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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门阀-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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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而言之,穷是原罪!

    你穷你该死!

    如此扭曲的世道,自然扭曲了人们的价值观。

    于是,关中人人追求富贵。

    无论是谁,用什么手段,只要他富贵了,他就会受到追捧。

    等到出了第四户人家的家门,刘进已经浑身虚脱了。

    百姓的现状和他们家的生活的困难,就像一把把利刃,扎在了他胸膛,让他呼吸困难。

    “张侍中,孤今日始知侍中为何要去太学鼓动太学生来基层了……”刘进喃喃的对张越道:“不至基层,不来百姓家宅,孤何知百姓之苦?何知生民之艰辛?”

    ………………………………

    “吾今日始知百姓之困啊……”

    在距离张越与刘进所在的新丰县数百里外,望着一片哀鸿,到处都是荒凉之色,民不聊生的郁夷县村亭情况。

    太子刘据手脚冰凉,如堕深渊。

    “郑全该死!李循该诛!孤该自省!”他跺着脚,像个孩子一样,站在满目苍夷的郁夷乡村,望着那些嗷嗷待哺,哀嚎痛哭的孩子,那些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父老,还有那些绝望的跪倒在田间地头的百姓。

    这些孩子,这些老人,这些百姓,都是他的臣子,是他食邑县的父老!

    在本质上来说,应该是他最忠诚可靠的子民。

    是可以为了他,披荆斩棘,踏血而战的死忠!

    但现在……他们却陷入了最可怕的灾害与危机之中!

    他从内心深处,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郁夷的情况,他若不来,就不清楚。

    而更可怕的是,假如此地的情况持续下去。

    民众的怒火,就将像干柴一样,一点就着。

    一旦出事,父皇得知……

    刘据已经不敢去想了。

    作为大汉储君,他太清楚他父亲的脾气了。

    在以前,他还有一个仁君的人设,还有一个仁厚的名声在他父亲哪里。

    不管他做错了什么,父亲都能原谅他。

    哪怕不能,也会看在大司马和大将军的情分上,于他网开一面。

    然而……

    此地的情况,若是在他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被捅了上去。

    他的仁君人设立刻崩塌!

    他的仁厚名声马上就要臭不可闻!

    他都能想象到自己的父皇在甘泉宫里的咆哮声了。

    “汝不可奉宗庙之重,不可承社稷!”

    “先帝能废粟太子,朕亦能废汝!”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逆子!”

    想到这里,刘据就抬起头,望着苍天,双膝不由自主的跪下来,低着头深深的匍匐在天地之间,额头埋在被太阳烤的炙热开裂的田地的土壤里,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孤诚有罪,任用奸佞,害民残民,致郁夷百姓深受其苦……”

    “孤当斋戒沐浴,以谢其罪!”

    “孤当素服以避正殿,恭身以谢百姓……”

    听着太子的话,看着太子的行为。

    随行大臣官僚宾客,全部都深深匍匐,顿首拜道:“臣等死罪!”

    “快去救灾!”刘据听着却是跟个疯子一样咆哮起来:“今年郁夷县若有一户家庭因为旱灾而破产、流离失所甚至饿死……孤活剐了你们!”

    “传孤的命令,马上调集博望苑的卫队,打开博望苑的仓储,将所藏的全部粮食,立刻装车运来!”

    “请人告知皇后,请皇后抽调长乐宫全部宫车,不分昼夜,协助将博望苑的粮食运来!”

    “派人去新丰,找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张侍中不是说,他有奇技,可作器械能一日汲水千桶吗?请张侍中马上画出来,让少府卿立刻开始制造,不惜代价,运来郁夷!”

    “旱灾不解,百姓的危难不平,孤就不离开郁夷了!”

    “诺……”群臣都被吓到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神态的储君?

    现在的太子,哪点像那个过去的仁厚之君?

    但没有人敢异议,所有人都只能遵命而行。

    这个时候,什么机变械饰,什么机心巧诈,什么奇技淫巧,都被抛在脑后。

    所有人都知道,若这次不能让太子顺心,那么他们的所有努力与所有期望都要泡汤了。

第一百八十章 塞私货() 
榆树里,张越和刘进站在亭里的道路上。

    “殿下,再去看一家吧……”张越轻声劝道。

    “再看,情况也应该差不多……”刘进却是有些意兴阑珊,非常沮丧。

    当百姓的困苦从文字,变成现实,呈现在他眼前,剧烈的冲击,令他心神俱疲。

    “殿下,臣这次要与殿下去的,乃是这榆树里的富户……”想了想,张越强调道:“准确的说是豪强之家……”

    “嗯……”刘进奇了:“豪强有什么好看的?”

