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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便请贾母去歇息,说声“已备软轿伺候”。凤姐等扶贾母上了轿,众人簇拥着送出园门,各自回去。
黛玉拉了湘云、宝钗笑道:“我还舍不得凹晶馆前这两个月亮,咱们再去坐一会子。”湘云道:“怪不得你们成双作对了,连月亮都跑出两个来了。”黛玉道:“你不瞧水里比天上的月亮还有精华呢。”三个人一路说笑,回至凹晶馆前栏杆边坐下。见老婆子们还未散去,黛玉道:“尽管收拾你们的,叫小丫头看看茶炉子,留几个细茶杯在这时就是了。”
一语未了,宝玉赶来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还在这里,这个好地方,玩月不可无诗,咱们四个人在此联句罢。”湘云道:“不瞒二哥哥说,两年前倒先偏过你了。”湘云当把前事说明,宝玉道:“我没见过你们的诗,何不背给我听听?”宝钗道:“我也没见过。”黛玉道:“五言排律有三十多韵,那里记得清呢。我稿也没留,想香菱写在那里,姊姊几时家去,向香菱要来瞧就是了。”湘云又道:“二哥哥要瞧我们的诗,内中有两联好句,我念给你听。”宝玉道:“好妹妹,你就先把这两联念给我听。”湘云便念出“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这两句。宝玉拍手道:“真是仙句。”宝钗接口道:“凹晶馆中秋赏月联吟,得此一联,已如刘禹锡赋金陵怀古诗,探骊得珠,元白搁笔,你再别想在此联句了。”湘云道:“不做诗便步月,咱们再闹妙师父去。”
宝玉听了越发高兴,怂恿同行。当下吃了杯茶,一路步月来到栊翠庵,门犹未掩,走进里边,见妙玉供月才毕。妙玉一面款接待茶,先问宝钗借体回生一事,又与黛玉、湘云追叙联吟旧话,大家即景叙情。湘云问妙玉:“可曾出庵步月?”妙玉道:“才送邢大姑娘出去,在庵前站了一会,一个人也无处可走,就进来了。”湘云道:“园中月色虽佳,终有天上人间之别。妙师父功行已深,能如罗公远掷杖成桥,引挈咱们游清虚之府否?”妙玉笑道:“法便有,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耳。”宝玉便道:“自有绣襦并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
妙玉注目微笑道:“彩鸾已得其双,犹羡慕钟陵西山么?”
宝玉瞪了一眼,四目互睁,妙玉红云晕颊,自回过脸去与湘云们叙话。当时鸡声已唱,黛玉们犹清谈不倦,反是妙玉催促他们回去,因便告辞。妙玉送出庵门外,宝玉与宝钗新婚尚未满月,同回蘅芜苑去了。黛玉拉湘云到了萧湘馆,薛姨妈已经安歇。湘、黛二人亦各就寝不提。
讲到宝玉睡下,想着刘姥姥讲的女子,要设法救他,总睡不安稳。记起那口鸳鸯剑可以镇邪驱祟,主意已得,便朦胧合眼。醒来天已明了,忙起身下炕,麝月上来伺候。诸事完毕,便叫他到怡红院去取鸳鸯剑捧着跟他出了园门,到贾母房后穿堂内站着等他。麝月笑道:“像捧剑将军站在这里,走个人来见了算什么呢?”宝玉道:“我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就出来的,你别走开。”宝玉去不多时,找了刘姥姥来,对他说道:“我有一把宝剑能镇妖魔,姥姥你拿去叫他们挂在这女子屋里,那怪自然走避。倘或不验,咱们再想法儿。三日后拿剑来还我。”
