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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性关系和第一次艳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我们有必要在此略作逗留。卡夫卡对第一位姑娘的厌恶心理,也许包含着他对那位姑娘身份的怀疑,也许隐含着他对纯粹肉体接触的反感和对浪漫爱情的渴望,但也很可能反映了他对伦理-人际关系的恐惧。尽管服装店那位姑娘并不具体属于他切身的伦理-人际关系网络,但是,她无疑与这一网络有着一种独特的关联。与第一次艳遇类似的经历后来又发生过一次,那是在八年后。当时,卡夫卡与未婚妻菲莉斯相识已经一年多,正在是否订婚的问题上犹豫不决,苦恼不堪;在赴大利出差途中、在常规的伦理…人际关系之外,他与一位瑞士少女的艳遇使他感到深深的满足,并也留下一篇作品作为纪念。后来他对布洛德说:〃我基本上对女性没有过深厚的感情,只有两次例外。〃
在这场艳遇之后两年,在大学毕业阶段,卡夫卡又经历了一场男女之间的友情,初尝了甜蜜而痛苦的单恋。那是一位19岁的犹太姑娘,维也纳大学的学生黑德维希·瓦尔勒。就像几年前的波拉克一样,这位姑娘也具有活泼、果断的外向型性格,她虽然比卡夫卡小5岁,反而常常像大姐姐一样给他重要的帮助和安慰。她代表了卡夫卡由于内心深处的缺憾而特别渴望的人格类型。卡夫卡对黑德维希表现得十分痴情,他生平第一次用书信的形式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感情,短短一个月内就达到八封信之多。为了让她毕业后能够到布拉格工作,他甚至代她在布拉格的报纸上刊出广告。这场颇有些狂热的单恋以黑德维希决定留在维也纳工作而告终。1909年,即卡夫卡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两年,两人的关系彻底断绝。
无论卡夫卡是否恐惧伦理-人际关系,他无法完全切断自己对一份情感的渴望。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在致布洛德的一封信中写道:〃我如此急切地需要有一个人,希望他来爱抚我。所以,我昨天和一个妓女在旅馆里相会了。可惜那个妓女年龄已经太大了,她再也不会有丰富细腻的感情了。我不能像对待一个偷情的女子一样去对待她。我即使没有让她吃惊,也至少让她感到遗憾了。她没有抚慰我,所以,我也没有抚慰她。〃见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86页。
第六节 走向艺术
如果世上真有〃可爱的手〃,那更可能是在孤独的阅读和写作之中而不是在其他地方。从中学时代开始,卡夫卡就经常挑灯夜读,以至经常被父母粗暴地关掉煤气灯,一个人在黑暗中无比委屈地感受着心灵的创伤。从中学高年级他开始了文学创作。然而,〃开始是多么痛苦(当然,无法与现在相比)!从我写下的东西里面,何等样的寒意整天追逐着我!〃让卡夫卡感到痛苦的,并非作品中情节的寒意,而是家人对作品的嘲笑。〃从这一家人的情感中,我洞见了我们这个世界冰冷的空间,我首先想找到一把火……〃
无论是眷顾〃可爱的手〃,还是对温暖的向往,它们都反映着卡夫卡内心世界的寒意。正如我们看到,他的内心世界是一片〃冰封的大海〃。而当他渴望着〃咬人的书〃,当他说〃一本书应该是一把能劈开我们心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时,他不仅表达了对阅读的希望,也表达了自己心中文学创作的最高境界。
与波拉克的友谊在焕发他生命力的同时,也把他推向更自觉的艺术创作。这一友谊的终结,真正把青春期的卡夫卡推入了彻骨的寒意(关于〃冰封的大海〃正是致波拉克的一封信,其日期大概正值两人的友谊开始逐渐消失之际)。在波拉克之后,卡夫卡几乎与生俱来的孤独倾向基本上已成固结。如果相对卡夫卡内心的缺憾而言,与布洛德以及鲍姆和韦尔奇的友谊较多地属于文学性质。它一方面无法击破卡夫卡心中的冰海,另一方面也促使他越来越深地走进文学,越来越深地执着于致波拉克信中那样一种文学创作境界。