    在他现在的心里,豪强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了。

    在从前,他一直以为可以依靠乡贤带领百姓走向三代之治。

    但经过一系列的事件,尤其是亲眼目睹了百姓的困苦生活,听到了人民的苦难之声后,对于豪强……这位大汉长孙的态度,已然从亲近转为厌恶。

    甚至说不定,会演变成为对豪强的万分嫉恨。

    就像他的祖父那样。

    豪强死了一万家,也是死的好,死的妙,死的棒!

    当今天子在位四十余年的时间,被他和他的鹰犬诛灭的豪强世家大族加起来,没有一万户也有九千九百户了。

    如今,听到张越提起要去豪强家看看?

    他本能的有些反对。

    在他看来,小民生活如此困苦,豪强难辞其咎。

    豪强的家庭,一定是奢靡不已,酒池肉林都有可能。

    那有什么好看的?

    张越听了,心里面也有些高兴,但他很清楚一个事实——刘氏用屠刀屠戮豪强百年,事实证明,光靠杀,豪强是杀不绝的。

    宰了旧豪强,新豪强转瞬崛起。

    就如后世,资本家,你杀的光吗?

    只要这个世界,这个天下,还是一个小农经济为主的世界,豪强地主士族的生存土壤就会一直存在。

    他们也会一直作为国家的统治阶级和实权阶级存在。

    更重要的是——张越来新丰,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做事的。

    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是他的既定目标。

    所以,张越微微恭身,对刘进道:“殿下,小民乃大汉子民,殿下臣民,豪强独非大汉子民,殿下臣民?”

    “额……”刘进闻言微微一楞,然后才道:“可是,他们与胥吏勾结,残害百姓,孤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此辈小人,孤……不愿见之……”

    在方才的探访中,刘进已然知道了,这榆树里的那几户富户豪强,压根没有帮他们的乡党,甚至还有人为虎作伥!

    这让刘进对这些人生出了深深的敌意。

    “殿下……”张越看着刘进,笑着道:“臣以为,您有些过激了,古人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您连见都没有见过别人,怎么可以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断,就对他人妄下结论?纵然榆树里豪强有千般不是,但总有那么一两人或许有可取之处……”

    “孔子说: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啊!”

    “望殿下明察之!”

    刘进听完,终于意动,握着张越的手道:“孤有侍中之佐,若高帝之得留候曲逆!”

    “臣惭愧!”张越微笑着道。

    心里面,张越其实已经有所想法了。

    今日新丰,或者说今日汉室的问题症结所在,其实,与豪强欺凌、兼并和奴役人民的关系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特别是在关中和北方郡国。

    豪强士族大地主,兼并土地和奴役人民,其实只是一系列社会问题和矛盾的结果。

    但并非这些问题的起因。

    杀光豪强,不可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暂时缓解。

    就像火山一样,这些问题会日积月累,埋藏在地底,等待着爆发。

    一旦中央控制不住,所有问题总爆发。

    喷涌而出的岩浆,将摧毁所有的一切。

    而问题,其实也很简单。

    在张越这个来自后世的公务员看来,无非就是两个问题。

    社会资源有限与社会财富分配不公。

    简单的来说,就是蛋糕太小,分配不公。

    所以,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也呼之欲出了。

    就是扩大蛋糕和财富再分配。

    这在后世,属于年年考,年年讲,几乎每一个公务员,哪怕是混日子的老油条,心里面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情。

    甚至,每一个人心里都早早的被灌输了无数解决方案和信息。

    扩大蛋糕,张越现在已经有了十足的准备。

    只等上任后,就开始实施。

    但这财富再分配问题,就比较棘手了。

    从豪强地主阶级嘴里挖肉的难度,差不多堪比从资本家手里争取权益了。

    好在,张越不是无根之萍,没有靠山和背景。

    事实上,他就算把整个新丰的豪强全部杀光,在朝堂上也不会有人多嘴。

    干他么的豪强,在汉室一直就是政治正确。

    连当政的公羊学派,都是这么认为的。

    抑制土地兼并,限制蓄奴,甚至是公羊学派的神主牌。

    但这样做,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若是可以,义纵王温舒咸宣等人,就不会遗臭万年,而是流芳千古了。

