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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汉你狗日的什么意思?”
我这才明白,自己先前的担心纯属多余。他只是问问,而且问得那么可爱。他问的是什么意思而不是其他什么让我难堪的问题;他更不是像过去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抓过来就想把我吃了,而是牵了一下我的衣服,然后问我什么意思。
我赶紧说我不是还差你一千元费用吗?现在也可能多了一些,你这么肯帮我,就算我知道好歹给了你几包烟钱吧。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跟警察出门也敢‘毛’?老子收了那不成了销赃的啦?”
“谁说……我‘毛’啦?你帮我销……什么赃啦?耀哥你可要记住,‘条……’警察办事得讲证据吧?”
尽管我仍然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我知道我的回答让耀哥安心多了。
“你给老子老实点。”耀哥说。
“是是是!”
六
我知道,我不声不响地往“条子”的口袋里塞钱,而且是赃款,简直就是老鼠玩猫。如果我是只老鼠,耀哥就是只猫。哪有老鼠敢玩猫的是不是?只有狗屁动画片里才有。我曾经多少次想当一只动画老鼠,然后把“条子”变成一只动画猫,那样我就可以好好地在“条子”面前翘翘尾巴了。
我想,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动画老鼠,把耀哥当成了动画猫,才敢去冒险的。我必须冒这个险。我有我的目的。不然,我才没那么傻把辛辛苦苦忙了半个晚上得来的果实送给耀哥哩!
当耀哥带着我跨进当地派出所后,我就断定我的举动是非常明智的。
从老家出发前,凭我提供的那个电话号码,耀哥就跟当地的派出所联系过。这当然是我所害怕的。耀哥跟当地派出所联系的时候,我就紧张得有些找不着北了。我明白,如果两边的派出所把整个事弄个彻底明白,那我和白红云就都成了骗子,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当然急了。可再急也不能制止“条子”对吧?我不可能要求耀哥不跟当地派出所联系就直接去“寻找”白红云是吧?
因为害怕事情败露,当时我差点就不想让耀哥帮我去找白红云了。可是,除了求助于“条子”,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最后我只好想,边走边看吧。用我们这里的话说就是“泥巴萝卜边吃边擦”,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边走边看。人一辈子不都是边走边看吗?我在一本破杂志上看到过:边走边看才会因为意外的收获而惊喜。我常常把这句话跟自己干的行当联系在一起,觉得这简直就是我的职业特点的生动写照,写这话的小子难道跟我是同行?就算不是,也说明他有跟我成为同行的内在潜质。
别扯远了。说我该说的。
跟着耀哥来到当地派出所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整个又成了一棵被扔进开水的小白菜。
还真该好好感谢耀哥。
进门前,我又开始唯唯诺诺起来。我说:“耀哥,我……可以……不进去……吗?”
耀哥又开始骂我了。但这回连骂也是那么让人亲切。耀哥又让他的指头在我眼前好一阵耀武扬威,然后说:
“狗日的何光汉啊何光汉,一干正事你他妈就像个‘没长骨头的东西’,偷鸡摸狗你浑身都是本事,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你他妈真不该变人。我说阎王爷当初让你变什么不好?”
“是是……是……”
“是什么是?你不进去是不是?不进去也行,我们回家得了!”
“是……是……”
“是什么是?是回家?”
“不……是。”
“那就进去呀!反正你也‘耀哥耀哥’地叫了我这么多天,在他们面前你就说你是我堂弟!看人家是不是多少给点我跟他们是同行的面子,尽快想想办法!”
你一定可以想象出我当时的心情的。我这回是出自内心感激耀哥的。尽管我知道这是先前“投资”的结果。但我还是有些意外。我没想到他会让我以堂弟的身份出现。
派出所对我们还真是不错。我知道那是耀哥的面子。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发现“条子”也是可以和蔼可亲的。在验证了我们的身份之后,又是倒茶又是敬烟,甚至问还没吃饭吧?
知道吧,是问“还没吃饭吧”而不是问“吃饭了吗”,虽然乍听差不多,但前者给人的亲切感真的强多了。
几句寒暄之后便进入正题。
可还没听完那两位接案的“条子”的介绍,我真他妈又坐立不安了。
一个“条子”说,昨天接到耀哥的电话后,他们就火速开始了侦破工作。今天上午,派出所查到耀哥提供的电话号码的户主后,便火速(又是“火速”)派两个民警去了解,但了解的结果似乎有些出入。
“真的有些出入!”