说着,便把剑交付刘姥姥,一面叫二门小厮雇车送刘姥姥回家。刘姥姥把这话和平儿说明,出门坐车回去了。
这里潇湘馆薛姨妈起身梳洗才毕,只见他家里一个看屋子的老婆子慌张赶来问:“我们太太可在这里住吗?”同贵听见接应道:“太太在这里,你来做什么?”那老婆子走进屋里,见了薛姨妈开口便道:“太太不好了,大奶奶要回家去了呢。”
薛姨妈听了啐道:“他要家去,谁又拦他?他去了倒得安静几天,要你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报什么?”那老婆子道:“不是呢。前儿太太过来了,到了晚上,大奶奶就喊不好过,头里头疼,一晚没有好睡。昨儿因是个大节下没去请大夫,谁知病的死险,到半夜里过去了又醒转来,叫就请太太家去,有几句话说明白了再回他老娘家呢。”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黛玉也过这屋子里来,问老婆子的话认得他就是那年宝钗打发过来送花儿胡说乱道的这一个。因对薛姨妈笑道:“这婆子的话怕有些说不明白,妈妈倒得过去瞧瞧。”那老婆子因黛玉完婚后犹未见面,夹忙里又与黛玉磕头贺喜。他向来只听人家叫林姑娘惯的,一口还称林姑娘。黛玉笑笑,叫雪雁赏了他两匹绸子。薛姨妈带了同贵就走,回头又对黛玉道:“宝丫头那里我也不过去和他说,姑娘见他替我告诉一声,我家去看了怎么样,再打发人过来通知你们。”说着,走下台阶,黛玉送至馆门外,香菱来了,薛姨妈便同着香菱径走园里的角门回家去了。
黛玉到贾母、王夫人处请了早安,顺便告诉了姨妈家里的事。回至潇湘馆同湘云吃过早饭,宝钗到来,把宝玉取鸳鸯剑给刘姥姥拿去斩妖之事,当笑话讲了一遍。黛玉亦将夏金桂病凶缘由告诉宝钗。正说话间,宝玉进来,问知姨妈已回家去了,便道:“早知姨妈回家,我拉了邢大姊姊来了,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怪冷静的。”湘云在里间屋子里听见,忙出来道:“咱们同去瞧他。”
三个人正要起身到紫菱洲去,见贾兰来了,复又坐定。贾兰与各人请了安,宝玉命他坐下,问下场里头几句话。又问:“你环叔叔三场都完了没有?”贾兰答道:“三场都完了。”
一面在袖管里取出场内做的文章,站起身来送与宝玉观看。宝玉从头至尾大略看了一遍,便叫五儿取笔砚过来。五儿送过笔砚,磨好了墨,宝玉提起笔来正要加批,又问:“太爷看过了没有?”贾兰道:“还没到书房里去,先送来二叔叔看了再去呢。”宝玉道:“既是太爷没有看过,我不便动笔。”说着重又放下笔道:“你这起讲开门见山,骊珠在握,起比未见出色。
中二偶笔势夭轿,中权握要。所嫌后幅单薄了些,据我看起来,中是中的了,名次恐不能高。讲到时艺一道,原不过假他诓取功名之具,与圣贤立心行事竟是天然相反的。要知心平则无崄巇之思,心直则无邪曲之私。推之,路平则行人便,水平则放舟稳。凡一切裁料造作,古人于规矩之外,匡之以绳墨,皆取乎平与直也。独文章用笔,则大忌此两字。你将来持身立行,务要反乎作文之用笔,庶俯仰无所愧怍。”贾兰应了几声“是“。宝玉一面和贾兰说话,湘云笑道:“二哥哥深恶而痛嫉之者,是文章,见对联上有了这两个字,连这屋子里都不肯进去坐的,亏他场里头不知写些什么,公然乡会两试中式,点了词林,想是文曲星在天上也跟着红鸾星跑的。”宝钗、黛玉听了道:“这咬舌头的,又不知诌到那里去了。”宝玉也笑道:“难道我评的不是吗?”湘云道:“如今你是一位老前辈了,谁敢说你评的是不是呢!”宝钗道:“我听他,并不是老前辈的讲究,又谈到禅门里去了。”大家说笑了一会,贾兰告辞走了。