    想到这里,张越便对刘进道:“殿下,臣以为,这豪强地主、升斗小民与国家之间,其实存在着非常微妙的关系……”

    “国家要收税,要维系天下的秩序,而豪强地主贪利,得到了很多,还想要更多,升斗小民就被夹在中间,稍不小心就立为齑粉……”

    “所以为政者,首在平衡,要时刻注意和保护小民的生存空间,不能让他们被夹得太死,动弹不得,那样一定会有祸事!”

    “是故《黄帝四经》曰:凡事无大小,物自为舍。逆顺死生,物自为名。这其实讲的就是阴阳和合,动静相宜的道理!”

    这是张越第一次开始对刘进塞黄老思想的私货。

    效果很好,刘进听的连连点头,叹道:“无怪太宗皇帝和先帝,皆以黄老为政!”

    “臣打算将来,在新丰定个规矩,让豪强、小民与官府,都共同遵守,这个规矩十年一议,一旦定下,所有人都要遵循,敢破坏者,斩!”

    “这也是《黄帝四经》之中所言的‘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者’的道理……”

    “为政者,当定时检讨自己的得失,然后立为制度,使后来者遵之,过一段时间再检讨,善则用之,恶则去之……孔子曰:吾日三省其生,也是如此……”

    刘进听的已是信服不已,深感这才是做事的道理和样子嘛!

    同时,心里面对于黄老思想,生平第一次好奇起来。

    他对张越轻声道:“张侍中,日后可否与孤多讲讲黄老之学的东西?”

    “殿下既然愿意听,臣自然知无不言……”张越露出了得计的笑容,拜道:“只求殿下,不要嫌弃臣所讲的东西,太过老套就好了……”

    “怎么会?”刘进笑着道。

    黄老思想消失于宫廷之中已经三十几年了。

    自从太皇太后于元光元年薨于长乐宫后,宫中内外的黄老势力就迅速消退,到了刘进出生之时,所有的黄老名宿不是死了,就是隐居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儒家的各派大儒巨头们。

    张越闻言,微微欠身。

    黄老学说,他当然会逐渐的讲给刘进听。

    但,不是全部。

    事实上,黄老学派本身并非十全十美,也不是万能的。

    与儒家一般,其实也存在很多问题和弊端。

    不然,它怎么可能落得如今的地步?

    事实上,张越现在打算玩一把儒皮黄老骨。

    张汤可以玩儒皮法骨,难道还不准张越玩儒皮黄老骨?

    总不能说,和尚摸得,贫道就摸不得了?

    况且事实上,黄老学派配儒家思想更好吃呢!

    君不见,后世的儒生们,谈玄论道,也是一把好手?

    只是,得改一改,准确的说是去芜存菁。

    将黄老学派和儒家的好的东西留下来,那些顽固和不合时宜的东西,就统统丢掉。

    这就更加无所谓了。

    子夏笔削《春秋》,儒生们谁不是大唱赞歌?

第一百八十一章 豪强、商贾(1)() 
张越与刘进继续向前,很快就抵达了亭里的中心——那一片豪宅所在的区域。

    张越抬头打量了一番。

    只见眼前的豪宅,端的是大气不已,连围墙都是用的青砖!

    这可是顶级的建筑材料,只有官府才会用的。

    宅邸大门,更是以檀木为料,用红漆妆点。

    而如今,无论是檀木还是红漆,都是奢侈品!

    尤其是后者,能用得起漆器的,哪怕是在士大夫之中,也属于奢华了。

    更夸张的是,大门口还停着数辆马车……

    这就有些奢侈的过头了。

    马,在关中可是最奢侈的奢侈品。

    哪怕是普通的挽马、驽马,也要一两万钱才能买得到。

    若是品相好一点,就是五万起。

    极品的宝马,作价百万,也是有价无市!

