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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只是此事,便令无数人眼露光明,内心震撼不已!
特别是公羊学派的董系的儒生们,像是赢公、褚大的门徒们,都已是心旷神怡,难以自持!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详细的了解到新丰的情况。
而情况的美妙,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之外!
很多人都在心里想着:“三年践孟子之愿,岂不是说……小康可期?太平有望?!”
这个念头一起,他们就无法按捺了。
便连谶讳派等其他别系,都是面色潮红。
哪怕是夏侯胜都是失魂落魄,怅然若失。
没办法!
对春秋系的儒生们来说,致太平是永恒的愿景。
特别是,当这些人想起了曾经在长安城一度沸沸扬扬的三世理论的描述。
这一刻,名为理想与信念之物,在无数人心头沸腾。
激进的人,已经忍不住高呼起来:“张子!张子!请受我一拜!”
接着,是太学诸生,也高呼起来:“张子!张子!受吾等一拜!”
然后就连董越、褚大、赢公,也都起来。
无数人环绕着张越,如众星环绕。
“张子……”董越上前拱手。
褚大与赢公,紧随其后。
最后,其他旁系的公羊儒生,甚至连诗经博士们,也都围了上来。
于是每一个人都知道。
新王登基了!
公羊学派,从今天开始,有了新的核心!
夏侯胜,失魂落魄的看着这一切。
犹豫片刻后,他也不得不低下头颅,膜拜新的领袖:“张子!”
第八百四十二节 领袖(2)()
太学的动静,自然瞒不了人。
很快就传到了长安城中。
“这竖子……”韩说闻之,差点砸了手里的宝玉。
公羊诸子,众星拱月,口赞:张子。
这等于是说,那张子重未来将会执掌整个公羊学派的牛耳?
而在一般情况下,公羊领袖,就是儒门领袖!
谁敢不服?
那就等着挨揍吧!
公羊的霸权,可不是只靠天子的喜爱。
更是来自于天下州郡的公羊之士!
自董仲舒广川立学,胡毋生授书临淄以来,公羊学派的人数,就一直冠绝天下。
错非一直以来,公羊内部纷争不休。
激进派、理想派、治学派、谶讳派,各自为政。
而法家、黄老、名家甚至墨家的残余力量,也混杂其中。
叫其施展不开手脚,处处受制。
这天下早已经被公羊思想一统了!
如今,张子重入主,虽然不可能马上就统合起来。
但,未来数十年,天下文坛,受制于其的姿态,几乎不可更改了。
万一,他再立下不世武勋……
那便是……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便是未来的天子,恐怕也要在其面前低头!
想到这里,韩说就只觉得心烦气躁,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恨张子重。
而是恨自己!
他也曾热血沸腾,也曾满怀理想。
也曾矢志致君尧舜上!
可是,现实让他撞的头破血流,让他无语哽咽。
于是,便弃而舍之,做起了曾经最痛恨的人。
结果发现,官越坐越大,地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财富越来越多。
女子、黄金、美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那张子重,与他一般。
年少成名,满腔热血,矢志于理想。
他本期待着,这个人和他一样,堕落为泥,和光同尘。
然而……
现实却给他了一巴掌。
张子重向他证明了,不必跪着,也可以成功!
这是对他一生的完全否定与彻底羞辱!
无数个日夜以来,韩说都在做噩梦。
他梦到在梦中,他的大兄,策马而来,甲胄鲜明,刚毅如旧,一双眸子,更是闪烁着让他害怕的光芒。
“吾弟,今匈奴已灭否?”大兄骑在马上,低声问着:“当初的誓言,可实现了?”
他无言以对,羞愧难耐。
他甚至不敢说话。
因为他怕大兄知道,他,韩说,曾经与大兄立誓,要做汉家的南仲与管仲的弓高候子孙,却堕落到了靠着打压前线有功将士,靠着盘剥光禄勋的官吏敛财,靠着与人联盟,暗地里阴谋作乱的小人。
那样的话,九泉之下,大兄恐怕不会瞑目!