那位在我看来一直都是“笑里藏刀”的“条子”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用他那狗舌头般的眼光在我身上舔来舔去,温柔时舔得让人骨头发酥,用劲时让我心惊胆战。
“这出入嘛,待会儿我们一起研究吧。”
他说着话,又用劲地“舔”了我一下,不是“舔”,是“咬”。我明显感到“狗舌头”先前的温柔就是要找机会用劲地“咬”住我。
听到这反反复复的“出入”,我的心几乎已经跳出了胸口。我担心的局面难道真的出现了?“买主”真的已经将真实情况告诉了当地的派出所?那我不是自投罗网吗?白红云是不是也已经被抓了起来?我吓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耀哥一定是发现了我的不安,用那神气惯了的眼神敲了我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让我别他妈又耍什么花招。但我才不管哩!我的眼光已经直插门外。我想,我得马上离开这里。我要是知道他*的原本就是往网里钻的话,我还求“条子”给我找他娘的什么女人!现在花了那么多钱不说,连说不定哪天可以自己偷跑回去的白红云也被我一起害了。
我说:“您的……厕所在哪?”
“外面,左拐弯,上几步台阶就是。”
一位“条子”马上起身为我引路。
我终于知道他不会跟着我进厕所了。因为走到能望见厕所的地方,他扬了下手便收回了脚步。
我回过头,确认没人跟踪。
“去你妈!我何光汉也会看不破几个‘条子’的板眼?”我在心里大骂的同时,思维和身体迅速变成了一只可上九天揽月的雄鹰……
七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其实完全是自己吓自己。真正的做贼心虚。
怎么知道的等会儿再告诉你。现在先说说我后来知道的情况。
那位“条子”狗舌头一样的眼光和耀哥那神气惯了的眼神却是另有他们的目的。他们的目的是要我暂时避开一下,他们要讨论侦破方案。他们不可能违反规定让我知道他们的侦破方案。如果我再多待一秒钟,他们的目的就会由眼光变成语言。可他们正要“请”我暂时避一避的时候,我提出了上厕所,他们当然就没必要“请”了。于是,哪怕我去了半天,他们也没想到我是一去不复返了。
直到方案快讨论完了,发现我不在,他们才上厕所去找我。他们中间有人还在边找边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上上下下找不见我了,耀哥才意识到我肯定是开溜了。耀哥不知是为了我好还是怕他自己不好跟人家交差,便编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算了。我那兄弟脑瓜子有点问题,不然怎么会连老婆也被别人拐了?他一路上说过好几次,等从你们这里知道他老婆的地址后,他就自己去找。他刚才是不是知道了他老婆的地址啦?”
这么说,耀哥还真是个聪明人。我知道这些后都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再说那位“条子”所说的“出入”吧。因为那是我被吓跑的真正原因。
那位“条子”当时所说的“出入”,是指没有白红云这么个人,那家女人的名字不叫白红云,叫张柏芝。当然不是大明星张柏芝。他们本想去核实的,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暂时还没去。
耀哥就是和接案的“条子”谈到这里时起身去找我的。他们是想让我提供些照片呀什么的,以便侦破。耀哥当然没想到我已经走了,就像我没想到他们所说的“出入”原来才这么点小事。
我想,如果我当时在现场的话,一定会瞧不起他们的。这么点小事都想不明白,你们还是不是“条子”?你管她叫张柏芝也好张什么狗屁也罢,反正她就是我女人白红云。“张柏芝”也是我给取的,连身份证也全他妈是假的。你们难道连这也不会分辨?
后来我还了解到,我和耀哥到达之前,当地派出所接案的“条子”其实根本就算不上调查,不过是打了个电话过去,显然是在敷衍我和耀哥。
管他娘的!他们愿怎样是他们的事,我从派出所逃出来时,就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又是黄昏。
黄昏在生产黑夜来临的阵痛里煎熬,被煎熬得张牙舞爪。
我专心等着黑夜的光临,也许,只有黑夜才是我永远的新生。今天的黑夜起码是我的手足兄弟。名叫黑夜的兄弟一定会帮我的。他不帮我还有谁会帮我呢?
