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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5期-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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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是鬼脸!是他救了向葵! 
  众人面面相觑着。 
  这一突破性发现,使原本屏声敛气的大伙儿顿时骚动起来,每一个人都开始踊跃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我爸说癞呱子脸的那张白脸比鬼都难看。 
  扯谎!你爸真的见过鬼? 
  听说他一年到:头从来不洗一次澡的,不换一身衣裳,他比猪还要脏呢! 
  他的脸和身体都是白颜色的,就像……就像……像咱们公社饲养场的乌克兰大白猪那么白,我妈说他是上辈子作了孽,所以才遭这种报应的! 
  你们狗屁都不懂,他根本就不是人,是个鬼,是专门吃小孩的那种白脸吊死鬼,他白天从来都不出门,一到黑夜才出来捉小孩! 
  ……那他现在为什么跑出来了?而且,他还救了向葵。 
  又是片刻的沉默。 
  这时,我们却看见他已经将向葵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摇摇晃晃地朝前面走去。 
  你们都看到了,我没有说错吧!狗日的向葵今天有他娃娃的好果子吃! 
  我们茫然地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背影在面前渐走渐远,我们的目光也被越拉越长。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相互对视着。说心里话,大家都开始替向葵提心吊胆起来,都觉得他还不如被水冲走好呢,特别是一想到癞呱子脸那副可怕的怪模样。 
  机灵一点的当即提议,我们还是赶快去找向葵他妈吧,兴许她有好办法呢,她不会看着向葵被那个家伙活活吃掉的! 
  于是,我们个个都张开双臂,像一群惊弓之鸟朝村庄飞奔而去…… 
   
  丙 
   
  往事竟然会那么不堪回首!穿越时光的悠长隧道,自己依稀又回到了那年夏天的午后。想—想,如果当年没有我们联手制造的那场恶作剧,没有那次致命的惊吓,当然也没有我们对于食物那种近乎疯狂的贪欲以及对无辜者的不择手段,可能向葵完全会是另外一种人生。向葵或者会像我们中的许多人一样坐在整洁舒适的办公室里一边喝着飘香的茉莉花茶,一边慢条斯理地浏览当日的新闻早报,而向葵妈也可能会被向葵接进城里过上十分幸福的晚年生活。 
  向葵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的语文老师坚持要把向葵这个名字改为向阳,因为用土话叫他的名字听起来总是像鬼像鬼的。老师说万物要阳光,葵花向太阳,向阳这名字又顺嘴又革命!老师当着学生说这段话的时候自鸣得意地扭着颈根。 
  其实,那时候村里经常放映一部叫《平原游击队》的战争片,里面就有个双枪李向阳,向葵改名以后,多少让我们挤对过他一阵子。都说,向葵看你他妈瘦得跟麻秆似的,你凭什么叫向阳!所以,轮到我们玩打仗的时候,向葵可就惨了,我们另外选一个高个子的扮演威风凛凛的英雄李向阳,而向葵本人只有当汉奸和小鬼子的份儿了。从那时候起,向葵的忧伤似乎与日俱增,他逐渐开始离群索居,我们玩耍得起劲的时候他通常猫在很远的角落里观望。 
  有些事情说起来难免会有点神神怪怪的,向葵那次被从水里捞上来之后,大概只剩下半条命了,突如其来的极度惊吓和恐惧使他从此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时我们几个惊慌失措的坏小孩土拨鼠似的站在向葵家的院子里,因为一路跑得太欢,每个人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热汗漫漶不清。 
