段话使我忽然陷入某种痛苦而侧隐的回想之中。 
  我不知道弟弟写下这段跟家事毫不相干的话的真实意图,信里说:“……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个向葵?前一阵子他妈来过我们家,说他很想见你一面,她还向我打听你在北京的通信地址。可最近听说他又住院了,眼看命快保不住了,他妈整天哭哭啼啼很可怜……” 
  我一时愕然了。惊愕之余,不免感到有些难受,心里不着不落的,像是被什么人猛不丁在后脑勺用力击了一掌,而拍我的人却故意躲藏了起来,我感觉好像懵懵的,又似乎有所警醒。 
  那一年我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天气正热。那种暑气逼人的热浪快要让我喘不过气来了。看来,我的打算根本就是错误的,我原以为老家这边要比北京凉快许多的,事实一点也不是这样。全球一体化,也可能首先是全球一起热吧。燥热异常的空气无处不在,有时真让人感到绝望。 
  这天下午我在弟弟的引领下去见向葵。当然,我们不是在乡间小路上行走,这同样也是一个令人忧伤的变化,虽然这变化是那么翻天覆地和不可抗拒,它让城乡差距似乎一夜之间缩小。和我母亲一样,向葵家也分到了一套单元楼房,所以,我永远也看不到那些曲曲弯弯的覆盖着泥尘的小路,看不到遮蔽阳光的成片绿荫,看不到邻里之间相互依偎着的院落,也看不到从遥远的地方飘飘荡荡而起的乡村野烟,而曾经被那些柔慢缥缈的烟雾所团团包围着的羸弱的身体和大大的脑袋,此刻正恹恹地躺在病榻上,他看上去似乎比过去更加瘦小,又仿佛他从来都不曾长大过。 
  向葵已经不会说话了,不是不会,而是不能。他的目光断断续续地在我的脸上滑过,似在寻找什么,又好像只是一次空洞乏味的眼皮微跳。大概是因为这些年我离开得久了,向葵妈几乎没有认出我来,弟弟把嘴贴近她的耳旁反复给她介绍我,她才恍恍惚惚记起世上确有我这样一个人。从少年时期至今,向葵始终被各种各样的病痛纠缠着,脑膜炎,肺结核,肺气肿,肝炎,胆囊结石以及可怕的哮喘等,向葵妈为了保住向葵的命,这些年算是吃尽了苦头。在我看来,向葵身上最大的病根或许正是那种无边的忧郁和恐惧。 
  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向葵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的母亲跟癞呱子脸的私情,向葵也许整个人都傻了,他必定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一年向葵就要离开小学校了。那天晚上向葵妈做了一顿很好吃的羊肉臊子面,向葵注意到母亲特意先盛出一大海碗并用碟子扣放在锅台上。我无法想象向葵发现母亲往那只他曾给癞呱子脸送过多次饭的碗里盛面时的复杂心情。中间,向葵自己到伙房盛面的时候忽然瞥见了母亲放在墙角下的一摊鼠药,药的颜色红红绿绿的,好像一堆被孩子们遗弃的糖果。 
  癞呱子脸在死后大约第三天早晨才被人发现,那同样是一个夏天的早晨,队里当时正准备给麦地淌水,每年淌水都涉及一个水源优先使用权问题,生产队之间总要争得你死我活,所以,队上就得派一个硬棒的人去看闸。他们看准了癞呱子脸,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个丑陋无比的哑巴,别人拿他没辙。可是,当队干部探身去喊窝棚里的癞呱子脸时,一股浓烈的腐臭从棚口漫溢出来,数不清的绿头苍蝇呼隆一下朝人面扑过来,人脸一阵生疼。 
  显然,对于像癞呱子脸这种人的死亡,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人们只是觉得鳏寡人就是可怜,死了那么多天也没一个人知道。癞呱子脸被葬在村外的一片荒滩上,每年清明节他的坟堆上都有一些烧化的纸钱,他们说那是向葵妈给他烧下的,可是,我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大概是偷偷去烧的,她不想让旁人看到。 
  向葵在弥留之际终于把自己那年往面碗里投鼠药的事情说了出来。向葵妈死也不相信,她哭着说我娃娃的胆子比针尖还小,你听他满嘴说胡话呢……说着,她一把搂紧依旧瘦瘦小小的向葵哭得一塌糊涂。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也止不住淌下来了。 
  '作者简介'张学东,1972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先后在的羊》及长篇小说《妙音鸟》等。被评论届称作宁夏文坛“新三棵树”之一。短篇小说《送一个人上路》获宁夏第七次文艺评奖小说首奖。 
  责任编辑 宗永平 
手
                       梦 也 
