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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和李茂元本是想阻止孙王氏,怎奈孙王氏只是这样一声轻微的呼唤,孙恭就缓缓张开了眼睛。
周致和李茂元发现,孙恭的眼神很是迷离。不过在片刻之后,当他认清楚了周致二人,眼里旋即迸射出两股精光,挣扎着要坐起来。少妇孙王氏匆忙焦急道,“相公!”
她的意思很明显,孙恭坐起来是要耗费很大的体力,郎中已再三叮嘱,孙恭此时需要静养。
可孙恭却很快就挣扎着坐起来,朝周致和李茂元拱手道,“茂元兄和周致贤弟来了,还不快快请坐。两位在我孙家败落之际,还能有此情谊,着实让孙恭感动啊!”
他虽在病中,但此时俨然精神焕发,说话的声音虽还有些无力,但却分外激动。
周致和李茂元急忙拱手见礼。
双方一阵寒暄过后,周致和李茂元坐下,孙恭的精神似乎更加好了。那少妇孙王氏虽对孙恭还有些担心,但还是说道,“我家相公都几日不曾坐起,更不曾下床,没想到两位公子前来,他的病就好了一半呐!
那郎中所说不假,看来相公的病果然在心里,是心情郁闷所致呀。”
言语之中透露着欢愉。
此时正赶上孙恭的母亲孙夫人托着茶盏托盘进来,眼见孙恭一下子精神了很多,一时也是欣喜不已,连连朝周致二人道谢。
孙恭则说道,“娘亲这几日照顾孩儿好生辛苦,今日孩儿见到茂元兄和周致贤弟分外高兴,孩儿的病也就好了多半,娘亲还是去歇息一会儿吧!”
孙恭能一下子很利落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是让孙夫人欣喜不已,道,“好,我儿真的是好起来了,好啊!为娘这就去歇息!”
孙夫人随后便走出屋去。
对这样一个老夫人来说,其实家里败落了并不重要,家里的银子多与少,日子过的穷与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健康,尤其是她的独子能身体康健,那便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孙夫人走了之后,孙恭的妻子孙王氏见到孙恭确实精神好转,也就放心不少,索性就朝周致和李茂元微笑着福了一福,随后悄然退到了外屋。
她是一个很知礼的女人,很懂得女子三从四德的道理,她知道男人们要谈事情了,她一个女子是断然不能插嘴,也不能参与的。其实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相公身体陡然间好起来,相公那抑郁的心情得到了缓解,那就是对作为妻子的她的最好安慰了。
孙恭斜坐在床榻上,又朝周致二人欢喜的笑笑,这才说道,“其实我的病都是心病,孙家只是一夜之间就败落了,孙家一时树倒猢狲散,那些平时里在我们孙家跟前总是摇尾乞怜,笑脸相迎的人一下子变了一副面孔,都来上门逼债。还有那些昔日里非常恭顺听话的下人,也一下子抢走了孙家不少东西,逃走了。
唉!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个世界真是太过可恶了。”
孙恭很是气愤的说到这里,又是长叹一声,接着说出了孙家败落的具体缘由。
孙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开设了纺织作坊。因为开始的早,经营也很是得法,只是十来年的功夫孙家的纺织业就在高扬县,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虽说不是高扬县整个纺织业的龙头老大,但也跻身前列。孙家也因此受到了很多人的敬仰,孙家的人脉也就广泛起来,常常是门庭若市,宾客如云。
孙家所产出的纺织品都是要运往浙江一带,孙家和浙江其中一户张姓纺织家族搞好了关系。这张姓家族和朝廷中一位叫李广的公公关系匪浅,所以他们所产出的各种纺织品都是通过李广作为贡品,进献给朝廷。
大明朝廷每年需要的纺织品多不胜数,那张姓家族也就从中的获利颇丰。张家富足了,自然少不得带动高扬县的孙家,所以孙家才会迅速风生水起。
孙家的纺织业俨然是越做越大的节奏了,他们从各处收购来的丝棉,纱线等进行纺织。久而久之,那些囤积丝棉纱线的商家便和孙家有了合作关系。所以孙家都是从哪些商家先收购了货物,等着纺织品卖出去才给他们结算银子。
可就在两个月前,孙家生产出一大批纺织品运往浙江张家。可张家却突然翻脸,说孙家的货物都是次品,他们非但不给孙家银子,反而说孙家的次品让朝廷震怒,张家也就断绝了纺织品进献给朝廷的生财之路。