  那时向葵妈正在自家的伙房里和面,我们已然闻出空气中十分诱人的味道。我们的鼻子太灵了,就像一群馋嘴的狗或猫。向葵妈准备用粗稗子面掺上少许黑面粉给向葵烙几张饼。稗子其实是西北田野间极其常见的一种野草,牛羊牲畜都喜欢吃它。那些年地里的正经收成捉襟见肘,可稗子长势却蔚为壮观,稗子落下的籽有黄米粒一般大小,去壳碾成粉末后可以跟面粉掺和在一起食用,味道虽然有些苦涩,可聪明的母亲们会在里面加一些糖精葱花或几滴清油,这样烙成的饼—样让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祖母还在世的时候,也经常给我烙这种稗子面的葱花饼,有时候她还会想方设法地弄来香蒿菜末和在面里,吃起来就别有一番滋味。祖母笑眯眯地看着我不顾饼热烫嘴地嚼着,嘴里咝咝溜溜叫唤着,她就说吃了稗子面馍馍,你可别做败家子(这种说法大概源于败子和稗子谐音吧)。我当然不是什么败家子,可小时候坏事情确实没有少做,自然也少不了这一次对向葵造成的精神和肉体上的伤害;事实上,这伤害已经蔓延到向葵妈的身上,也蔓延到从水中搭救出向葵的癞呱子脸身上。 
  我相信有那么一刻,向葵妈根本没有弄明白我们在叽叽喳喳嚣嚷些什么。她站在自家伙房门前,灰色的围裙扎在腰间,两只汗衫的袖子卷得老高,露出很白的两截胳膊(向葵的肤色跟她很接近),她的双手沾满了面泥。但我感觉到她那探询的眼神正在我们当中一遍遍搜索着,我知道她—定是在找她家向葵。尤其是,当她的目光终于停留在我湿漉漉的脸面上时,我的胸脯开始剧烈起伏,就仿佛我们做的坏事全被她发现,而我躲躲藏藏的目光几乎不敢再同她对视。 
  我的嘴角抽搐了几次,但我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迫使自己这样“守口如瓶”。我其实完全可以说出一切的。 
  你家向葵掉进渠里了! 
  不对!你家向葵是让那个癞呱子脸推进渠里的! 
  可他又把你家向葵背走了…… 
  我妈说那个白脸鬼专门吃孩子的小牛牛!还喝小孩的童子尿! 
  …… 
  众人的表述就是这样杂乱无章。 
  我清楚地看见向葵妈愣怔了一下。她一把推开我们拔腿朝门外跑去的时候,她沾满面泥的手正好碰触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的脸像是突然被白色的蛇咬了一口,脸颊有一丝微微的凉意,仿佛伤口正在慢慢往出溢血。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并不是血,黏湿的稗子面泥颜色略有点发青,我凑近鼻孔闻着,觉得很香呢。 
  也许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残疾比不会说话更为痛苦的了。即便是雨果先生笔下那个丑陋无比的卡西莫多也会对美貌绝伦的舞女艾斯美拉达尔说上一句最最简单而真挚的“美”,而癞呱子脸却不能。他是个相貌丑陋的哑巴,什么也不能说,或者,他根本什么也不想说吧,他住在队部的那些昏暗的日子里,我们甚至没有听见他像别的哑巴那样哇哇乱叫过。 
  基于此,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当向葵妈突然间闯进他那间又黑又矮的土窝棚里,并以母狼般的凶狠的目光表达了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极大愤怒时,他—定感到莫名其妙,同时,为了不让眼前的女人目睹他那张阴森丑陋的脸面,他只有选择沉默并尽量躲闪在窝棚里最黑暗的一隅。 
