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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超沉吟了一会,先是给徐溥施礼,然后让记录的离开,这才说道,“学生以为,天子当垂拱而治,类似于司礼监锦衣卫东西厂这样的机构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甚至就不当有阉人。毁人肢体以供享受,学生以为非义。
天子垂拱而治,朝政可以让贤明的大臣来主持,但是过去是贤臣,现在是贤臣,不代表未来也是贤臣,所以这些贤明的大臣也应该有制约。
学生以为这些大臣应该有任职时间的限制,不能任职太长,这样他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培植私党,最后祸乱天下;当然也不能太短,这样贤臣没有时间发挥所长。
在学生看来天下的贤士何其众多,应该精心挑选几百人,成立一个国士院,由他们来群推贤臣,同时决定贤臣的去留。如此天子可安,贤臣也可安心施政,不需要忌讳人言,这样类似于岳武穆这样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徐溥听完沉思了良久,宦海沉浮几十载,在他心中隐隐约约也有天子垂拱而治,把大权交给内阁,是不是天下会更好这样的想法,但是有人用一套完整的理论,来论述出这样的观点,还提供了实施方案,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由得有些发呆。
当然徐溥对于张超为什么这么慎重,也可以理解。张超所说,简直是大逆不道,没有哪一个皇帝能够接受这样的观点,如果流传出去,鬼知道是什么下场。但是徐溥就是着迷,也许张超所说的就是他们这些人所追求的大同世界。
第274章 孙总办的困境()
这次谈话之后,这对师生就没有在展开谈话,只是开始了对稿件的修改整理。围绕着三篇策论,张超和徐溥的争辩被记录下来,事实上涉及到很多理论和现实问题的看法,这次整理的过程也是一个重新学习,重新理解的过程。
可很快船就要到达南通州,张超就乘机邀请徐溥去南京,徐溥想了想,也欣然应约了。于是徐溥就住在了张超的南京家中,但是他与张超两人都闭门谢客,只专心整理稿件,却没有想到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新科进士张超外放钞关主事,这通常是资深主事或者是员外郎才可以担任的职务,而且又是一等一的肥差,几乎羡慕坏了外界,朝廷如此恩宠,张超的亲戚,好友都十分欢喜,都想着给他好好庆祝一番,没想来一回南京就跟着他的座师,退休的徐阁老在整理什么稿件,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
徐阁老虽然退休,但是在朝野声望正隆,又到南京来了,南京的官员们当然也想跟他老人家好好聚一聚,没想到竟然待在张超家中,闭门谢客,整理什么稿件,到底是什么稿件如此重要,以至于阁老谁都不见,所有人都很好奇和诧异。
可是有一个人实在是等不及了,那就是大明医药公司新任的孙总办,张超离开南京赴考的同时,孙总办就从北京过来上任,两人未曾谋面。等到了南京后,他就发现这家大明医药公司,实在太复杂了,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张超与萧敬完成交接后,自己家的人当然就离开了,南京内外廷勋贵等立刻就在公司中安插自己的人,到了此时,大明医药公司这个垄断公司经营的还是十分良好,可是张超制定的规章制度已经逐渐被破坏,各种各样的费用不知不觉间就多了起来。
孙总办是户部出身,见状不妙,他立刻拿着张超制定的规定制度,与这些人开始了斗智斗勇。可是能够来到公司的,每一个的后台都很硬,所以他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算是理清楚了头绪,控制住了局面。
黄连素和酒精的生产基地是由御马监的人马牢牢看住,说是朝廷机密,没有汪直批准谁也别想进来,真是岂有此理。孙总办没有办法,只好暂时这么算了,不过他的弹劾早就递了上去,坚持要有个说法。
黄柏是从四川运过来的,自孙总办上任之后改成漕运,虽然损耗大了一点,但原料本来就便宜,倒也无妨。
制成品销售的代理都是张超谈好的,只要产品出来立刻就会被提走,在这个地方孙总办感受到巨大的权力,谁多谁少,谁先谁后,孙总办有一大半的话语权。连孔家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虽然孙总办不收礼,但心里受用呀。
孙总办不舒服的就是公司规定进出的大宗银两都要通过济世银行的账户,甚至孙总办大一点的支出也要经过济世银行。孙总办就想手里掌握一部分活钱,这样十分方便,不要总是跑银行,太麻烦了。
孙总办刚提出来修改就迎来了董事们的集体反对,这些董事甚至疑心孙总办想贪污公款,天地良心,孙总办可是有名的清官,要不然怎么会被选中来接手这个一年几十万的公司。
甚至魏国公那个浮浪的次子曾经指着孙总办的鼻子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办法管好公司,为什么公司的费用自他上任以来,多了将近两倍?这可都是大家伙的钱,你敢这么浪费?