       通常都是这样,在入夜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义德老人总是沉浸在黑暗中,静静地聆听着那条河流的喧哗声。这是一条古老的河,人们习惯于叫它母亲河。它在宽阔的河床里奔流,带着大量的泥沙。在白天它的响声还不怎么大,可是一到晚上,它的声音就突然变大了。 
  义德老人是个筏子客,对赖以生存的这条大河总是有着特殊的情感。为了方便起见,他在河岸边的山坡上搭了一间简陋的茅屋,一住就是十多年。要知道他还是个鳏夫,对孤独和简朴的生活已经适应了。然而,尽管如此,某种落寞的心怀还是常有的。在漫长的夜晚,听着不息的涛声,他的思绪总是难以平静。相对来说,他想得最多的还是与这条河有关的事,具体地说就是河面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漂浮物。 
  他每天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回水湾,位于兰州市以东的什川盆地。当黄河穿过兰州市区,流经这里时,水势便变得平缓下来。一路冲刷下来的物品、人畜的死尸也在这个叫做回水湾的地方搁浅。老人的任务就是打捞它们,把物品收集起来当废品卖掉,对那些不成样子的人的尸体,一般都要先放一两天,等待人来认领,实在没办法了便就地掩埋。老人说是个筏子客,其实干着与摆渡无关的事。可以说他成天都在与一些人或动物的残骸打交道,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怎么特殊的事。在他的眼中,人的尸体与动物的尸体几乎没什么两样,可是,每当遇到那些被肢解的人的尸体时,他还是禁不住会感觉到一种寒意。 
  常常有这样的情况,在某个繁华都市的边上,总有一两处相对安静的所在,回水湾正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空旷而荒凉,除了老人很少有人来问津。在它的四周分布着许多隐秘的土堆,都是一些无名尸体的坟墓,时间一久连老人也辨认不出来了。 
  义德老人是一个和善的老头,与尸体打交道的时间久了,脸上就时常挂着一种狡黠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然而,单凭这一点你还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内心生活。 
  在夜晚,黄河的涛声是低沉的,它不仅是一种如泣如歌的吟唱,也是一种持续的低吼……老人进入了梦乡。老人一旦进入梦乡就睡得很死。在梦中,他梦见了另外的一条河。这是一条清澈的河,河面宽阔,几乎望不到边,涌动的波浪是蓝色的。他驾着羊皮筏子航行在水面上,尽管波浪很大,但是他不觉得颠簸。鱼儿从浪尖上跃起来,径直落在筏子上,可是,待他伸手去捉时,它们又都飞了起来。他觉得奇怪,搞不清鱼为什么会长上翅膀,像鸟一般飞起来,并围绕着他连续地发出啸叫声…… 
  老人惊醒时,听见黑子在用爪子轻轻地抓挠门板。他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黑子在门外不情愿地吱吭了一声,像是在埋怨主人又起晚了。黑子是一条颇通人性的狗,与主人朝夕相伴,彼此都有些离不开对方了。听见主人在起床它就跑开了。 
  屋后,桃树林里的鸟噪成一片。早晨的鸟就是这样,惯于聚成群在树冠上比试歌喉。 
  义德老人拉开门走出去时,看见黑子在桃树林里穿梭的身影,他笑了。那是一片很大的野桃林,几乎所有的桃树都开花了,一树一树的桃花连成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棵桃树在开花。 
  风吹过来,里面全是桃花的苦香。 
  义德老人的心情很好,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心情,但是今天早上,他的心情就很好。这得益于鸟的叫声、桃花的苦香还有晴朗的天空。 
  狗在林子里奔跑,好像在追逐什么东西,不时地发出叫声。没必要去理睬它,义德老人知道,它是一条淘气的狗,有时候不免一惊一乍的。 
  义德老人走到屋后的柴堆那儿,顺手抽了一把干树枝,准备拿回去生火。当他直起腰来时,就看见了坡下那条闪光的大河。他凝神听了听,大山背后的繁华都市像一个庞大的蜂箱又开始轰鸣起来。 
  几乎每一天都以相同的方式开始,又以相同的方式结束。生活对于义德老人来说已没什么新鲜可言。 
  一个小时以后,老人吃完了早饭,熄灭了灶膛里的火,然后走出来。黑子已卧在门口,用爪子洗脸。老人看见它的胡须上粘着一点血迹。 
  老人背着羊皮筏子向那条河走去,后面跟着那条狗。 