  向葵妈在表达了她必要的愤怒之后,立刻扑向平躺在一堆柴草中的赤着身体的向葵,她把向葵抱起来便冲出了那间狗洞一样的窝棚。出来的时候她带着哭腔对窝棚里的人说,你往后少碰我家向葵!这是我们所听到的这个女人发出的最愤怒最响亮的声音。而此前和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听到她这样说过话。 
  那天傍晚吃过饭,我背着我们中的另外几个人悄悄地将向葵的衣裤鞋子送回去。向葵妈坚决不让向葵出门,并把他反锁在屋里。向葵妈大概为了表示对我的感激,她从伙房里拿出半块稗子面饼塞给我,她说这是给向葵烙下的,你也吃上一口。 
  我走出向葵家院子的时候,蓦然转过头,却看见向葵正趴在堂屋的窗户前,方格子纸糊窗中央有一块小方玻璃,向葵整张脸都贴在那玻璃面上,神情显得非常哀伤和虚弱,他的目光犹犹豫豫的,仿佛失去了看我一眼的勇气。 
  那块稗子面饼我终究没有舍得吃,不知为什么,一想起向葵妈和向葵的样子,我就感到一阵心慌,竟忽然对美味的食物丧失了浓厚的兴趣。稗子面饼我一直揣在衣兜里,后来是母亲清洗衣服的时候才从我的兜里面摸出来,它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了。母亲把它捣碎和在猪食里喂猪吃了。 
  向葵被癞呱子脸恶毒地推进渠里的事情很快在村里传开。那时人的脑子似乎都是一根筋,谁也不愿意问个究竟,只是一味地指责癞呱子脸的居心叵测,有人甚至认为他是个十分危险的间谍或国民党特务,而他丑陋的外表只不过是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幌子,他是故意将脸弄成那样的(说这话时有人还提到了老戏里的苦肉计),真正可怕的是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些家里尚有小孩子的母亲主动去队里找某个重要人物,她们希望癞呱子脸滚得越远越好,省得她们整天为自己的孩子提心吊胆。 
  这年秋天,向葵光荣地坐在村小学校一年级的课堂里,双手服服帖帖背在身后,他的坐姿非常拘谨,像是被捆绑着似的,脸上很少有快乐的时候。同学们也不怎么爱跟他一起玩耍,他看上去一天比一天孤独。 
  秋天的最后一些日子,癞呱子脸被指派去外面烧野炕了,这大概也是村里为了消除民愤吧。队部的那间窝棚整天空着,看着更像一只狗洞子了。 
  丁 
   
  烧野炕,其实是一种制造农家肥的原始方法,那时候上头供应的化肥十分有限,种庄稼自然离不开丰足的肥料,地里除了要上牲口圈和家家户户茅房里的积下的那点粪土之外,每年秋后都要在地里大规模地“打炕”烧肥。 
  所谓的野炕,就是在地里临时搭摞起土坯台子,模样跟家里的土炕相似,最长的大概有十来米长,台子里面设计有迂回通畅的烟路。烧野炕的人像在家里烧炕一样往土坯台子下面填进大量的秫秸柴禾和骡马的粪便,然后点火烧炕,从炕洞里冒出的浓烟遮天蔽日,整个萧瑟的田野顿时烟雾弥漫,甚至有股杀气腾腾的味道。 
  这种时候,每个生产队都在组织下面的人烧各自的野炕。所以,一眼望去,大片大片的广袤土地都被浓厚的一层青烟所笼罩着,偶尔有一两只黑影在其间微微地晃动着,大多是那些负责烧野炕的社员,又让你一时间分辨不清他们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这样每日持续不断地烧上十天半个月,炕基本上就烧熟了,炕土便有了一定的肥力,然后队上再组织社员们一起拆炕,炕拆了还要用榔头将那些早已熏得发黑发焦的土坯块和炕面子全部打碎。这种使榔头敲坯块的活多半是由女人去完成的,女人们手里一上一下抡着木榔头,嘴里不停地谝着张家长李家短的闲传,用不了两天工夫炕坯全部敲得粉碎了。可这并不算结束,接下来还得把这些肥土用锹瓷瓷实实地垛积起来,垛得高高的,这叫焐肥,就是让肥土再充分发酵,直到来年春耕前使用。于是,地里一时间鼓起来无数只圆圆的土丘,深秋的土地犹如一双双哺乳期女人的胸脯顷刻间丰盈起来。 