第258章 蠢笨的政策()
孙家那一大批纺织品价值足有五万两银子。这样一来,五万两银子一下子打了水漂,孙家旋即就陷入了危机。要知道,织就那些纺织品的原材料可都是孙家从各处的商家赊欠而来的,而且现在孙家的发展也借贷了不少人家的银子。
当商家和那些债主们得知了孙家的情况,一下子就来孙家讨债。好在孙家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发展,也积存下了些银子,很快偿还了三万多两,剩下一万多两的亏空,只能是变卖家产来偿还了。
孙恭的父亲孙连将家里的东西低价卖出,又得到了七八千两银子,这样算下来还有差不多四千两的亏空。
在以前,四千两银子对孙家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可现在家里在一夜之间败落,四千两银子无疑是个天文数字了。
家里现在剩下的只有这处祖宅,和作坊里的六十张织机了。祖宅若是卖了,孙家就要流落街头,无家可归了。况且就是将祖宅卖了,也不过是几百两银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织机的价值倒是在五千两银子左右,可是这些织机都是从江浙一带购来的高档织机。此时孙家败落,那些落井下石的其它织户哪里能出到五千两银子,最多给到的也不过是两千两。
价值五千两的东西只能卖两千两,孙连岂能忍心。况且就是卖了两千两,还是不能弥补亏空,孙家一样的还是不能生存下去。
好在孙恭的父亲孙连身体还算不错,受打击的能力也是不低,在这样的危机交困的时候,他竟然还能挺住,此时正在四处奔走,寻求一下子能买下这六十张织机,而且能出个高价的买家。
可是孙恭就不行了,眼见甚是兴旺的家里一下子落到这般田地,天天有债主上门逼迫,以前的那些好友现今都要躲着自己,好像见到了瘟疫一般,他饱尝到了人情冷暖,精神受到了很大打击,也就跟着一病不起了。
孙恭生病,对孙家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让他父亲孙连和娘亲孙夫人整日几乎以泪洗面。
两个月过去了,孙连还是没有寻到买家,可也终于弄明白了这次送往浙江的纺织品出现的问题。
事情并没有出现在浙江张家身上。张家所言不假,他们的所有货物被朝廷扣下,一分银子都没得到。现在的张家和孙家一样,也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窘境。
朝廷里的那位李广公公,他和张家的关系的确不差,这些年来的合作,李广从张家也赚取了不少银子,得了不少好处。可这次李广突然翻脸,原因是弘治皇帝下令在江南一下子就建立了三家织造局,分别是江宁织造局、苏州织造局还有杭州织造局。这三家织造局由皇帝亲自委派提督太监去监管。
当时弘治皇帝给几个太监的旨意是要么生产出好而且造价颇低的织物,要么就全部赶出宫去,去到凤阳守坟。
主管三家制造局的太监自然尽心尽力,想尽办法,他们竟然很快生产出了技艺很高的织物,其中各种花纹图案的妆花纱、妆花罗、妆花锦、妆花缎等极具特色,而且造价也低了很多。
弘治皇帝突然下了这样一道旨意,也是迫不得已,这还要从明朝的对外贸易政策说起。
其实从唐代以来,对外贸易就是国家经济的重要成分。特别是到了宋朝,朝廷更是学会了利用对外贸易来发财,建立了一系列的海外关税和专卖制度,将朝廷的受益做到了最大化。所以在宋元时期,有“商船靠岸,黄金万两”之说。
可是到了明朝,不得不说明朝的对外贸易蠢笨到了极点。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于贫苦农民,还做过和尚,他对于经济、金融、商业都是一窍不通。然而在他手上建立的对外贸易制度却固化在了整个明朝的血液之中。因此便出现了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现象。
大明后来的皇帝们其实也想继承宋元时期的对外贸易政策,但由于无知蠢笨,朝廷不仅不能通过对外贸易赚钱,而且还是做一次陪一次,大赔特赔,成了巨大的财政包袱。
大明朝廷实行了海禁,皇帝和很多官员都以为海外诸国与大明的贸易不是互惠互利的行为,而是皇帝对海外诸国的一种恩赐。皇帝和官员们蠢笨的以为海外诸国的人远渡重洋来到大明,唯一的原因就是仰慕大明泱泱大国的德化,他们是前来朝贡的。朝廷把各种海外商团都当成了外交使团,而并不当成做买卖的商人去对待。
