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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正要跟这来意不明的兵士拉拉关系,说点什么,却隔着木栏看见刘小七一脸沉静地站在面前,当下脸上就失了表情,硬生生地扯了扯嘴角,关老二清清嗓子,出来的声音嘶哑到自己都觉得可怕:“军爷,小的实在难捱,这前头还有老长的路,能不能给小的喝点水?不然不到大军跟前,小的恐怕就熬不住了。”
将干饼从栏杆缝隙递进去,刘小七又将葫芦嘴伸进缝隙,关老二立刻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嘴巴拼命向前拱,哨官给他灌了几口水,就把葫芦挂在栏杆外头,这样虽然没法子拿进去,却也能勉强够着葫芦喝几口。
喝了水,关老二却不急着吃东西,他撩起眼皮将刘小七上下一打量,见他戴着八瓣帽儿盔,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鸳鸯袄,腰带上挂了一把黑铁鞘腰刀,原先干瘦的个子现在窜了一大截,人也壮实不少,面目沉静,没有半点之前的怯懦卑下之态,总之,已经和他记忆中那个干瘦矮小的朋友完全不同。
“上回见你,还以为你活不下来。”往身后的栏杆一靠,关老二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甚么心思,只是他争强久了,已经服不得软,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嘴上还要冷嘲热讽图个痛快:“以前你给仲官儿卖命护卫盐道,我却攀上了伯官儿的高枝,原以为能就此发达,哪个晓得伯官儿竟然是个不中用的,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被打回原形。你却步步高升,现在手底下也管着人,吆五喝六的,威风啊!”
“我靠本事吃饭,哪怕累死也心甘情愿。”刘小七语气平淡,没为关老二话里透出的那点恶意生气,“就算卖命,也吃一口干干净净的饭。没你有本事,还能攀上伯官儿,可惜不靠本事吃饭的事情终究不得长久,现在你落得这个下场,却是你自找的。”
关老二面色一滞,青红交错,咬牙切齿地瞪着刘小七,只恨现在拿他无法,不然就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关老二神色怪异可怕地冲刘小七嘿嘿一笑,里头颇有些露骨的疯狂之意:“你现在不得了!是不是?还在可怜我关老二对吧?觉得我关老二就是败类人渣,有这个下场,全是自找!嘿嘿,我给你说,莫要得意太早!官皮子得意不长久!”
“我得意是否长久,恐怕轮不到你来说。”刘小七不动声色道。他索性在木笼前盘腿坐下,端详了片刻关老二青肿紫胀的面皮,视线尤其在眉骨干涸凝结的血痂上停留,只将关老二看得脸上的笑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沉。
“明日我们就能回到大军,仲官儿说他也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刘小七慢吞吞地说,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随着他的话,笼子里头的关老二面色清白交错逐渐扭曲,“你以为仲官儿看重你?想要从你口里榨出些消息来?可惜啊!”他认认真真地叹了口气,看得关老二眼角抽搐,“仲官儿并没有这个意思,倒觉得你留在手上,给咱们带的麻烦更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头,我同你先说一声,到了大军里头,还是老实一点,咱们侯军门不是个好性的,武夫又多是莽汉,别说你这样的贼徒,便是正经在册的兵汉,光行军法,一年就要打死多少!”
关老二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混不吝满不在乎的神色,却叫刘小七一眼看出不过是色厉内茬。“现下不过是你自己胡说八道罢了。”木笼里俘虏的面目在火光摇曳的阴影里晦暗不清,刘小七只听他说:“梁王十万大军,再有我家将军联手,官军值当甚么?!现在我不过吃些苦头,等官军被梁王与将军打得屁滚尿流之时,我现在吃的苦头,到时候就是十倍,百倍的回报!”他朝刘小七看去,讥嘲地道:“刘小七,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头,你不如看清形势,早早投了梁王!不然到时候脑袋落地,后悔也晚!”