  太阳升高了,河滩被晒热了。面前,这条熟悉的大河,还是老样子在不紧不慢地向前流动,浑浊的浪花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岸边。老人注意到在弯曲的河岸边的某处,有一条搁浅的死狗,身子随着冲击的浪波而微微晃荡。看样子是一条体格不小的狼犬,它一定在水里漂流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肚子胀大了,四肢硬硬地撑开来。它的棕黄色的皮毛上粘着不少的柴草,尸体四周还淤积着许多的塑料废品。老人琢磨着,今天又得忙活一阵子了,剥一张狗皮,少说也能卖二三百块钱。不过没必要急,在这里不会有人与他争抢一具死狗。老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渴望发现更多的收获。 
  这当儿,他注意到,在远处的河滩上躺着一条鱼。要是它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从远处看就跟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可是它动了动,就被老人发现了。当义德老人终于分辨得出它是一条鱼的时候,身边的黑子,已撇开他向那边飞奔而去。多亏义德老人及时喝了一声,才使黑子没敢张嘴叼走它。 
  义德老人将背着的皮筏子放下来,赶忙向那边走过去。到了跟前,他才发现躺着的是一条很大的鱼,模样像是一条鲤鱼,但比常见的金鱼要大出好些倍。看样子它还活着,两腮翕动着,圆圆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这家伙太大了,有些不合乎常规。要是一条普通的鱼,可能,还没等义德老人下手,就被黑子叼跑了。现在,老人和他的狗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要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大得超出了常规,就显得有些异样,比如眼前躺着的这条鱼就是这样。老人注意到,这条鱼的一双凸出的眼睛是有表情的,仿佛带着一丝困惑,正死死地盯着他瞧。 
  他怕了,但是没移开目光,而是勇敢地和这条鱼对视着。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怯它!他知道,凡是遇到可怕的东西,千万不能怯阵,一怯阵就垮了。 
  老东西,你怎么了?你还怕一条快死的鱼不成?他在责备自己。这中间站在身边的黑子叫了一声。老人这才想起他手里还握着一根木棍,他抡起木棍,对准鱼头狠狠地来了一下。他敲得真准,鱼受到致命的一击之后,还有力量蹦了起来,身子在半空中弯成一张弓,然后重重地落下来,尾巴急速地拍打着地面,不过这样的动作没持续多久,就不动弹了。 
  黑子叫嚣着,拉开架势随时准备扑上去,老人喊了一声,它就趴下不动了。看上去鱼很肥嫩,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老人准备把它的内脏掏空了,以便拿回去腌制起来。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蹲下来,用左手压住鱼头,与此同时,用右手的刀尖挑开鱼的腹腔。 
  一根手指头露了出来,老人没怎么留意,继续扒拉着,他觉得不对劲,鱼的腹腔里有个硬硬的东西。他使了使劲,将肠肠肚肚一股脑儿地全掏了出来。这时他才看清,在这堆东西中间有二只手,是一只人的手。已很有些残损和零碎,但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狗站起身,叫起来,然后围着这堆东西转圈圈。 
  老人缓过神,将这只手从鱼的内脏中间扒拉出来,仔细一瞧,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手指甲还染成了粉红色。 
  从手的样子看,它还没有开始腐烂,看来这条大鱼吞下它的时间并不太长。或许这条鱼在吞下这条断手之后,感觉到了不适,以至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它就自己变得不行了。 
  有几分钟的时间,老人一直默默地瞧着这只手,在打量中像在回忆或想象着一种什么。黑子也很懂事,它和主人一样也在一动不动地打量它,然而,对于这只断手背后所发生的事,它和主人一样是捉摸不透的。面前的这只手,对老人和一条狗来说,是一件陌生的东西,尽管他们对类似的东西并不陌生。它,一只手,当从母体上被生生割裂开来的时候,就成了一件陌生的东西,即使对曾经拥有它的主人来说也成了一件陌生的东西。观察一只失去生命的断手比看一个尸体更让人惊心。单从这只手可以看出,它的主人一定是个年轻的女性,大概人也长得不丑。老人注意到手腕的断口很整齐,一定是一把锋利的斧头所为。 