只见凤姐处打发人来道:“姨太太家大奶奶不在了。”宝钗因完姻尚未满月,黛玉虽已认在薛姨妈侍下,素日亦甚鄙夏金桂为人,不相浃洽,凤姐正值家中有事,分身不开,王夫人是长辈,都不过去,惟宝琴不能不回家帮着料理琐碎事务。宝玉亦不过的那边一吊,并不久坐就回来了。
却说栊翠庵妙玉,中秋那一夜送了黛玉诸人出庵,独自一人对天仰望,见彩云罗叠,回护团□,渐渐现出霞光万道,俗语所谓中秋月华是也。妙玉呆呆看了一会,但听秋虫唧唧,四无人声,不觉露冷衣单,回进禅房,见小环和老婆子们东倒西歪,鼾声盹睡。妙玉叫他们起来重添炉火,煮茗涤烦。打发他们去睡了,自己做起静摄功夫来。
才合眼朦胧;只见宝玉来拉他道:“妙师相许伴入仙坛,西山绝顶处不远矣。”妙玉道:“我是跳出火坑的人了,此时夜深人静,你来缠我则怎。”宝玉笑道:“非是我来缠你,你多次有情于我,我怎肯漠然。”妙玉厉色道:“这话奇了,我何曾留情于你?”宝玉道:“你可记得,耳房里把你自己常用的绿玉斗饮我梅花雪水;咱们在芦雪亭赏雪联吟,我独自一个人到你庵里,多情赠我红梅;槛外人飞帖贺我生辰。又一回你在四姑娘屋里下棋,我一句话问得你两颊生春,后来我们两个人同到潇湘馆窃听弹琴。这几桩事可都是有的吗?还有别人不知道的情节,也不须我讲出口来,请妙师自去心照。”妙玉着急道:“宝玉你莫非疯了,胆敢这样放肆,还不快走!我是要去告诉你家老太太呢。”宝玉道:“我非园子里的宝玉,你告诉谁去?”妙玉道:“你非园子里的宝玉,是那里来的呢?”宝玉道:“你不知我来的所在,但看我去的地方。”说声便向妙玉胸前一扑,霎时不见。妙玉惊喊一声,跌倒地上。
幸有一个老婆子尚在看管茶炉未睡,唤醒伙伴把妙玉扶起,服事他睡好,忙进姜汤灌治。至天将明渐渐平复,又睡了一会。
虽于气体尚无妨碍,而炼性功夫已间断了,心中焦急不得主意,便叫老婆子去请四姑娘。
不多时,惜春到来,妙玉一把拉住惜春的手,叹道:“我是枉费推移,方羡你中流自在行,竟漠视不作他山之助。”惜春道:“这是你的心病,何处求得友声!”说着,见妙玉脸上一红,无言可答。惜春便道:“只有一个推云净月之法,把你心上的渣滓移在脸上,这腔子里就干净了,包管你此后功夫再无阻滞。”妙玉道:“有法你且说来。”惜春道:“法虽有,你可别懊悔。”妙玉道:“你这话说得我奇,我只要把这一关打通了,即使刀锯在前,亦所不惧。有什么懊悔呢。”惜春道:“你如果心坚力果,立可奏效。叫个老婆子跟我去,给你一服药,只须用清水调了,临睡时涂于脸上,明日起来即在镜中见效。”妙玉道:“我要驱除心头魔障,怎在我脸上摆弄起来,这不是隔靴抓痒吗?”惜春道:“你试试瞧。”当下站起身来便去取药。老婆子跟去,带了药来交付妙玉。
妙玉总不解其故,且依言敷上,不知此药上脸怎样疼痛难受,岂知毫无痛痒。及至次日起身,将药洗去,对镜一照,只见脸上一片片青黑相间,洗擦不净,竟变了一个奇丑的形状,本来面目已归乌有。妙玉初照镜时,又嗔惜春将他戏耍,转念一想,知他定有作用,只叹了一口气,把菱花掷地,碎了几块,从此誓不对镜了。以后参禅打坐起来,果然如月到天心,风来水面,一关通彻一关,佩服惜春之至。