说到这里,其实两人已再无甚么好说。刘小七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枯草泥土,也不生气,只脸色平静地开口道:“我现下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口舔血的营生,纵然死在战场上头,也并无丝毫埋怨。不过倒是有一点,若我将亡,你却也活不长久。到那时,我定然亲自操刀送你上路。”
说完刘小七叫来看守的兵士,淡淡地吩咐道:“此人是个亡命徒,奸猾无比,为防上当,除了给水给食之外,一律不许同他说话。他若是有大逆不道的悖反之言,只管叫他说,说一句,少一口水,若说十句,就不必给他水喝。”
关老二闻言顿时大怒,想要跳起理论几句,却忘了那木笼只到成人腰高,结果一下撞到木栏上头,顿时眼冒金星,疼得涕泪同流。刘小七看也不看他,说完转身就走。关老二再是怒火中烧,叫骂不休,也架不住没有水喝,没多久就不得不消停下来。
刘小七走得极快,不过数息光景就走到李永仲休息之处。他停在三步之外,见李永仲侧躺着似乎已经睡着,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叫了一句:“队官,卑职有事要说。”
李永仲却并没有睡着。白日里累得厉害,但躺在杂草丛生硬邦邦的土地上却怎么也没法子入睡。正在胡乱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就听见刘小七叫他。李永仲翻身坐起,往身前燃得微弱的篝火里头丢了两根干柴,就叫他:“小七,过来坐,你这晚了还过来,可是有要事?”
“方才我去见了关老二。”刘小七半点不犹豫地将刚才和关老二的对话说了一遍,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开口道:“关老二一直在说,那甚么将军若是和蛮子联手,纵然是大军也抵挡不住。我心里一面觉得这实在荒谬,一面又担心恐怕里头有甚阴谋,实在不安,自家想了半天,坐不住,这才不得已扰了队官清净。”
“联手?”李永仲将这两个字在口里咀嚼念叨一回,他盯着篝火出身,低声自语道:“先前这家伙也是这么说。又是一脸笃定的神色,他难道不知道若是进了辕门,恐怕就别想活着出来了?难道还留有后手?不知道消息实在太少”想了一回仍旧不得要领,李永仲干脆同刘小七吩咐道:“我看关老二此人虽然奸猾,处世上头却并不甚高明。他既然口口声声说官军必败,想来是有依仗。明日上路,小七你也别忙其他的,就去看看这个关老二,看他葫芦里头到底还要卖什么药。”
“反正回了大军里头,关老二此人是定然要交出去的,若能打听出消息固然不错,打听不出来也无甚要紧。”李永仲伸了个懒腰,他心里有事时候倒是来了瞌睡,最后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刘小七听:“自家有枪有粮,纵然前头是天兵天将下凡,也得叫我乱枪打死!”
接下来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色刚亮明军就整装起来准备赶路。刘小七果然如李永仲吩咐,半步不离木笼里头的关老二。初时关老二还要阴阳怪气地说些怪话,但随着日头渐高,明军倒是有装得满满的葫芦水囊,路上也有山溪泉水,但俘虏除了指望兵士偶尔的善心之外,就只能一面靠自己苦捱支撑,一面指望早早休息。
关老二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嘴皮干裂起壳,喉咙里头仿佛要起火冒烟,他朝旁边一看,刘小七正咕嘟咕嘟地抱着葫芦喝水!一边后悔自己昨晚得罪刘小七太过,一边又恼恨此人不讲半点过去情分,关老二却不想若是此时他同刘小七掉转身份,恐怕折辱更甚!
“小七”口渴得实在太难受,关老二不得不做小伏低地开口:“小七,看在咱们以前一同吃苦受罪的份上,给我一口水喝吧?这渴得实在太难受!路上又没个遮阴的地方,你行行好,要不就一枪捅死我,要不就给我口水喝吧!”
刘小七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将葫芦扣好盖子,呵呵轻笑一声,问他:“昨晚上你不是顶强项?顶硬气?如何现在又同抽了骨头一般?关老二,你现在还在笼子里头!咱们有数的几匹马,连队官都不得坐,就拉你们这些贼囚了,我们还得辛苦走路!你还有甚不满意的?”
“你放我下来,我定然老老实实走路!”关老二实在是渴得难受。昨天他虽然也被关在笼子里,但一则那时候累得厉害,另一则,那会儿是下午晚上,太阳原就下山了,纵然渴也并不十分厉害,哪里像今天这般,白晃晃的日头晒得人心内发焦,直想死了一般!
“我这口水现在金贵。”刘小七举着葫芦晃了晃,笑嘻嘻地道:“若说给你喝,倒也不是大事,但我总得落些好处。不然这亏本生意谁肯干?”
关老二现在没力气跟他鬼扯,有气无力地嘟囔:“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不过我也有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问将军的事,不如现在就不必开口。将军待我恩深似海,我是个没用的,辜负他老人家信重,两回都栽在你们手上,但要叫我出卖将军,也是万万不能!”
