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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威对于朋友们的不理解仍然十分痛苦,但是事到如今就算他如何辩解也毫无作用,所以他无奈之下只得待在家中不再出门,读书累了就开始翻阅父亲的著作,特别是运河谈。
结合这几年的所见所识,明威确实有了一些看法,父亲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以前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但是相比于圣学,父亲的想法又似乎太过离经叛道。
明威读书的时候,待在家中看着他的明台也同样跟他讨论的父亲的著作。兄妹两人的观点就不太一样,没有受到多少儒家教育的明台就激进的多,对父亲也非常崇拜,所以对明威的迂腐很不以为然。
“哥哥,你真要多出去走走,别整天捧着那一堆之乎者也,父亲说是敲门砖,用完了就丢一旁,你要是当真了,父亲肯定不喜。”
明台确实很担心,兄妹几个她从小与张超待在一起,时间最长,她已经隐约看出了张超对明威越来越不耐烦,这样下去早晚父子要起矛盾的。
就在这时,管家福叔从宣府回来,明威迫切希望得到父亲的书信,没想到父亲压根没有他提及近期发生的事情,只是派了他送信的差事。
尽管明威不想出门,但也得出去,李首辅的家中也只有他适合送信。但是一想到李首辅家中高朋满座,那些人看他的怪异眼神,明威就很痛苦。
第483章 送信()
事实上明威太多虑了,目前的大明首辅李东阳确实到了自己仕途的巅峰,但是就是有些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因为在这一次群臣讨伐九虎的政潮中,他的立场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中枢的高级官员都明白,就在群臣上书的当天下午,司礼监事实上已经控制了在京的七虎,而京外两虎一时之间也赶不回来,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只要下一道命令,把这九人抓起来就解决问题了。
但是在正德拒绝诛杀九虎后,群臣当时产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天子既然让步了,那把九虎赶到南京就可以了,但是绝大部分人认为要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韩文等激进派认为既然司礼监也站在群臣一边,那就让司礼监赶紧批红,走完程序,不必经过皇帝的允许就逮捕在京的七虎,并立刻派出使者抓拿刘瑾何聪。造成抓拿九虎的事实后,再对皇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白了,就是先斩后奏,逼迫正德听从前群臣的意见。
韩文私底下告诉刘健,他们虽然秉持大义,但现在所作所为太过敏感,若是不乘着大家伙群情激奋之际,赶紧造成既成事实,若是时间拖延了,搞不好会有变卦,到时候麻烦就大了,刘健听完也很认可。
但是激进派的建议遭到了焦芳的严厉批评。要都这么干,咱们确实能达到目标,但是大家伙都是拖家带口的,手下弟子门生一大堆,等这件事一了,正德以后算起旧账,谁吃得消。
群臣参劾天子近臣是一回事,不经御批随便抓捕天子近臣又是另一回事,这两者的性质截然不同,都是六七十岁的老爷子了,已经为了大明鞠躬尽瘁一辈子,现在再让他们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所以激进派的建议理所当然的被否决了,尽管获得了暂时的成功,成功拖延了时间,但是此时的焦芳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司礼监这些太监下手如此之快,这样一来他和张彩这两个告密的可就十分危险了,若是那九虎任意一人透露了他们报信的事实,那他们就是立刻完蛋的下场。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得拼了,所以焦芳不仅仅激烈反对激进派,还成功的说服了李东阳站在他们一边,此时擅长决断的刘健这一辈子第一次感觉这么难,所以他终于迟疑了,思索再三,他决定先统一意见,再抓捕九虎。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司礼监内紧外松,在皇宫中加强了警卫,但是即便如此,因为命令的不清楚,造成了宫门前看守的不细致,结果刘瑾还是成功进宫了。
但是当天的激烈辩论事实上造成了文官集团的分裂,到了第二日就在刘瑾乔装打扮,巧妙进宫的同时,文官集团经过了一天的激烈讨论后,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明天再一次上书,如果这一次天子还不听话,那就抓人。
也不知道是焦芳张彩走运,还是文臣们该当有比劫,一直到第二日天黑,他们的背叛行为都没有被察觉,结果到了第三日风云突变,正德倒是上朝了,可以站在正德身边,得意洋洋的看着群臣三拜九叩的司礼监太监竟然换成了刘瑾。