连耀哥也不会今天就去帮我。
我逃离派出所后,耀哥给我打过电话。开始我根本不接,任他打。后来,耀哥给我发了条短信:
“狗日的你不想找老婆啦?不找老子明天就回去了!是不是又去‘毛’了,你别找死!”
我正在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推敲耀哥的真正目的时,耀哥又发来一条:
“也许她不是你女人。她不叫白红云。”
我就是在这时想起“张柏芝”的,然后给耀哥去了电话。
在电话里,耀哥第一句话就让我放心。耀哥说话的声音也是从小到大。我猜想了他说话的场景。应该是:他准备接通手机时,身边有很多人,他的声音才那么小。他边接通手机边离开了那些人,然后声音就放开了。他放开声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狗日的何光汉,这里可不比火车上!被人抓住你就没命了!你快点回来。明天我们去帮你找女人!”
“明……天?”
“今天还来得及吗?你快过来吧!”
“好……吧。”
现在告诉你吧,我刚才说的那些情况也就是在这时从耀哥嘴里套出来的。有些是套出来的,有些是想来的,但我有把握出入不是很大。
我本来是想回派出所的。但就在此时我发现,越过前面那座小山丘,就是白红云被“囚禁”的地方。此时,正好有一缕阳光从黄昏的云团里钻出来,就像如来佛的一只手,直指山丘那边。
我还能犹豫吗?我还犹豫什么?
我当然有一百二十个理由一个人先去看看!我的理由有三条:第一,既然已经离白红云不远了,我干吗不先去打探打探?假使顺利的话,比如那个男的不在家(除那个男人之外,他家也只有一个“死老太婆”),就算他把白红云锁在铁笼里,我也有能力把她弄出来;第二,既然派出所还没有戳穿我,我还不如自己先去找找看,等把白红云救出来了,派出所大概也许就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就不会再去管我和白红云一年前的破事了;第三,我也不会太莽撞,有把握就救人,没把握就只是了解点情况,万一有什么不测,还有耀哥哩!耀哥如果接到我求救的电话,他肯定会来帮我的。
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看看?
八
接近那幢小屋时,已是万家灯火。我是通过后墙的窗户玻璃看见白红云的。我以为我看见白红云后会高兴得不得了,哪晓得却想哭。也许真流过泪的。妈的!我现在就把我看见的情景告诉你吧:
白红云在厨房里。厨房里香气四溢。厨房正中摆放着一张小方桌,小方桌上摆了五六个菜碟,桌子边围着三个人。我不说你也明白他们是谁:白红云、那个男人以及那个“死老太婆”。让我想哭的是,我怎么看那都是一家人的样子。“死老太婆”刚好吃完了一碗饭,白红云竟然放下自己的碗筷帮她去盛饭了;接下来,那一幕又在白红云和那个狗男人之间重演了一次。更让我受不了的是,白红云居然挺着个大肚子!白红云挺着个大肚子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只企鹅在跳着笨拙而可爱的舞蹈。这种笨拙和可爱显然把我踩成了一片冰冷的雪地。
我当然不愿相信那是真的。我怎么会相信呢?我想,白红云应该是被关在铁笼子里,就像一只被牢牢套住的猴子,套得已经瘦骨伶仃目光散淡,甚至连头发也没梳过,就那样两手抓住铁笼,痴痴地无望地望着远方,盼望着我来救她。
怎么会是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的样子呢?也许是被他们逼的,逼着逼着就就范了。应该是这样。白红云不可能是心甘情愿的!我得彻底弄个明白!
吃完饭,男人不轻不重地跟白红云交待了什么,然后出门了。一会儿,“死老太婆”也离开了厨房。我想我终于有机会弄清真相了。
我当然会小心翼翼。我不能吓着白红云,更不能惊动“死老太婆”。我一吓着白红云,说不定就会惊动“死老太婆”,那可就麻烦了。我就带不走白红云了。
我就那样待在墙角磨磨蹭蹭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就在白红云出门倒洗碗水的时候,我连忙出击了。
我憋着劲叫了声“白红云”。我想,她先听到声音然后发现我才不会被吓着。
看起来她还是被吓着了。扭头循声朝我看过来时,她浑身明显有些发抖。我赶紧说别怕我是你老公,她才哆哆嗦嗦地说:“你怎么……你是……”
我说我是你老公啊我来救你的。
白红云不再说话。
我说你听见了吗?快跟我走!马上就走!