挑了挑眉毛,刘小七倒是没想到关老二竟然还有这重情重义的一面。先前那些轻浮虚伪的神色仿佛潮水一般从他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稳重。他朝关老二点点头,将葫芦收起:“既然你说宁死不说,那我也不必多问了。前头还要再走几十里路才能休息,你既然不说,水是定然不能给你的,不如就看你自己运道罢。”
他说得干脆,接下来的路当真是一滴水也没给关老二。不仅是水,原先手掌大小的干饼也没了。关老二焦渴难捱,只觉得心内悲凉十分,看兵士们喝水用饭,那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但口里却干涩难受,连半点唾沫都没有。
曹金亮转回原本停留在木笼上的视线,扭头同李永仲说话:“倒是看不出。”他啧啧有声地道:“当初在富顺烂泥一般的人,竟然也是个烈性的!就是走错了路,可惜啊!”
“那关老二?”李永仲也转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脸上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同曹金亮道:“都说你曹金亮生了一双利眼,没想到今日也能看走眼啊!这么一个人,居然也能说一句烈性?那小七算什么?咱们麾下这些兄弟们算什么?”
听他口气不好,曹金亮干笑一声,问道:“队官这般说,想来是看不上他了。”
“能看得上他甚么?你以为这就是烈性?不过是他以为自己烈性罢了。这样一个自以为天下间就他一个人吃苦,一个人受罪,遇上些不好的,便怨天怨地,怎么能说得上是一个烈字?等着看吧,我料他坚持不了多久,这样的人,只有别人欠他的,哪有他欠别人的,他口里那点事,不过是为着一个好价钱,才熬到现在,等他发现原来以为值钱的东西没人在乎,你到时再看。”
李永仲这番评价很快就应验了。午时刚过不久,刘小七神色匆匆地来找李永仲,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关老二说了,那个将军,是白莲教的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白莲教(4)()
“白莲教?”先开口的却是曹金亮。他脸上难得地呆了呆,显然是没想到会从刘小七嘴里听到这么个名号。副队官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先看李永仲,见他轻轻颔首,便仔细同刘小七问来:“你莫急,仔细把事说来,一字一句也不要遗漏。”
“是。”刘小七恭谨地应了个是,然后将方才的事情徐徐道来:“先前我照着队官的意思,跟在关老二身边。今天日头太烈,咱们却不许多给俘虏水喝,他熬不过,就同我说了实话,说那个将军自称无生老母座下大弟子转世,封救世救苦将军,原先藏在泸州等地,结果后来夷乱起来,他有心想图谋一番,派人同安邦彦联系,一来二去的,两下里竟然打得火热。据关老二说,像他这样的人物,贵州还有好几个,俱都跟在蛮子首领身边。他这回原本是同阿蚱怯借兵,想要埋伏在大军前进路上,做做骚扰之事,不过运道不好,撞上了咱们。”
李永仲眯起了眼睛,他微微回想,就想起一年前那场乱子,不由冷笑一声道:“泸州看来就是李永伯同刘三奎上回牵线的那货山匪嘿嘿,救世救苦将军甚么狗屁名号”他眉头轻跳,兀自冷笑,面上看似平静,心里头实则已是怒极。
“刘家是绝不能留了。”曹金亮淡淡开口,他对刘家亦是不抱半分好感,现在只恨当日里自家手软,“看来给关老二指路通信的就是这刘家了。等战事了结,咱们回了富顺,就是刘三奎死期!”
“现在说这些却太远了些。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应付这白莲教。”李永仲也是头痛,他再对历史不熟,也听说过横亘明清两朝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白莲教,每次叛乱,俱是数省动荡,牵连百万!现在正是在与奢安二贼决战前夕,现在若是闹出白莲教的乱子,叫这两股人马合流,明军当真要吃大亏!
“等回了大军,马上将这关老二送去中军。”李永仲最后拍板决定,“此事重大,实在不是咱们这么个小小队头能应付的。就是侯军门和朱制台,也得谨慎小心,不然一旦乱起,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又是败坏!”
关于关老二和白莲教的事就这样议论商定。李永仲想了一回,还是吩咐亲兵去将三位队官请来,又极郑重地将这个消息同三人说了一回,最后面色严肃地道:“小弟将此事说给三位哥哥听,便是请三位哥哥心里多少有个数,此事事关重大,等回营把人往上头一送,将此事上报,说不得军门就要寻咱们说话!”
郑国才面上不甚好看,原本就是一桩苦差事,又遇伏击,险些将命都丢在这荒山野岭里头,现下又发觉居然还牵涉到白莲教一事。他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李永仲,心想自从遇上这个千户的队官女婿似乎就没过几天平静日子,难道那些话都是真的?这李队官命格太硬,一般人招架不住?