刘健等人一抬头,几如五雷轰顶,没想到一夜之间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这时正德让刘瑾宣读了圣旨,司礼监太监王岳等人因欺君大罪被抓捕,已经被发配南京充作净军,然后宣布了刘瑾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任命。
这样的圣旨一发,科道首先发难,一个个跑了出来进谏,正德也不啰嗦,廷杖伺候,并且下令刘瑾监刑。
现在的刘瑾对于大臣们恨之入骨,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甚至更改了原来的廷杖执刑模式。
午门外,几十个大臣光着屁股,被锦衣卫暴虐施刑,当场打死了好几个。而围观的大臣则记住了这一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至此大明君臣再一次互为仇敌。
既然天子使用了廷杖,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内阁总辞职,正德毫不犹豫的批准了刘健和谢迁的致仕请求,同时也坚决拒绝了李东阳的辞职。
这样一来,李东阳就麻烦来了,他在这一次事件中一直左右摇摆,加上他成功上位大学士让大臣们以为导致群臣集体上书功败垂成的幕后主谋就是李东阳。
因此在刘健谢迁等人愤愤不平返回家乡的时候,李东阳赶来送行,却被刘健果断讽刺了一顿,若是当日有心辞职,何必今日哭哭啼啼。
所以往日高朋满座的李家现在却罕有人至,更让他伤心的是,作为文坛领袖,他的诸多好友更是远离了他。
相比于不知廉耻的焦芳张彩的上位,李东阳日夜不安,他连续上书请求辞职,却被正德不断的否定,甚至辞职一次,正德就赏赐一回,逼得李东阳只得待在内阁。
这一日,明威赶到李府,李东阳听到之后,立刻下令接见了他。对于明威在这一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他根本不相信刘瑾的胡说八道,张超多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长子掺和到这种事情上,所以李东阳一番打探,已经了解清楚,他这就是一个被无辜拖进来的倒霉蛋,根源是他的父亲张超的势力太大。
是的,张超的势力在这一次斗争中凸显出来,奉圣夫人一贯待在内廷,十分安分,竟然可以为了一个孺子而跑出来将刘瑾带到御前。
很显然这个奉圣夫人李氏是张超的铁杆,而这样一个受宠的宫人待在天子身边,意味着张超几乎很难被谗言。
除此之外,明威还是太后的外甥女婿,这样两重身份显示了张超的庞大势力,这也是刘瑾为什么刚刚上位,就立刻让那两个小人刘宇王琼掌控兵部的原因,他确实是想彻底堵死张超的入京之路。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所以李东阳知道,要想除掉阉宦,是的,当他见到当日科道御史血肉横飞的那一幕时,发誓一定要除去刘瑾,这一愿望空前的强烈。
李东阳知道他必须与张超交好,这才有可能击败刘瑾。所以他热情的接待了明威,见明威有些沮丧,李东阳安慰了几句,告诉他,他知道明威的冤屈。让明威不要灰心,清者自清,而且李东阳承诺帮助明威澄清。
李东阳这样的态度,让明威感动不已。他恭敬的拿出张超的信奉上,李东阳看完之后,欣喜不已。很显然张超也同样看出了自己的处境,他主动派爱子过来,就是为了结盟。
李东阳看完,不由得心潮澎湃,无论张超是真是假,只要他与刘瑾有矛盾,就有必要与他联手,所以他决定想尽办法,让张超回京,好迎接刘瑾越来越猛烈的摧残。
李东阳在家召见明威,这个消息很快就被刘瑾知道了。张超拒绝了他的好意,非要与李东阳勾勾搭搭,气急败坏的刘瑾决定要给张超一个好看,让他知道现在说话算数的是他刘瑾,而不是李东阳。
有现成的大佛不拜,非要去敲木鱼,张子卓呀,张子卓,你还以为现在是弘治四年吗?
第484章 刘瑾变法的开始()
刘瑾读书不多,所以缺什么,补什么。他内心深处极其仰慕李东阳张超这样的大家,李东阳的诗文天下闻名,而张超则是此时一等一的思想家,他独特的治国理念对于刘瑾的影响很大,毕竟两人合作多年,张超就算对就有所隐瞒,也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
所以刘瑾几次三番的拉拢张超,这一次政变成功,刘瑾扬眉吐气,此时他大权在握,觉得张超这一次该对他俯首帖耳了吧。
所以刘瑾一方面向外流露是明威和奉圣夫人相助于他,一方面通过张彩给张超写信,他开出的官职是户部尚书。
在刘瑾看来,张超最适合的位置是户部尚书,主持国家财政,而不是什么兵部尚书,因为他知道张超并不会打仗,他之所以不断获胜靠的是两丁一王。
谁知道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他把明威架在火上烤的同时,也彻底得罪了奉圣夫人李氏,也就得罪了内书房。
至于张超,那更是公然打脸,他收到张彩的来信后,根本就没有回复,却派了儿子给李东阳送信,该死的,都这个时候了还敢拒绝刘太监的招募?