“你……我……”
她还是有些慌张。
“还你你我我的干什么?快跟我走吧!”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红云在又一阵唯唯诺诺之后终于说话了。可白红云的话却不是我期望的,更不是我预料之中的。白红云让我彻底失望了。你猜白红云怎么说?白红云显然已经听不进我的话了,她也并不回答我,而是甩来一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然后“啪”的一声关紧了房门,大喊:
“妈——外面有小偷!
“妈你快来!外面有小偷!”
我就那样彻底完蛋了。
白红云怎么会这样?我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她发现我时的眼神分明已经告诉我,她是认识我的,可她居然说不认识我。
但是,我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无力应付眼前的一切,我还能留在那里吗?当初追赶白红云的人流就在这时纷纷涌进了我的脑门……
我会就这么放过她?那就不是我何光汉了!白红云你等着!
我一边逃离现场一边在心里寻找着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想了很多一会儿行得通一会儿行不通的办法。想得最多的竟然是耀哥以及当地派出所的几个“条子”。我想他们该愿意帮我吧!可马上又被自己否定了。我想,就算他们愿意帮我,也可能没什么有效的办法了。就算他们不去追究我过去和白红云干的那些勾当,可真要帮我把白红云找回来可能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了。白红云都说不认识我了,见了“条子”她一定还会这么说。也许,她现在的身份证根本就是真的了。都一年了,她要有心跟我一刀两断的话,还怕办不成一个真正的破身份证?一定是这样,不然她怎么会安安心心跟那个狗男人过日子?肚子里还装上了那个狗男人的种!
白红云你这个臭婊子!
我就那样脑袋空空地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妄想撞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我知道那不容易,但我不相信没有。边走边看吧。用你们那里的话说就叫边走边看,用我们那里的话说就是泥巴萝卜边吃边擦。
责任编辑/姜海波
事过境迁
丁 力
1
倪和平是在凌晨一点钟给王蜀打电话的。
“怎么了?”王蜀问,“老公出差了?”
“没有。”倪和平说。
“没有你半夜打什么电话呀?”
“欧阳健的事。”
“欧阳健怎么了?你跟他闹婚外情了?”
王蜀显然是想开玩笑,但倪和平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在喘气。这样喘了一会儿,王蜀就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电话。
“欧阳健怎么了?”王蜀又问了一遍。问话的内容跟刚才一样,但是口气完全不同。刚才是调侃,现在是关切。
“欧阳健要自杀。”
倪和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费了相当大的劲,话筒里给王蜀的感觉是她几乎费尽了全身的气力。
“怎么回事?”王蜀问。并且从床上坐起来。
倪和平这边又静了一会儿。王蜀听着电话里面的喘气声,没有再催她。这时候她表现得非常体谅人,要等到倪和平喘气喘够了再问,或者说等倪和平喘够了之后自己说。
果然,倪和平这样喘了一会儿终于又说话了。
倪和平说:“三言两语我跟你说不清,明天是大礼拜,你无论如何来深圳一下。我已经跟欧阳健说了,说是你自己想起来给他女儿过生日的。来了以后我们商量一下,一起劝劝欧阳健,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倪和平这最后半句话说得有点重。分量重,声音也比较重。
“好好好。”王蜀说,“我来,我一定来,不是大礼拜我也来,行了吧。”
倪和平点点头。但点头完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在打电话,光点头没有用,对方看不见,还必须说话,所以,又对着话筒说:“那好,明天见。”
倪和平这么晚才给王蜀打电话,是因为她只能这个时候打,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欧阳健那里,这种电话她是万万不能当着欧阳健的面打的。但是这个电话是一定要打的,倪和平现在需要有人来与她一起共同承担一些责任,而王蜀与她分担责任最合适。当年他们四个人一起插队,王蜀后来还当了公社知青办主任,是大姐,现在欧阳健和项茹梅闹到这个地步,大姐出面调停天经地义。当然,王蜀也可以不管,因为当初倪和平帮着欧阳健和项茹梅调来深圳的时候,王蜀就不赞成。王蜀当初说:他们在重庆干得好好的,干吗一定要来深圳?深圳并非对每个人都是天堂。但是倪和平不听,执意要多事,活该。倪和平发现,只要你多了一件事情,就必须要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