一日,惜春到来,见妙玉面庞已变,便裣衽称贺。妙玉感谢无已,又道:“我虽由之,尚未透彻所以然之理。”惜春道:“‘冶容诲淫’四个字,儒家浅言,是推到外边去讲的,如‘慢藏诲盗’一般。佛家元论则不然,须要收到腔子里来,由己及人。其中细微曲折,也不容我再说,你细细去想这四个字就明白了。”妙玉点头道:“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总因我的根基不如你。”惜春道:“并非根基不如我,不过我的心比你干净些罢了。”不说二人谈论,且将惜春作用代为表明。要知潘车过处,东村女自渐形秽,必不轻将果掷,则心中较为清净。今惜春即以此法针灸妙玉之病,确是对症发药,话休絮繁。
再讲宝玉记挂鸳鸯剑,时刻盼望回音。到了第三日,果见刘姥姥进园来了,宝玉忙向前问讯。未知能否除妖,且听刘姥姥如何答言,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还原璧疑破金锁案 嘲颦卿戏编竹枝词
话说宝玉正在记挂鸳鸯剑,见刘姥姥跟了一个老婆子来到蘅芜苑。刘姥姥送还鸳鸯剑,道:“前儿赶回家去,把剑交给他们,依二爷的话叫他们挂在女孩子屋里。妖怪走到屋门口不敢进去。到第二天晚上,妖怪自己寻死,不知怎样又去闹这女子,只听得响了一声,外面掇门进去,那怪跌倒地上,脖子里鲜血淋淋,现出原身,是一只蛤螅他们把死蛤蟆撩弃,夜里就安静了。就要备了礼物来孝敬二爷,磕头道谢。我对他们说,这府里不轻易进去,二爷也不希罕你们东西,等他女孩儿病好了,就带他进来当面谢二爷,还要见见奶奶们呢。”话未完,见贾母处来了一个小丫头找刘姥姥,道:“老太太知道姥姥来了,请过去说话。”刘姥姥道:“我正要过去呢,又累你小姑娘跑一趟。”说着连忙转身跟小丫头走了。
宝玉便叫麝月放下了鸳鸯剑。湘云、黛玉正和宝钗在里间闲坐,听刘姥姥去了都走了出来。宝玉笑道:“你们总说刘姥姥的话是撒谎,刚才你们可听见了。”黛玉道:“焉知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你瞧见这个蛤蟆精了?”宝玉道:“底下这女子还来见你们呢,问他就是了。”
宝玉话未完,听得宝琴在帘外笑道:“二哥哥要问谁?”
一面掀帘进来,大家让坐。宝钗道:“怎么你不陪妈妈多住几天,就过来了?”宝琴道:“我还去呢,因听见一件奇事,里头还夹着可喜的情节,来告诉你们。”黛玉道:“你听见了什么事?快讲给我们听听。”宝琴道:“就是我们这一位死鬼大嫂子说的,他不是我家的媳妇,原来是讨债的。他前生是一个贩洋货的大客人,第一会到咱们行里交易有十来万银子的货,跟他的小伙计给他错上了帐,这个人回家就病故了。后来算帐短了几千两银子,是他的小伙计错给咱们了,也不是有心瞒昧他的。转世过来,这客人投了大嫂子,小伙计投了香菱,冤冤相报,碰在一堆儿,要了结这宗公案。香菱该遭大嫂子磨折死了,还要陷害咱们吃官司花用这项银子。幸亏香菱的父亲已得道成仙,亲到森罗殿问明案由,与阎王判断,咱们并非有意昧财,香菱亦系无心之过。这几年闹得举家不安,香菱受其殴詈不少,已足相抵。判大嫂子善终,另去投生。这不是一件奇事吗?”宝钗道:“这些话是谁说的呢?”宝琴道:“我听妈妈说,都是大嫂子死了去醒转来告诉了妈妈这些话才咽气的。”宝钗道:“这也算不得喜事,你说还有可喜的情节又怎么样呢?”
宝琴道:“大嫂子还说,他死后香菱合该扶正,等到十月初一,叫香菱到西门天齐庙烧香,有亲人相见。这不是可喜的事吗?”