但是即便如此,刘瑾也是无可奈何,他毕竟羽翼未丰,而且他还遇到了一个大问题。虽然刘瑾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是他丢失了内书房这一个重要的机构,这严重损害了他的权力。
由于正德皇帝的懒惰,内书房现在每日的奏折简报就显得至关重要,而奏折必须通过内书房的制度,顷刻间内书房的权势大增。
以李氏为首的几十个女官,每日整理数以百计,千计的奏折,所以她们才是大明政坛掌握最多信息的一群人,虽然她们无权做出任何决策。
由于留中制度的存在,内阁和司礼监并不能看到所有的奏折,而往往被留中的奏折更能看出天子的心意。
本来按照制度,内书房处理奏折后,会将留中之外的奏折交给内阁票拟,然后司礼监批红用印,此时就成了真正有法律效应的诏书。
但是随着刘瑾的上台,这一套体制玩不转了,刘瑾很快就发现内书房已经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但是此刻他却毫无办法约束,因为这一次政变的功臣除了刘瑾,就是奉圣夫人。相比于刘瑾的不容易相处,其他八虎竟然更感激李氏,这让刘瑾羡慕嫉妒恨不已,真是一群白眼狼。
但是李氏刚刚救了刘瑾,刘瑾总不能这么快恩将仇报。所以刘瑾就想了个办法,他在正德面前诉苦,说文书房撤销之后,他在司礼监名声很坏,所以刘瑾请求恢复文书房。
但是这一次刘瑾的请求却被正德驳回了,正德已经发现了内书房的巨大作用,内书房,内阁,司礼监三足鼎立,互相制约,可以很好的保证皇权的运转,让他在玩耍之余,可以很轻松的掌控国家大事。
但是刘瑾毕竟是正德的近臣,正德不忍心让刘瑾失望,所以正德就让内书房将准备递交内阁的奏折先交给刘瑾决策,这样一来,刘瑾就完全骑在内阁头上,内阁权势大减,只能唯刘瑾是从。
因为正德业余生活丰富,所以刘瑾好几次带着票拟来到正德的玩耍地请求皇爷的旨意,却被正德骂了一顿,“朕养着尔等就是用来办事的,要是什么事都来问朕的旨意,要尔等何用?”
所以过不了多久,刘瑾就可以随便以正德的名义发号施令,却不需要报备正德。
一般刘瑾拿到奏折后,就搬回去与心腹孙聪,张文冕等幕僚商议之后得出一个解决方案,然后交给焦芳润色,最后经由李东阳审核后,才颁布出来。
刘瑾这样疯狂的擅权得到了正德的默许,也就成为了大明真正的宰相,而李东阳焦芳则变回原来的身份,成了刘瑾的文字秘书。
刘瑾大权在握,总要做点事情,他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解决大明的财政危机。
基于太监对于金钱的巨大贪欲,刘瑾把国库的银子看成是自己的,所以他绝不能接受文官们发行国债的建议,在他看来,弘治年间佐渡金山一半以上的收益就是这么被大臣们给合理贪污了,张子卓的经被唱歪了。
既然不能发行国债,只能想办法开源节流。而这时幕僚纪先生改革市泊司的想法得到了他的高度赞赏。
他跟着张超出海,当然明白海贸的收益之高,现在通过合作银的方式,一年得来的钱除了养荡倭营,也剩不了多少,这么点跟海贸的规模和收益而言,简直是九牛一毛。
所以刘瑾立刻就同意了这个建议。当然不能划归户部,只能归内廷管理。这是一个肥缺,一个超级肥缺,刘瑾发现要管理好了,只能是严刑峻法,要不然又被贪污走了。
除此之外,刘瑾还下令提高各地镇守太监的权力,要高于巡抚巡按,从而成为各地真正的主宰。
就在刘瑾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之际,大同附近的两万明军精锐骑兵,开始出发了。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塞外苦寒,滴水成冰,荡倭营却不畏风雪,踏上了征程。
由于丁怀德王守仁在河套地区合作多年,这一次指挥的军队大部分是旧部,所以两人信心满满。
由于张超的准备充分,大军跨过阴山后,昼伏夜出,迅速靠近威宁海。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即使做了众多安排,但是军中冻死冻伤的还是有不少。
大雪过后,威宁海一片寂静,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右翼三万户此时彻底放松下来。