    而张越家养的那匹棕马,则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那匹有着大宛马血统的母马,若是放到市面上,恐怕立刻就能引发哄抢。

    能卖多少钱不知道,但起码都是数百金。

    若遇上一个冤大头,千金也可卖得。

    可惜,那是天子所赐,张越纵然想卖,也没有那个胆子。

    而在这豪宅之前的马厩之中,起码养着七八匹各色马匹。

    张越见了啧啧称奇,刘进看的怒目圆睁。

    特别是当他想起,就在这豪宅不远,不足百步之外的地方,还有着数十户百姓,生活困苦,每日为了明日所食发愁时,他的牙齿就咯咯咯的响了起来。

    要不是他素来性格温和,换了他几位脾气暴躁的王叔,此刻说不定都能拔剑而起,将这个宅子拆了——这在刘家,是有光荣传统的。

    先帝年轻时,微服在外,脾气来了,别说拆别人家的房子。

    杀人的事情都做过!

    刘进的皇叔祖,胶西于王刘端在世之时,人送外号毒王。

    这位大王最出名的事情,莫过于曾经徒手干翻了整个胶西的豪强。

    将那些渣渣骑在身下肆意蹂躏。

    就连国家派去的两千石辅佐大臣,也被他弄死了一堆。

    去年去世的赵敬肃王刘彭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中好手。

    刘家的人霸起蛮来,简直就是疯子!

    张越反而比刘进平静许多。

    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莫说现在,再过两千年也是屡见不鲜。

    所以,其实张越很赞同黄老学派在这方面的想法。

    管你豪强也好,平民也罢。

    遵纪守法,不做违法乱纪之事,那就一律不干预他们的私生活。

    当政者要做的是调节,是平衡,是分配,是扶助贫弱。

    豪强们赚了钱,自己在家嗨皮,随他们去,甚至还可以刺激消费,增强社会活力呢!

    文景之际,天下商贾和豪强,比这铺张奢华的多了去了。

    但小民生活,却丝毫未受影响。

    只是,在现在的环境下,张越的这种思想,无疑是很危险的。

    所以,他只能在心里面想想。

    “殿下,就这家吧……”张越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就眼前这户豪宅最是奢华,最是铺张。

    那么毫无疑问,这家必定是这榆树里最强的富户,地头蛇。

    此行,张越一直牢记着自己的目的。

    他是来调研的。

    是来考察和了解新丰县各阶级的生活、生产情况。

    同时,顺便初步将朋友、敌人、潜在朋友、潜在敌人捋一捋。

    更多的时候,他会用来找朋友。

    因为一个人或者一小群人,根本无法改变世界。

    孟子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这句话其实仔细分析,意思就是,想要成功,首先要让自己的道理被大多数人认可。

    然后你就得道了。

    得道自然多助!

    至于豪强们愿不愿意交张越这个朋友,能有多大诚意?

    那其实,完全取决于张越能拿出多少筹码。

    筹码,张越很多。

    但区区一群新丰土财主,还不值得他拿出来梭哈。

    所以,他只想告诉这些人——跟我走,有肉吃,不跟我走,那我就请诸君跟着……嗯嗯,先帝走吧……

    反正,这个世界上三条腿的蛤蟆或许很难找。

    但想要富贵,想要显赫,想要出名,想要当官的豪强。

    哪怕是在这新丰县里,恐怕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至于整个天下?

    那就不知道多少了。

    对付这些渣渣,张越经验丰富。

    刘进想了想,虽然有些反对,但他还是顺从了张越的意见,道:“就这家吧……”

    对所谓的豪强之家,他现在其实没有什么心思去观察和关注。

    他现在脑海里,全部都是那些平民百姓的困苦。

    这,真得感谢谷梁学派的君子们。

    正是他们十余年持之以恒的灌输了刘进无数仁恕思想和重民理念,才让这位大汉长孙能有如此心胸。

    但他们能做的,也就仅止于此了。

    张越于是临襟上前,敲开了豪宅的大门。

    一个门房打扮的男子探出头来,看着一身锦衣的张越以及他身后的随从,脸色立刻就从最开始的不屑,转变为满脸的媚笑。

    “这位贵人,不知您来我家主人府上所为何事?”门房低头哈腰的巴结着说道。

    “哦……”张越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对方,笑道:“吾等乃是长安来新丰游玩的士子,路过贵宝地,见到贵府堂皇大气,富贵逼人,有些好奇,故此冒昧登门,求见贵府主人,愿得赐见!”

    对方接过张越塞来的五铢钱,又看了看张越身后的随从,眼珠子一转,立刻拜道:“贵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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