  老人在捡起这只断手的同时,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抡起胳膊想把它一下子扔到河里去,但是他想了想,又放下了。对于那条破开腹腔的鱼他也懒得去动了。黑子走过去在死鱼的身上闻了闻就走开了,它也不想动这条鱼。 
  这中间,老人格将那条死狗从水里拉上来,开始剥皮,他发现自己惯用的刀法变得不流畅了,刀尖不是走得太浅就是太深,有几次都把皮子挑破了。事实上,他想借助于这件常干的事,而忘掉另一件事,但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弃置在沙滩上的那只断手和那条死鱼一起,变成了一桩折磨人的事。 
  老人鼓捣了很久,才算把这张狗皮剥了下来。现在他不打算再动了,于是他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对着河水发呆。从整体看,河水是平静的,可是在浪花与浪花之间却蕴含着不尽的变数。老人看见,河面上随着波浪颠簸的还有许多的漂浮物,像旧木板啦,破草筐啦,硬纸箱啦,缠着柴草的衣服啦,还有口子扎得很紧,整体鼓胀起来的麻袋啦等等。要是过去,他就划动皮筏子,将它们一个个地打捞上来,说不上还能从它们中发现有用的东西。可是今天,他却突然失去了打捞它们的兴趣,倒不完全是因为那只手,他的心境突然间竟变得很糟。 
  在空旷的河滩上,低首发呆的老人像一只孤独的鸵鸟。他的身后,躺着那条剥干净的狗尸,四肢还硬硬地叉开着,不远处就是那条死鱼,还有那只断手,它们组合在一起构成了某种具有莫测意味的图景。 
  黑子对剥干净的同类的尸体,连闻也不愿闻一下就远远地避开了。有一段时间它一动不动地卧在那只断手的跟前,仔细地打量它,间或偷偷地伸出一只前爪轻轻地触碰一下。 
  老人将狗尸草草掩埋了,他担心尸体被晒热以后,会迅速地腐烂而发出臭味。这时候天还没黑,老人就起身往回返。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将那条鱼和那只断手掩埋,而是把断手小心地装在一只塑料袋里随手提了回来。 
  有—段时间,老人在忙着做饭,当他烟熏火燎地吃完饭后,天就黑透了。他点起了灯,并就着灯火抽了一锅旱烟。即使点着灯,房子里也并不明亮。风从茅屋的某处缝隙吹进来,使得豆粒大的灯火在轻轻摇晃。有一刻他突然想起那只装有断手的塑料袋就放在门背后的某一处地方,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凭着想象找到它。老人觉得,它是—种独有的存在,仿佛带着某种顽固的特性,成了这间茅草屋的中心。老人觉得别扭,于是跳下土炕,将塑料袋提出去,随手放在门外的一堆废品上,然后关了门早早地躺下了。 
  五公里以外,城市喧哗的声音传到这儿就成了一种持续的轰鸣声。老人很少到邻近的城市里去,但是凭着想象,他也清楚,此刻的兰州市区,华灯初上,车流如注。可是在灯光照不到的某个阴暗的地方,说不定正悄悄地酝酿或发生着一件什么事…… 
  夜里起了风,由于位居河岸,风势本来就猛,长风吹来带着河面上的潮气,连续不断地拍击着茅草屋的门板。在不息的风声中,老人能感觉得到桃英飘落的簌簌声。 
  一声枪响,把老人从睡梦中惊醒,从声音判断,开枪的地方就在附近。当老人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时,看见一个警察提着手枪,站在桃树林里,他的身边有一个东西躺在地上。老人预感不妙,便迅速向那儿跑去。 
  躺在地上的正是黑子,生命像一股旋风已离它而去。在最后的一刻,它还一下一下地蹬着腿。它的眼睛大睁着,但是已经失去了惯有的光彩。老人跪下来,把颤抖的双手放在黑子的眼睛上。子弹是从黑子的左耳根处穿过去的,从枪眼处流出的血水将四周的皮毛渗透了。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啊?老人一边抚摸着黑子的头,一边带着哭腔问站在一边的警察。警察是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沉着脸,一手提着枪,一手提着一只破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只惹事的断手。 
  年轻人说,你看你养的好狗,居然叼着一只手在林子里跑,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它会将这只手啃了的。不可能,老人说,它是在玩……玩?你说得轻巧,我还从没听说过有玩人手的狗。年轻人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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