更让韩说胆颤的是,他还梦到了很久很久没有梦到的终军。
“韩兄啊韩兄,当初出使南越前,兄曾言归来之日,必与吾携手北伐,立功于大漠之中……”提着自己脑袋,任由鲜血滴下的终军,一步步从血海向他走来,那无法瞑目的眼瞳,使劲的睁着,血与泪就从眼眶留下,如珠如玉“如今,韩兄可愿与吾,北伐大漠?”
在终军身后的血海里,当初随他南下,平定南越吕嘉之乱的英灵们,奋力挣扎着,要爬出血海。
“将军!将军!”
无数人呐喊着,朝他而来。
当他恐惧着想要逃离,转过身去的时候,却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战船,顺江而下,在当头战舰的甲板上,一个年轻的将军,意气风发的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扫平叛逆,一统江山,兴盛汉室,就在今日!”
那将军的面目,格外清晰,格外清楚。
正是他二十余年前的汉横海将军、龙额侯韩说!
不是现在的光禄勋韩说!
梦醒时分,韩说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而现在,他觉得,梦魇离自己又近了一步。
今天晚上怕是又要梦见大兄和终军,还有那些无数的曾在他麾下舍生忘死,奋力作战,力竭而亡的英灵们。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韩兴、韩文兄弟,手舞足蹈的闯入门中,欢天喜地的拜道:“张侍中在太学为公羊诸生共尊张子!”
“父亲大人,还请快快入宫,去向陛下请求,让央妹配为南陵主之姊妹啊……”
“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啊!”
韩说看着这两个傻儿子,微微握紧了手里的宝玉,脸色凝重,冷哼着道:“小儿辈休要胡闹!”
“吾乃弓高候之孙,安可做此羞事!”
“快快去读书!”韩说跺脚训斥道:“休要再提此事!”
韩兴与韩文面面相窥,难以理解自己父亲的脑回路。
在他们看来,没有比偶像更适合娶自己的宝贝妹妹的人了!
也只有偶像,才配得上自家那位美貌动人,博学多才的胞妹!
“大人……”韩兴拜道:“您再考虑考虑……”
“窈窕淑女,需君子才能配之……”
“央妹自幼孤苦,望大人怜之……”
韩说闻言,猛然转身,道:“不知所谓!”便扬长而去,留下韩兴兄弟莫名其妙。
“父亲吃错药了?”韩兴非常不解。
“大概是吧……”韩文点头道:“且不管父亲了,吾等入宫,去见大兄,请大兄拿主意!”
韩兴闻言,点头道:“长兄如父,大兄自也做得主!”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老父亲不同意也得同意!
再说,如今胞妹除了偶像,谁还敢娶?
兄弟俩于是兴冲冲的出门,准备驱车去往建章宫。
结果,却被负责管理马车的家臣告知:“主公方才已经吩咐,令吾等备车,准备往建章宫去……”
“二位少主也要去建章宫?”
“到底发生了何事?”
两兄弟听着,满脸不可思议。
根本不知道,老父亲这是要闹哪样?
………………………………
而此时,建章宫里,已经比朝会时还要热闹了。
无数贵戚与勋臣,纷纷聚集于此,连丞相刘屈氂也亲自来了。
太学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们无法安坐了。
“这张子重,是该得到些教训了!”很多人都说:“真叫如此嚣张下去,将来,安有吾等之地?”
在他们看来,太学发生的事情,就是一个警讯:真叫其得逞了,以后大家就都别混了。
一个掌握了学术,还拥有兵权的权贵。
比卫霍还要恐怖!
刘屈氂更是不愿见到这个情况出现。
因为,那意味着他的姻亲李广利,将很难压制那个侍中官的崛起!
然而……
“诸位都回去吧……”天子的近臣,大宦官郭穰走到台阶上,朗声道:“陛下已知诸位来意,然则陛下不愿与诸位相见……”
“这…………”刘屈氂迟疑片刻,上前问道:“陛下难道不知太学之事?”
“陛下自然知道……”郭穰瞥着眼睛,对刘屈氂道:“丞相难道以为,陛下会是那种能被人蒙蔽的人?”
“天子圣明,明见万里!”郭穰语带三关的提醒起刘屈氂来:“且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丞相莫要自误!”
“不敢!”刘屈氂连忙低头:“陛下圣明,吾岂敢非议?”