董事会的那些人要么后台非常有权势,要么非常有地位,最差的民股代表也是南京著名的商人。所以孙总办最后只好灰溜溜的再也不敢提及。
孙总办怎么也想不明白,张超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请了一堆祖宗,架在自己头上。现在张超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把他给坑苦了,他说是总办,实际上就是个伺候人的孙子。
实际上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最大的麻烦是,自从孙总办上台后,那些流通股的价格就开始下跌,最高时超过了十多两的股票,到了此时才只有四两多一点,几个月时间竟然跌了一大半。
据孙总办的暗中了解,股票暴跌的原因一个是他带来的朝廷分红方案,股东们很不满意,竟然想出把公司的盈利一半借给朝廷,那能收的回来才怪;
另一个原因让孙总办哭笑不得,竟然是对他这个清官不放心,这让他如何是好?
现在年前那些高位接盘的投机商一个个哭天喊地,有的已经闹到了公司。孙总办大骂你们赚钱的时候怎么不分给公司,现在亏了就来闹,真是岂有此理。他这辈子就没有遇到过这些事,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人大有来头,孙总办只好躲着不见。
幸运的是,董事们手中的流通股早就卖掉了,要不然他的麻烦更大,但是这些人一个个还是看他很不顺眼,都把他当成是扫把星。
所以孙总办就到张家来求救了,他去年被选中担任总办一职也是徐阁老亲自选中的,孙总办干不下去了,不找老领导找谁?
事实上来到南京后张超已经知道了公司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个孙总办行事还算靠谱,守成也还马虎,徐阁老算是挑对了人,只是孙总办遇到的问题都很难解决。
孙总办没办法对付各方派来的哪些人,这个是大势所趋,所以与光芒闪耀的张超相比,接盘侠孙总办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而且朝廷让孙总办过来就是来捞钱的,那个一半银子的借款肯定会打水漂,这个谁都知道,所以股票下跌就是必然,就是换成张超也没办法维持住高位。
当日张超炒作股票,拉升之后就将自己囤积的股票卖掉了一部分,捞回本钱后就开始当起了国家队。
张超临走前有过交代,如果股票超过十两,济世钱庄就要公开抛售一部分,如果低于四两,就需要公开买入,以此来限制股票的暴涨暴跌。
对于目前这一点流通股,张超自信以他目前在商界的名气,以他手中的筹码,他是有这个影响力来控制涨跌。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但是大势所趋,他也只能维持在四两上下。
孙总办来访,张超就告知了徐溥,徐溥叹了一口气,“老夫害了他呀!子卓,你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
对于孙总办遇到的困境,张超给徐溥分析过,徐溥听完之后,也是懊恼不已,要是让张超多待上一段时间,教一教孙总办就好了。
第275章 暗潮()
张超一直闭门谢客,孙总办只好站在张家门口等待,这让他觉得很有些屈辱。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他上门相求呢。
张超很快迎出门外,把孙总办请进家中,对于这位当过县令,御史,员外郎的前辈,张超的态度十分尊重,孙总办心里这才舒服了一点,当然最重要的是,徐溥在客厅门口亲自迎接他。
分宾主落座后,三人寒暄了几句,孙总办迫不及待的开始了正题,“公司开业至今已经盈利十来万两白银,张贤弟真是居功至伟。贤弟高风亮节主动辞去总办一职后,蒙阁老青睐,为兄接任总办,只是为兄愚钝,任职数月,却一直不能让上下满意。得知贤弟回宁,特意前来请贤弟指点一二。”
张超连忙说道,“孙前辈太客气了,都是为朝廷效力,理当协助前辈,还请前辈细细道来。”
孙总办就把他遇到的问题和一些不理解的地方一一道来。张超也分别做了解释,见张超态度这样好,徐溥和孙总办都挺满意,但是很多是理念的问题,两人也只是半懂不懂。