乱七八糟想着不着边际的念头,却没耽误郑国才说话:“这是自然。这样的大事,咱们有几条命敢去掺和?原本就是上官们要想的事,咱们做武人的,到时候听令就是!多想也是无益!”
侯宝群亦是忙不迭地点头:“郑队官这话有理。咱们当兵吃粮,这些事情,本就是上官们该操心的,同咱们并没有特别的干系。”
另两个队官亦是出声表示赞同。又说了一阵四个人就散了。现在他们一个个的归心似箭,自然不愿意在这关头多生枝节。便是李永仲,也没兴趣接下这么老大一个麻烦,恨不得马上就遇上大军,立刻把关老二等人交给上头。
过了午时,稍事休息之后,盯着大太阳这支小小的队伍又踏上了归途。幸好一路上树荫颇多,又兼贵州一地较四川凉快不少,兵士们又多喝水,这才一路无事。正在路上,前头负责开路的队伍忽然叫嚷起来,刘小七仗着脚快过去看了一回,回来喜气洋洋地来见李永仲:“队官!咱们遇上大军了!”
兵士们神经一松,不少人顿时就一阵腿软,险些摔在地上。当下再无别话,同前军先锋校验了腰牌口令,几队人立刻归队,原本安静的队列顿时吵嚷起来,因大军还在行军当中,说话并不便宜,因此李永仲只是匆匆和陈显达提了几句路上的事,就忙着赶路去了。一干俘虏缴获之类,自然有三个明军队官负责清点打理,关老二锁在木笼当中,就这样装着直接送去了中军。
如果不是军纪约束,显字营剩下的几个队就要将他们紧紧围上,不将一路上发生的事问出个所以然决不罢休!不过他知道这只是因为现在不是说话时候而已,果然等到了晚间,还没来得及扎营,就有中军所属面相陌生的亲兵过来叫他,说总兵官侯良柱兵监军同副官正要召见他和其他三个队官!
陈显达显然也在召见的行列当中,趁着机会千户压低声音同他道:“一会见军门他们,只管老实说话便可!咱们这位总兵官性子直爽,你这脾性倒是合他胃口,只管将路上的事老实说来就是了!”
“小婿知道了。”李永仲笑着应了一句,却已经远远看见辕门,立刻闭了嘴肃容跟着大队向里走。这还是他第一回来正经的中军大帐,不免偷偷打量,见各处安排妥当周密,不免在心底同自己的营地比较起来,最后有些遗憾地发现果然姜是老的辣,中军各处乍看粗疏,细看却能发现种种蛛丝马迹——“不愧是有数的大将。”
在领头亲兵的带领之下,一行人走进巨大的中军帐篷之中。虽说里头已经不畏热得点上数枝儿臂粗细的牛油大烛,光线却仍是昏暗。从外头突然走到里面,光线变化剧烈,不免突然眼前一暗,随后又看了清楚——之前在大阅之时曾经见过一面的总兵官侯良柱正坐在正中主将的位置上,左右两边则是监军刘可训同副官邓玘,侯良柱的心腹幕僚刘周则坐在他的下首位置。
甲叶哗啦啦一阵响,众人集体躬身抱拳行礼,口中大声道:“见过总兵官!见过监军!见过副官!”
“不必多礼。”侯良柱眯着眼睛将这几个年轻人打量一阵,冷不丁地开口问道:“显字营丁队队官何在?”
虽然没想到一来就会叫到他,但李永仲依旧气定神闲地跨出一步,站到三个上官面前,干净利索地抱拳行礼完毕,侯良柱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但面上却仍是看不出喜怒的沉静模样。“听说这回擒获的逆贼当中,若不是有李队官神机妙算,险险就要抓不住这几个人!”总兵官朝李永仲呵呵直笑,连说三个好字:“好好好!都说英雄出少年,但真不假!待此战了结,本将定要为李队官请功!”
“不敢当军门的夸奖。”李永仲摆着一张恭谨面皮同侯良柱回话:“这次卑职能抓住贼子,还是要靠同袍相助。不然卑职一个光身子的人,能杀几个?”
这话显然让侯良柱对他印象更好,勉励了几个人片刻,就听见副官插话进来说了一句:“闲话暂时不谈了吧,先让人把那几个逆贼带上来,好生问询几句。”
一直没说话的监军刘可训突然开口,他拍一拍衣袍,漫不经心地问道:“本官方才听兵士们议论,说这回去阿落密是只有显字营的人,但本官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