  癞呱子脸整天在浓烟弥漫的田野里走来走去,仿佛是上帝派来的信使虔诚地守护着这些看起来又像一座座寂寞的坟墓一样的野炕,不时地用他手中熏得漆黑的木叉子朝炕洞里续填着秫秸柴禾。一道道闪耀的火光随着木叉子的来回运动越发肆虐不羁,癞呱子脸整个身体都沐浴在跳动不休的火焰之中。当然,奔放的火光偶尔也会十分鲜亮地映红他的脸,那些可怕的惨白似乎被火光倏忽消解了,使这个长时间保持沉默的丑陋的鳏寡之人像是迎来了自己生命中某种意想不到的重要时刻。但他也许并不觉得,他的生活注定是暗淡无光的,被火光照亮的脸庞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丝温暖。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埋头苦干才是他的生活全部内容和意义。他似乎必须服从老天的这种安排。或者说他喜爱这样的安排。 
  有过一次落水的遭遇,向葵对水始终充满着巨大的恐惧。向葵妈拿着向葵的生辰八字四处去占卜,他们说向葵五行中缺火,忌水。所以,向葵后来一直是个旱鸭子,不会凫水,成为大伙儿嘲笑他的一个致命的把柄。一个乡村里出生的男孩子不敢去耍水,事实上他已经严重脱离了群体,或被这个群体排斥在外。 
  向葵跟自己同龄的孩子越来越疏远了,总是一个人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像一只迷失了群体的羊羔。其实,向葵自己开始喜欢沉浸于这种迷途之中了。这也许是一种比较令人担心的状况。可向葵自己肯定不觉得。 
  向葵认干爹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年秋天。 
  实际上,给孩子们认干亲的方式在乡下十分普遍,大凡哪家的小孩生下来就多病多灾的或是独生都要在附近寻一户人丁兴旺或比较投缘的人家作为这个孩子的干亲,为的是庇佑孩子一生平安,长命百岁。像向葵这样的孤苗苗认个干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队里很多人见了向葵妈的面都会不无怜恤地说,向葵妈你该早早地给娃娃攀下个干亲才对。 
  但是,让人们始料不及的却是,放着好端端的一村人不认,向葵居然认了癞呱子脸这样的一个外乡人做了干爹。这几乎成为当时一条极具杀伤力的爆炸性新闻。据说,向葵妈是听从一个颇有名气的神婆子的话才这样做的。 
  我记得向葵认干爹那天天气很好,那是秋天里少有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队部前面的一排整齐的钻天杨在秋风里摇晃着微微发着金光的叶子,叶子虽然变黄了,却没有要凋落的意思,瓦蓝的天空因此透着几分怀旧的韵致。 
  癞呱子脸一早就被请到向葵家去了,很多人过节似的尾追了过去,想弄个究竟,我们更是把这一切当作稀罕来看待。我们早早冲进向葵家的院子里,个个像癞皮狗似的趴在他家的窗台上,久久不肯散去。两只腿脚空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透过玻璃朝里面观瞧着,生怕错了某个重要的细节。 
  我们看见癞呱子脸人模狗样地坐在桌子的上岗子位置,神情还是那么的卑贱和猥琐,眼神中闪动着忧郁和茫然的白光,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坐在他旁边的是队里几个重要人物和向葵妈的娘家人,他们有滋有味地抽烟或啜着缸子里的热茶。 
  而向葵却独自一个人躲在里间屋的炕上,像一只被囚禁的兔子,面色惶惶的,仿佛随时要吓得哭出声音来。当我们趴在窗户上向他招手叫喊的时候,他越发显得惶悚无助了,最后他完全将自己的头脸掩埋在被垛中去了,好像村里即将出嫁的姑娘似的,再也不肯抬起头来。 
  向葵后来硬是让他妈从里间屋的炕上连拉带拽弄了出来,他当着很多人的面给癞呱子脸行了大礼。向葵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他妈在旁边一个劲往下摁他的脑袋。那种样子的确很滑稽。不管怎么说,向葵有了自己的干爹。这该算是一件好事情吧。 