特别是对于分红,孙总办觉得现在是朝廷恩赐让这些人购买股份,分红多少当然是朝廷说的算。朝廷已经很给面子了,说了一声借,本来分红就应该大头归朝廷。现在这些早就连本带利赚回来的股东竟然要求按照股份数来分红,简直是贪得无厌。
张超听完就知道朝廷后悔了,他们压根没想到几种药品开发出来竟然有这么大的收益,通过出售股票赚回来几十万两的极度喜悦刚刚过去,就要面临每年分红几万两,这么一算帐,那不是亏大了。更何况股票还有巨大的溢价,这让内阁六部表面不说,心里是懊恼不已。不管是整体还是个人,文官们都觉的太亏了。
有一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一直抱怨张超太偏向权贵和商人,这说明张超的立场有问题呀,所以借着报纸不断弹劾他,也是如此,张超刚搭好了架子就被迅速赶下台。
所以朝廷立刻挑选了一个能干清廉的员外郎接任,就是要牢牢把住这一部分财源,最起码要拿到分红的大头,然后在想办法把股份也收回来。
这也就是孙总办与那些董事闹矛盾的根源,董事们背后是皇族,勋贵,太监还有一些大商人,他们可不管朝廷的现实困难,分红理所应当按照股份来分才合适,这些人现在无限怀念张超,要知道朝廷是这个路数,当初就应该坚决怼回去。
这一次孙总办主动来找张超,也是因为徐阁老住在张家,这就是徐溥在背书张超,所以他果断的过来求援了。
张超以前不明白,现在还有些糊里糊涂,但是他知道他需要帮孙总办度过这个难关,要不然好不容易跟徐溥搞好的关系又要泡汤了。
这就是政治,世上最肮脏的地方,分分合合,不断的改变立场,唯一的衡量依据就是利益。
张超想了想,提出了一个相当缺德的主意,“既然朝廷要借款,那就需要抵押,大明别的没有,土地到处都是,随便拿出几百顷就够了。
如果这借款还不上来,就干脆把地抵给公司,到时候公司可以把地卖出去嘛。
这些地给公司总比给皇亲国戚好,学生听说,去年天子赏赐出去几百顷给张国丈,真是大方呀!”
徐溥听完之后,立刻训斥,“天子做事,岂是臣子随便可以议论的,不可如此轻佻。”
虽然训斥了张超,但是对于张超这个建议,徐溥和孙总办对了一下眼神,明显接受了张超这个建议。看来他们对于皇帝十分大方的把地奖赏给外戚,意见也非常大,都是民脂民膏,太过分了。
有了借款抵押这件事,日后皇帝想乱来,恐怕大臣就有说法了。这些地是我们用来抵押从公司拿分红的,得到的钱是为了国家大事,皇帝怎么能乱赏赐,这与理不合,我们要上书反对。
当然孙总办还想到了另外一层,公司拿到了这些地,卖给谁,什么价格这里面的空间就大了,到时候他这个总办就有话语权了。
既然分红有了办法,剩下的就是流通股的价格波动,张超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给孙总办分析了一下。
他之所以当起了国家队,首先是他在任,二是因为有钱赚,三是他不想搞出清末橡胶危机,这种做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到了下半年,又一批流通股上市后,那个时候张超就不管了,反正到时候挨板子的应该就是别人了。
张超并不知道,就在他给孙总办出谋划策之时,也有一对父子在讨论他。
“这个张子卓确实聪明绝顶,敢为天下先,缙儿,你看看他的钱庄,后来居上,才一年不到就如此壮大,现在已经天下闻名了。
所以咱们要学他的长处,泰厚昌也要学他给储户利息。发行银半两,湖广贩粮,江北植棉咱们都跟着做。”
“爹,别的都还行,就是这银半两没有办法做的那么精美。”
“那就花钱去挖张家的工匠,必须做到银半两那样才行。”
“只是爹,张超现在已经占据了先机,我们杨家再做,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当然是有,但是爹做这些只是想了解一下张超的资金运转,不准备做的很大。”
“那咱们收集了那么多的银子做什么,这可都是要付利息的,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我儿放心,爹找到了一个好生意。说起来还要好好谢谢张子卓。这个人虽然聪明,但是魄力不足,爹发现……”
杨公子听完,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爹竟然有这个想法,要是砸在手中可怎么办?
“缙儿,你呀真是太嫩了,我们为什么会发展这么快,就是因为我们抱团,有好的生意大家一起做,这才越做越大,一个人单打独斗怎么行?