所以海外诸国的人来了大明做买卖,他们必须要把他们伪装成外交使者,才会得到大明朝廷的批准,将他们的货物输入大明。输入大明之后,大明朝廷还不允许他们自由买卖,只能是统统交给大明朝廷,算作是贡品。
而大明皇帝则是非常慷慨的赏赐给这些外交使者们大量的钱物,其中自然包括大明的各种丝织品。
皇帝对他们的赏赐不仅能抵充海外使者们所带来的货物的价值,还要比通过自由买卖赚的更多。
呵呵!这样的情况下,来大明的外国使节自然就遍地开花,比比皆是,接踵而至了。
大明的这种对外贸易政策不仅不能使朝廷赚钱,反而成了巨大的财政负担。到了弘治时期,国库单单是这种对外国使节的赏赐每年就不下千万两银子,国库哪里能支撑下去。
没有办法,弘治皇帝便想到了降低成本,首先从丝织品开刀了。在他想来,丝织品的价值降下来了,他对外国使节的赏赐还是原来的数量,但却节省了开支,这绝对是个很好的办法。
李广是皇帝身边的人,自然知晓了皇帝的心思,他知道皇帝并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在宫里混的久了,善于审时度势,李广为了讨好皇帝,索性就对张家下了一次黑手,将织物全部没收,无偿献给了朝廷。
反正有了江南这三家织造局,朝廷再也用不到浙江张家了。李广和浙江张家的合作也就戛然而止。
第259章 办法总会有的()
客观的分析,孙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说起来宫里的的那太监李广自然罪不可恕,可这事也不能全赖在李广身上,朝廷和孙家自己都要负一定的责任。
弘治皇帝下了旨意,饶是李广现在正在走红,但他毕竟是奴才,他必须还要小心谨慎的围着皇帝转。借着坑害张家和孙家的机会来巴结讨好一下皇帝,也好让他以前将纺织品的价格弄的老高的过错有个挽回。
须知很多人在切身利益跟前,首先考虑的是自己,一句话,李广要混下去,他出这样的下策也在情理之中。
周致作为后世而来的穿越众,对弘治时期的大太监李广还是有些了解的。李广善于作符录法术和祈祷祭祀,他以此来蛊惑弘治孝宗皇帝,在皇帝跟前得授传奉官,而盛极一时,行其奸弊。
对于这件事,弘治皇帝若是没有那样一道在江南建造三家织造局的旨意,想来孙家也不会出了这种事,他们和浙江张家的合作关系定然还会保持,孙家的纺织还会蓬勃发展。
可孙家既然作为商人,既然想持续发展纺织,那也应该审时度势,密切观察张家和朝廷的动向,提前做好防范才好。可是孙家却一味的依靠浙江的张家,一味的相信李广,那他们能有今日却也并不意外。
眼下孙家最需要解决的自然是以合理的价格卖出那六十张织机,偿还了所欠下的债务,才可安稳下来。
此时的孙恭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完,又是一声长叹,刚才因为见到周致和李茂元而兴奋的眼神很快又暗淡下来。
周致和李茂元自然对孙家的遭遇表示无比同情。
不过也只能是同情安慰了,孙家的遭难说到底与朝廷政策有关,与皇帝和皇帝非常宠幸信任的大太监李广有关。无论是皇帝还是李广,他们两人哪里会有能力去惹他们,哪里会有能力去影响他们?
至于此时无偿帮助孙家,李茂元自然是没有那个能力。李茂元直到现在还欠着孙家两百两银子,即使在高昌镇上和他表哥开了一家十里飘香酒楼,但酒楼开业不久,盈利也还甚微,哪里会有余钱来帮助孙家度过难关?
不过李茂元很快就拿出来了两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孙恭贤弟,为兄前些阵子借你的两百两银子,今日为兄带来了!”
孙恭苦笑道,“茂元兄客气了,唉!两百两银子对我孙家的亏空来说微不足道啊,茂元兄若是还用的着,尽管还拿去。孙家么,反正是这样了!”
当初孙恭借给李茂元两百两银子的时候,是根本就不打算收回来的。两百两银子对当时的孙家来说,是九牛一毛,孙恭当时可是抱着权当无偿帮助李茂元的心思的。
李茂元正色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孙恭贤弟这说的哪里话?我李茂元此时眼见孙家落难,无力相帮,哪里还会有拖累孙家的道理。”
孙恭眼见李茂元执意要还,也就不再说什么。
周致因为和博野的刘龙打赌,此时家里倒是有了八千两银子,依现在周致的能力是能帮助孙家度过难关的。
可那银子毕竟现在归属于自己,拿出来无偿送给孙家,周致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要知道,帮助朋友也是有原则的,总不能让自己家再度陷入穷困,而去成全了别人吧?