“只是……”刘屈氂上前,将一块宝玉塞到郭穰手里,压低声音,恳求道:“吾素来愚钝,难明圣意,还请郭公指点一二……”
“嘿嘿……”郭穰摸了摸手心的那块美玉,想了想,对刘屈氂耳畔道:“在陛下眼中,张子重譬如霍去病……”
“丞相以为,陛下会觉得大司马骠骑将军才华太多而有忌惮?”
刘屈氂听着,满脸的不可思议。
天子居然将张子重与霍去病对等?
这……怎么可能?!
霍去病,可是天子亲手抚养和教育长大的,彼此感情,如父如师。
所以视为子侄。
那张子重何德何能?
但……
刘屈氂猛然想了起来,似乎,好像那张子重与霍去病,还真有许多相同的地方。
都是天子发现的,都是天子培养的,都是天子一步步的扶持起来。
而且,两者都从未让这位陛下失望过……
“多谢郭公……”刘屈氂浑身一战,立刻低头:“今日指教,来日必有厚报!”
第八百四十三节 茂陵()
延和二年,春正月二十五(庚申)。
茂陵东北园区。
一早,此地道路就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有太常官员,派人在路面上洒了水。
茂陵令与茂陵尉,更是带着上下官吏,早早的等候在了园区门口。
而整个茂陵的百姓,也都闻风而动,将园区外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到底是茂陵,民众与别处不一般。
基本上,人人都是新衣高冠,就连锦绣绸缎,也不罕见。
道路两侧,更是停满了马车。
甚至还有着两辆新丰制造的价值千金的宝车,停在路边。
其装饰着的黄金珠玉,尽显华贵、富态。
让其他所有马车,立刻相形见绌,黯淡无光。
袁广国坐在车内舒适、宽敞的床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简,静静的阅读着。
“主公,张侍中与诸生,已出长安,正向茂陵而来……”一个家臣策马而至,到袁广国车前拜道。
“知道了……”袁广国点点头,道:“吩咐下去,做好恭迎张子的准备,务必不可有半分纰漏!”
“遵诺!”家臣恭身退下。
袁广国则放下书简,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爱子,脸上浮出笑容道:“吾儿,此番张侍中来茂陵,务必要请侍中来我袁林做客啊……”
袁常闻言,却是摇头,道:“儿子不敢保证……”
袁广国听着,脸色一变,但又不好发作。
若是旁人,拿了他袁广国那么多好处,是不敢不听取和接受他的一些‘意见’的。
即使三公九卿,也要讲基本法的,对吧?
但是,那个人却不一样。
袁家是为他的事情,出了很多很多钱。
还为他捧场了无数投资。
然而……
没有一样是没有回报的!
当初,承揽下的债券,现在已经成为了关中无数富豪与权贵争相抢购的硬通货。
愿意溢价接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因为,人们发现,新丰的财政,完全偿还得起这些借款。
而出借的资金,又给他本人和家族,带来了无数正面名声。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说他袁广国为富不仁了。
恰恰相反,他袁广国在舆论的眼里,形象非常光明。
甚至有人以‘儒商’称之。
这带来的好处,无穷无尽。
首先,第一点就是,现在袁家的生意与商铺,再没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敢上门打秋风了。
甚至还有地方官府,请袁家去当地做生意。
然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今岁新年,天子例行遣使慰问关中三老、元老和名流时,破天荒的派了使者顺路到了他家进行了慰问,还赐给了礼物。
虽然很少,只是一石酒、半石肉和布帛各三匹而已。
但这显露出来的政治意味,却是让袁广国做梦都想笑出来。
当初,他前后花费了价值数万万的黄金、绢布,将武功爵买到了第九级的执戎,天子也没派人来慰问。
现在,只是随便拿了几千万出来,天子就派人来慰问了。
这其中的落差,让袁广国感叹万千!
更不提,当年买武功爵,那是将钱向外泼。
如今的债券,却还在升值……
而当初投资新丰的工坊,如今更是袁氏最重要的现金奶牛。
所以,当新丰推出价值千金的马车时,袁广国想都不想,马上让人去订购——没办法,他心里面也慌啊。
就怕这条金大腿不带他玩了。
想到这里,袁广国就忍不住露出笑容,对袁常道:“我儿,坐下……”
袁常看了看自己老爹,试探着坐了下来。
看着这个儿子,袁广国也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吾儿啊,你可知晓,我袁家是如何富贵的?”