你几位叔叔伯伯都很有兴趣,一致决定好好做一把,我们几家的财力聚集起来何事不能为?这江南真是太富裕了,有钱人就是多,也该支援一下我们九边这些穷鬼了。”
第276章 甲骨文的意义()
张超送走孙总办后,继续与徐溥一起整理,他们就快整理好了,张超此时有些焦虑的问徐溥,“阁老,我们这本运河谈刊印,士林将是什么反应?”
徐溥笑着反问道,“子卓,你以为士林该如何看?”
张超有些不自信的说道,“学生不求赞同,只求天下人遇到问题时能换一个思路思考,也许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徐溥微笑不语,这个年轻人也许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可是徐溥却是清清楚楚。
这次回乡,徐溥是非常失意的,作为一个读书人,离宰执天下只有一步之遥,他止步于此,可以说是抱憾终身。
作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政治人物,基本都会追求立德立功立言。可是现在,万弘璧的污蔑让徐溥的立德有了一个永远洗刷不去的污点;至于立功,徐溥自知也说不上什么;
至于立言,徐溥也只能摇摇头,他毕竟不是谢铎,可以安心治学。徐溥也不知道,在未来本朝的国史将会如何记载他这位铩羽而归的阁老,也许是平庸吧。
这一次他跟张超同行,他的本意就是想好好观察一下这个读书人中的异类,可是徐溥万万没有想到张超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通过与张超的辩论,徐溥发现张超竟然有一套相当成熟的治国理念,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套理念已经上升到了理论的层次,也就是说张超这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找到了自己的道。
尽管与张超的道不同,徐溥发现却两人可以谋,大道三千,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追求大同世界。那他何不将张超的理论与圣学融合起来,与此相比,官场的一时得失算得了什么。
张超这样的奇才也许哪一天就会陪祭孔圣,徐溥想起自己当初的担心,就会摇头苦笑,真是有眼无珠呀!
重新找到人生目标的徐溥满腔热情的投入到校订整理中,等第一稿整理好之后,徐溥有些遗憾的说道,
“时间还是太短呀,很多东西还是没有说清楚。幸好子卓在苏州为官,老夫归乡后离你不远,你可常常来看望老夫,若无空暇,亦可书信来往。”
因为永乐大典的出版需要,规模扩张了无数倍的济世书社,只用了两三天就印刷出了这本运河谈,刊印天下。
南京的大佬们第一时间就拿到了这本书,此时已经准备退休的潘尚书仔细阅读了一遍,怎么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自理学之后,儒学的又一场思想大变革开始了。
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徐溥会什么都不顾忌,与张超在一起闭关一个多月,换成是任何一个饱学鸿儒也会如此做。
潘尚书甚至想把张超抓起来好好打一顿,他辅导了张超几个月,可是张超这三篇策论为什么不献出来,反而献给了思想有些古板的徐溥,真是明珠暗投呀。
潘尚书知道,从今往后,张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奸滑的小儿,而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思想家,天下士林将不得不以国士待之。
潘尚书又读了几遍,这时拿起笔,给福建同乡彭侍郎写了一封信,然后又附上这本书,让他好好读一读,任何一个为官的人都要好好读一读。然后是第二封信,第三封,……
潘尚书这么做,其他的高官也同样这么做,很快,张超和徐溥这一本书就流传于天下,宫中也不例外。
弘治皇帝拿到之后,仔细阅读了一番,很多他原来模模糊糊的地方陡然清晰了不少,原来天下大事还可以这么分析,真是长见识了。
此时他已经收到徐溥让谢迁转送过来的密折,他甚至有些颤抖的问覃昌,“没想到牛痘和黄连素救人无数的同时,也会带来这样大的麻烦,朕该如何是好?”
“皇爷励精图治,天下归心,张主事此说恐怕也是危言耸听。”
弘治摇摇头,“朕对张超还算有所了解,凡是他写出来说出来的东西,都阐述的很清楚,朕不得不小心。再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何不按张主事所说,移民辽东海外?”
弘治叹了口气,“朕不是太祖太宗呀,恐怕力所不能及。”
接着弘治自说自话道,“也许张超的学说就有问题,张超不是对殷墟信誓旦旦吗?徐卿也请旨在彰德府发掘,还是先看看安阳的龙骨是不是真有什么文字。”
弘治这个旨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