饶是他和孙恭关系匪浅,这个底线也还是要有的。况且依孙恭的性格,他又如何能让周致那样做,他如何去坑害了朋友呢。
不过此时周致倒是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又细细想了想,便朝孙恭说道,“孙恭兄,我和茂元兄这次既然来看望你了,那就要为你们孙家好生想想办法。”
孙恭当即苦笑道,“老父早已说过,孙家日后再也不做这纺织生意,再也不想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日后若是再有了些许钱财,就做些小本生意,万不能和朝廷有什么瓜葛了。
这无异于刀头舔血的日子是过够了,孙家做纺织生意是彻底寒心了,寒心彻骨啊!”
高扬县现在可谓北方纺织业的龙头,可孙家竟然对纺织如此寒心了,足见经营纺织的艰难。
孙恭稍稍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们两人能有什么办法?眼下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以公道的价格将那六十张织机卖出去。两位莫非在纺织商人中有相识之人么?”
李茂元当即摇头,他是青苑县人,青苑县没有什么特色产业,更是没有人从事这纺织行业,他自然没有相识之人。况且他读书日久,很少关心商业,自然对这一行一窍不通。
在孙恭和李茂元想来,周致也定然在纺织业没有相识之人。周致出身贫寒之家,虽读书很刻苦,很有才学,但毕竟是乡野之人,交友很少,见识也很少。对纺织这一行业自然也就无从了解。
可他们没想到周致却微笑着说道,“以合理的价格卖出织机,这就需要我们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会有的。我们两个秀才,一个举人,我就不信了,我们就想不出卖出织机的办法,寻不到合适的买主?”
周致说的很轻松,让孙恭和李茂元在吃惊之余,不免就有些精神振奋。
是呀,他们都是读书人,难道读书人就连这么点儿难处都不能克服吗?要知道,读死书死读书,就是日后考中了进士为官,也不会有什么成就的。
周致随后又说道,“孙恭兄,不若就安排人领我和茂元兄去看看那些织机。”
“行!呵呵!周致贤弟能有此心,能全力为我们孙家着想,不管成与不成,为兄都是感激不尽了!”孙恭脸上洋溢出笑容,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准备穿衣下床。不过他在床榻上病了那么久,此时身体十分虚弱,动作相当艰难,李茂元和周致急忙制止了他,道,“孙恭兄切不可随我等去,你此时还是精心养病为好。”
外屋孙恭的娘子孙王氏听到孙恭要下床的声音,匆忙赶了进来,她泪光盈盈,焦急道,“相公不可,不可啊!外面风大,相公还是要养好身子,彻底康健才可去外面呀!”
在周致、李茂元和孙王氏的强力劝说和阻止下,孙恭才肯作罢,又重新躺回了床榻上。不过他很快让孙王氏将那花白头发的孙老管家喊过来,吩咐了一番,让他领着周致和李茂元去看织机。
第260章 尽力而为吧()
孙老管家还是不改那喋喋不休的习惯,他一路唠唠叨叨的说着织机坊的情况,对周致和李茂元能出手帮助孙家,为孙家想办法非常感动。
此时天色已晚,今晚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孙老管家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前面走着,周致和李茂元紧随其后,齐彦武则是跟在了最后面。
齐彦武对周致今日的行为显然很有不解。不过在他想来,只要是周致哥哥要做的,定然会有道理,他则只有支持听命。
周致和李茂元在刚刚进入高扬县城的时候,到处可闻此起彼伏的机杼声,可现在却是万籁俱寂了。
明朝高扬县的纺织业虽说已有了很大发展,但毕竟还没有后世那种昼夜不歇的繁华忙碌盛景。
孙家的织机坊不在孙家院内,是从孙宅出来,沿着高扬县的西街直接朝正南方向,走不出两里路,便是一处占地约有三四亩的作坊。此处作坊有一半盛放着织机,另外的一半则是作为仓库使用。
整个作坊建造的虽说稍稍简陋了些,但也算是很有规模了,孙家能有这样一处作坊,足见几个月前此处是何等繁华。
周致和李茂元随着孙老管家进入作坊院内,四外冷冷清清,甚是萧条。看守作坊的倒是还有几名四五十岁的老工匠。此时他们本已经睡下了,但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是很紧张的爬起来,出屋观看。
这处作坊仓库里面已一无所有,所有值些钱财的东西已经变卖,只有织机坊内的六十张织机还是值些钱,但也不担心会有人偷走。织机庞大且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