“儿子隐约听说过……”袁常答道:“仿佛是当年大宛战争,父亲承揽了贰师将军的战利品销售……”
“确实如此!”袁广国道:“当初,贰师将军初伐大宛失利,大军退回敦煌,随军商贾纷纷借故四散……”
袁广国回忆起当初的情况,不由得就带上了几分自得与骄傲:“而独为父知,贰师将军必定再征宛,且必定得胜!”
“故而不仅未离大军,反而加大投入!”
“果不其然,贰师将军终破大宛,获其宝马、财宝而归!”
“为父靠为大军将士,出售缴获所得,一夕赚得数万万!”
“只是,之后贰师将军功成名就,自用其宗族为贾,贩其缴获,为父才退回茂陵,以经商为业!”
袁常听着,有些明白,自己老爹要说什么了?
只是……
他看着老父亲,忍不住问道:“大人,吾家如今,早已不靠那军售为业了,吾家财富,也不靠那军售了啊!”
“糊涂!”袁广国怒道:“钱多有什么用?”
“那槐市周氏,自先帝迄今,富贵数代,家訾十万万,富比诸侯王,然而一朝惹怒天子,立时灰灰!”
“这世间,有钱,一无是处!”
“且不闻,关中有谚语曰:以末致富,用本守之,以武一切?”
“有钱算什么?!”
“能赚钱又有什么用?”
袁广国语重心长的道:“若不能接近权力,靠拢权力,不过水中花而已……”
“而天下最长久,最可靠的权力,便是军功!”
“因大政有变更,朝臣有升贬,而军功永存!”
汉家开国迄今,百五十年,加上前朝秦国两百余年。
军功始终是最坚挺、最可靠与最强大的权力。
祂是财富中的黄金,布帛里的锦缎,香料中的胡椒。
只要不蠢,人人都会想靠近、接近,并为祂付出一切!
“我儿……”袁广国看着自己的独子,低沉着道:“汝师将使乌恒,为父希望,汝能跟随左右,侍奉在前,奔走在后……”
袁常目光怔怔,终于还是拗不过父亲,点头道:“小子愿意尝试,只是不敢言成功……”
……………………………………
“茂陵将至!”张越掀开车帘,极目远眺。
远方,浩瀚而庄严的茂陵景象,就已经映入眼帘。
茂陵是汉家在关中的第二大城市与第一大人口聚集区。
茂陵人口,甚至高于长安——仅仅是其常居人口,就多达三十万之众,这还未计算茂陵的少府工匠、刑徒与军人、官吏。
故而,茂陵邑的规模,不下长安城。
拥有两百三十一闾,几近八万户!
其中,一半以上的户口,都是中产以上的家庭。
百万、千万、万万家訾之户,数不胜数。
故而,茂陵也因此成为了天下最富裕的城市。
但,与其西部的茂陵园一比,茂陵邑就渺小的如蝼蚁。
自建元二年,选址茂陵开始,这个伟大的工程就已经持续了四十五年,并还将继续修建下去。
以至于,张越抬眼,就能看到,那矗立在远方的茂陵。
汉家自高帝以来,历代天子陵,都是高十二丈,但独有当今天子茂陵的主陵,高十四丈。
远远的看去,就像一座真正的山陵一样。
张越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在心中摇了摇头。
老刘家从高帝开始,就大力投资帝陵,以达到‘强本弱末’的政策目的。
同时,因为汉家盛行的‘侍死如奉生’思想,故而帝陵通常不惜血本。
自建元以来,汉家岁入,有三分之一是投资在茂陵之中!
四十余年来,累计投资在茂陵的资金,甚至超过了汉匈战争的总支出。
所以,难怪元帝玩不起祖宗的陵邑制度,只能废弃了。
未来,若刘进即位,以其性格,大约也不会玩这种劳民伤财还得罪人的陵邑制度了。
“我得想个办法,在未来保留下迁陵之制……”张越心里暗想着。。。
陵邑制度,耗费巨大,一般人真的玩不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