就在这一天的四更天,两万明军对威宁海发动突然袭击,有心击无心,又是人最困的时候,明军的突袭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些刚刚骚扰过宣大的右翼骑兵,在明军的猛烈炮火和骑兵的整齐冲锋下,溃不成军,只得四处乱窜,如同苍蝇一般。
战场上到处都是火光,喊杀声震天,到了当天的午后,战事才平息下。因为小王子本部远在千里之外,明军放心大胆的开始了猛烈的追击。
到了次日午后,一个惊天消息传了过来,小王子的次子,接班人济农乌鲁斯博罗特被阵斩,明军斩首四千多人,还有两万多投降的各部残部,另外缴获马牛羊无以计数。也就是说这一仗,蒙古右翼基本完蛋了,明军获得了空前大胜。更重要的是,斩杀了作恶多端的小王子的次子,这是从未有过的战绩,想必指挥此战的丁怀德王守仁都有可能封爵,这该是多大的荣耀呀,丁怀德得意的想到。
第485章 纪先生()
与丁怀德的得意洋洋相比,王守仁则冷静的多,他非常清楚,草原部落的入侵只是小患,而朝中严重的政治局面则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这一场胜利只不过增加了他们这些人的话语权而已。
威宁海地处锡林格勒草原,击败了鞑靼主力后,明军继续出击,开始扫荡其他过冬点的蒙古部落。
此时济农战败的消息已经传的到处都是,蒙古各部在这个冬天异常的痛苦,面对明军不惜代价的猛烈进攻,大批的部落被迫在冬天迁徙,寒冷的冬天成了最大的杀器,到底有多少人畜消亡于风雪之中,谁也不知道。
扫荡了十来天,丁怀德王守仁带着归降的蒙古各部开始撤退,出发的两万明军,五万匹战马,此时损失将近一半,军中出现了大面积的冻死冻伤,但是即便如此,这一场胜利也是值得的。
大军翻过阴山,来到了大同,此时留守的张超杨一清陈豹等人出城迎接,而露布捷报的消息也传到了北京。
第二次威宁海大捷,彻底摧毁了鞑靼右翼,斩俘受降数万,阵斩北元济农,这一串胜利震惊天下,如同十级地震一般,彻底震撼了京师。
首辅李东阳率领文武百官进贺表,并且请求挑选良辰吉日,开始受降仪式。正德也是欣喜若狂,刚刚掌权就收到了这样的捷报,远超父祖,兴奋之余,正德准备进行大封赏。
“啪!”刘瑾一拳击在案上,他身边最得宠的幕僚张文冕十分清楚,刘瑾很愤怒,而且十分有道理。
“张超发来的奏报尔等看到没有?自上而下,人人有份,唯独咱家被排除在外,这是什么道理,置咱家于何地?”
张超在大捷之后,于宣大巡抚总兵联名奏报,这一仗的胜利不仅宣大的高层人人有功劳,而且远在北京的内阁兵部户部也得到了不少谋划的功劳,甚至老实听话的镇守太监也得了甜头,唯独丢下了刘瑾。
刘瑾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大捷本来兴高采烈,他想着给自己的家人也弄一个封赏,所谓封妻荫子,刘太监没有子女,但是推及兄弟总是可以的。
这一仗刘瑾确实没有功劳,但是北京这些人就有功劳了?张超这一次行动,极其保密,北京的内阁户部兵部事先根本不知道,他们凭什么受赏,这也是难怪刘瑾这么恼火。
“公公,这是张总督在向您示威,”张文冕沉吟道,“张超与太后有亲,又与李氏交好,怪不得可以如此嚣张跋扈,视公公如无物。”
“别说了,咱家当然知道,咱家问的是如何应对,而不是听你在唠叨,”
看到刘瑾如此愤怒,张文冕但也不着急,“既然张超如此不识抬举,公公当然应该严厉检验一番首级。还有那个什么蒙古济农,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呀!”
刘瑾想了想,摇了摇头,“若是别人,咱家当然可以如此做,张先生,你有所不知,张超从不谎报军功,这一点咱家是知道的。”
“公公,您要说张超谎报军功就是谎报军功,兵部怎敢违拗?”
一旁静静听着的纪先生嘴角撇了撇,小人就是小人,也就只能想出这么个指鹿为马的破点子。
纪先生微微咳嗽了一下,刘瑾立刻说道,“纪先生,可有所教?”
对于这个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的先生,刘瑾越来越看重,所以态度也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