宝钗听了,将信将疑。惟有宝玉听不得这些话,便替香菱连声叫好。黛玉道:“香菱的委曲也受够了,果然这样办法,已是应该的。”宝玉道:“等薛大哥回来,只要妈妈作主,不怕薛大哥不依。明儿请妈妈过来,你们就和妈妈说停当了也好。”
宝钗笑道:“我大哥还没回来,要你忙什么呢?你不知道,我头里在家见嫂子和香菱闹得利害,还叫香菱跟着我,如今嫂子死了,便没有他这些鬼话,也想同妈妈商量办这件事呢。就是天齐庙有亲人会面这句话,且等到十月初一看验不验。”于是大家又议论一番。
宝玉因鸳鸯剑又斩了妖,想起柳湘莲托他之事,便走出园来,叫了李贵来吩咐道:“你去打听东府里大奶奶的妹子三姑娘,他的棺木停在那里,可曾埋葬?看了来告诉我,还有话和你讲。”李贵道:“不用打听,那棺材就是琏二爷在外边置的新屋子里抬出去城外埋着,那时候因没人经理,由这些做工的胡弄局儿。今年多下了两场雨,奴才前儿出门去看个朋友,从那里走过,看见那冢上淋的泥都塌了。”宝玉道:“既这样,你去请阴阳选个日子,把磊的砖都拆了,定烧砖圹一副,叫他们工料都要认真,好好砌起一座圹来,就是你去监工。”李贵应了一声“是”,打了一个千道:“整万两银子工程都派别人去了,爷再想不出差使来,叫奴才去刨坟掘墓,也是爷的恩典。”
宝玉道:“底下有好差使派你去就是了,好好的办去,等到完工的日子回我知道,我亲自要去祭奠呢。”吩咐毕,回进园中。
到了潇湘馆,又提起香菱的话。黛玉道:“香菱眼摆着有个出头了,你倒替他性急,我托你的话到底什么样了?”宝玉笑道:“你和我说什么话?”黛玉道:“玉钏妹妹的事你就忘了。”宝玉道:“我有个同年是甄老伯家的远族,年纪还轻,现分在部曹,与你雨村先生也有世谊。前儿托雨村先生去说亲,甄年兄也愿意,怕家里又定下亲事,不便就允,等他家信出来才定局。我打听他是寒素出身,一时家里未必就对出亲来,总在成功这一边居多。”黛玉道:“你不该央雨村先生作媒,他是十说九不成的。”宝玉笑道:“那里的话,只要是姻缘,与媒人什么相干?”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宝玉自到怡红院找晴雯、紫鹃玩笑去了。
一日,黛玉想起宝钗成亲后总没见他戴过从前常戴这盘金锁,有意把婶娘送他这一盘戴上来见宝钗。才进蘅芜苑,一股清香扑鼻,见两旁湖山石上上下下蔓的藤萝,时近重阳,犹苍翠欲滴,结的红豆累累,如珊瑚一般可爱,觉比潇湘馆另有一种雅趣。心中想道,屋子是要人住的,如今虽当秋令,阴气肃杀,倒不比夏初同他进来这一回的凄凉光景。一头思想,来至宝钗房内,见李纨、探春先在里边,各自随便坐下。
宝钗见黛玉挂的金锁,钉眼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问道:“妹妹向来没有见你戴这盘金锁。”黛玉道:“姊姊这盘金锁为什么总没戴?我先要问姊姊的金锁那里去了?”宝钗犹未答话,探春先笑道:“就是这件事,我和大嫂子留心访察了一年,总不得底里。先前太太打发玉钏送还你,我见了原就要问的,因别的事打了岔去,后来没见你戴上,也就混忘了。今儿三对六面,连大嫂子也在这里,这疑案可该破了。”黛玉道:“疑案又是怎么样的?你们先把这疑案讲给我听听。”
李纨接口道:“上年宝妹妹病凶的时候,找他常戴的这盘金锁给他妆戴,许多人找个翻江没有踪影。凤丫头道,屋子里丢不了东西,疑心小丫头们偷了去,又要到底下人房里去搜检。
幸亏三妹妹周旋了这件事,说金锁去得奇怪,同他二哥哥这块玉一样。那时候也不用取什么吉庆话,别的拿一盘戴上,等他们慢慢的找,后来也总没有下落。今儿见了你戴的,可巧镌的字样相同的,像就是这一盘,或者其中有个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