  我后来一直认为,向葵认癞呱子脸当干爹并不是毫无理由的,毕竟人家救过他一条命啊。也许还有另夕卜叶原因,在乡下小孩子多被唤作狗娃铁蛋之类的,人们笃信贱命好活的说法,而向葵之所以认一个鳏寡卑微的人作干爹意思大概也在此吧。可那时,我们没有一个人这样想过,至少我没有,我们除了有种幸灾乐祸的冲动和快乐之外,更多是觉得向葵这家伙也许要倒大霉了。 
  癞呱子脸在外面烧野炕的那段日子里,向葵默默地承担了一个干儿子应尽的义务,虽然他的默默付出很多情况下都是很无奈的。向葵妈也许出于怜悯,她总是想方设法地从自己的口粮中挤出一些食物,和面的时候多(扌汇)一小勺面粉,焖干饭的时候多下一把碎米,盛饭前总是预先留出一份,等向葵散学回来吃过饭,就嘱咐向葵给在地里烧野炕的癞呱子脸送去。 
  后来向葵送饭的事情还是没有逃过我们的眼睛。那天傍晚我们跟踪了向葵去地里给癞呱子脸送饭的全过程。向葵手里拎着他妈用蓝花格子围巾包裹好的饭碗独自朝地里走去。那时天色已渐近昏黄,路边的杨树枝头上不时飘旋下来几片发红的叶子,向葵细碎的脚步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树叶被践踏的声音在我们前面移动。向葵胳膊上的力气很小,因此,他每走上一会儿就要将手里的东西更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时我们便能清楚地听见碗碟之间发出的碰撞声响亮地从蓝花格子围巾中飞溅出来,使我们不得不放慢脚步,生怕被向葵发觉。 
  很快,我们几个就跟随着向葵来到烟雾缭绕的地里,那些酷似一排排坟墓般的野炕正在飘摇的青烟中静默着,它们的存在使秋天广袤无垠的土地变得更加萧瑟寂寥,甚至有股凄凉的味道。 
  向葵在前面的行走也突然变得飘忽不定了,那些距离地面很近的一层薄薄的野烟正在波浪似的微微浮动,它们宛若一缕悠长的青白的柔纱,随着暮晚的最后一丝凉风在天地间柔柔弱弱地起伏萦绕着。有时候那层烟雾又突然停滞不动了,静默在天地间了。唯有向葵嫩声嫩气喊叫干爹的声音,在空旷的田畴中回荡。 
  此时,我们看见癞呱子脸跟幽灵似的从一片浓烟中慢慢地钻出来,他的嘴里发出十分喑哑的咳喘声。向葵一步步向他靠近。向葵大大的脑袋在野烟中轻轻地飘移着,如同一只即将升空的气球那样轻盈。当然,我们无法看清向葵脸上的表情,我们只是隐约觉得他从来没有这样轻快过,当他站在癞呱子脸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对方的时候,我们看见癞呱子脸蹲下来用他那只惨白的手在向葵的头上亲密地抚摩了一阵。那一刻我们都感到无比惊讶,甚至于目光都有点恍惚不定了。 
  说心里话,如今回想起这段往事,我不得不为向葵在癞呱子脸跟前所表现出的从容和亲近而感到羞愧难当。 
  遗憾的是,自那以后向葵又重新成为大伙儿打击的对象,不论在什么时间,或什么场合,见了面总要拿送饭这件事情来戏谑他一番。 
  向葵咋还不给你干爹送饭去? 
  干爹都要饿扁’了,你还不快回家给我端羊肉面去! 
  向葵我的娃今黑我要去跟你和你妈睡一个炕头上…… 
  向葵就死活也不肯再去给癞呱子脸送饭去了,后来我们发现这项工作彻底由向葵妈一手包揽了。向葵散了学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好像屁股后面跟着一群恶狼。他似乎越来越怕我们,这种怕仿佛是从一个人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如我们曾经异常惧怕窝棚下面的那张惨白的癞呱子脸。 
  补 丁 
   
  2001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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