从很早的时候起,至少在那些格外地渴望着友谊和爱情的日子里,在那些令青春无比忧郁的寒意中,卡夫卡就已经形成极为独特的文学抱负。一个在童年的远方和内心的深处如此不幸的人,本能地知道如何在文学中去寻找他所需要的东西。在一个越来越现代化的世界上,对这样一位至为孤弱而又至为真诚的孩子,文学是他最后的避难所。他所经历的童年和青春、友谊和爱情,所有灵与肉的搏击,他所接受的文学、观念和思想的洗礼,所读过的无论是否咬人的书、无论能否劈开冰海的书,都在为这位不幸王国的王子戴上荆冠,把他一步一步引入那注定久久不为世人所识的文学境界。文学也知道如何给予,尤其知道如何给予这样一个孩子,一个对文学的世俗的含义几乎一无所求的孩子。文学的给予通常所要索取的代价,这孩子早已付出了。他在文学的世界中再也不会失去什么,而他可能得到的,也许是无边的文学境界。用这个孩子自己的话说,他是逃到了无边的境界中,否则他怎么会对这种无边的境界感到高兴呢?他是在无边而一无所有的沙漠中,用一种煞有介事的哑语呼喊。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一次,我坐在劳伦茨山……心里非常悲伤,我要检查一下,自己对人生还有什么希望和要求。我最大的希望,或者说,对我最有吸引力的希望,是得到对人生的一种看法,当然,我还要用笔把这个看法写出来,让别人相信我的这个看法。这两点:得到某一种看法同表达这种看法,是紧密相连的。我对人生的看法是:虽然,人的一生大起大落,有着明显的变化,但是,它又是子虚乌有,是梦幻,是游云。想真心实意地了解生活,这也许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这好比我要一张做工蹩脚的桌子。我在做这张桌子时非常专心,一点都不分散精力,免得人家说,桌子对我是可有可无的,是子虚乌有;我这么专心地做桌子,别人看了,只能说:〃他真的是在做桌子,他敲的每一下都是实实在在的,但同时,它又是一种虚无。〃这样一来,我在桌子上的每一记敲打就更加有力、坚定,更加真实。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这么说,这每一记敲打更加疯狂了。但是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这样去希望得到某件事情,因为,他的希望不是希望,它只是个狡辩,是物化了的子虚乌有,所谓的希望其实是,他给子虚乌有以一点点活泼的表面现象;虽然,他本人还没有故意走进到这子虚乌有之中去,不过,他已经感到,子虚乌有是他的本质要素;这是一种告别方式,当他还年轻时,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的虚假现象。这个虚假的世界并没有直接欺骗他,而是通过他周围的权威人士的话欺骗了他,这样他才有了这个所谓的〃希望〃。见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43-44页。
时光流逝,站在今天的立场上,我们也可以用一种宏观的眼光来看待青年卡夫卡文学的悲哀。当人类社会文明发生剧烈变化,历史性、群体性的价值观念体系分崩离析,文化和地理的地平线上战云密布时,个体,尤其身心敏感的个体就可能产生预感,他们过去不幸的生活史将成为一种预兆性的经验内容,与人类未来将要经历的遭遇之间有着一种前定的同构。他们遂成为时代的拉比或先知。历史上,卢梭、克尔恺郭尔、叔本华、尼采、卡夫卡等都是这样的先知式人物。
不管怎样,文学对于卡夫卡几乎是唯一的意义和生命之所系,于是注定只能成为一种〃私人宗教〃式的东西,成为与常人眼中的〃文学〃截然不同的〃艺术〃。用卡夫卡后来的话说,〃祈祷和艺术是感情强烈的意志行为。人们要超越正常存在的各种表现意志的可能性,将它们升华。艺术就像祈祷一样,是一只伸向黑暗的手,它要把握住慈爱的东西,从而变成一只[自我]馈赠的手。〃艺术是一种虔诚而悲哀的乞讨,〃为了馈赠自己而乞讨〃。而相应地,〃[艺术的]语言只借给活着的人一段不确定的时间。我们只能使用它。实际上,它属死者和未出生者。占有[艺术的]语言必须小心谨慎。〃正因为如此,〃艺术向来都是要投入整个身心的事情,……艺术归根结底是悲剧性的。〃关于卡夫卡这一思想,参见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19、44、46、54、55、56页等处。
的确,只有理解了艺术对于卡夫卡的意义,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他在中学和大学时代对自己的文学创作是那么讳莫如深,直到1906年都始终保持沉默,聚会时也最多朗读一下他最喜爱的作家的作品。此后,也要在同学和朋友强烈的请求下才会朗读自己创作的小说。一生中,与历史上大多数文学人格相比较而言,他写得很少,发表得更少,而且,他很少主动发表作品。根据他后来的青年朋友雅努施的回忆,发表作品将引起他强烈的不安。在死亡面前,他将在遗嘱中请求朋友销毁他的绝大多数文字。站在将近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我们可以说,他是在孵化一种世所罕见的艺术,久久地、久久地孵化。用他自己生命最后时光一篇小说《饥饿艺术家》中的隐喻说,那是一种〃饥饿艺术〃,一种本身就是悖论的艺术。这种艺术从尘世间的身外之物中永远〃找不到适合自己口胃的食物〃,于是只能自我喂养,只能伸向黑暗,向虚空乞讨。就像他那〃最瘦的人〃的身躯,在一个盛行〃肉搏〃的世界上什么也不为,什么也无法为;就像那只〃迷惘困惑地在人们中间跳来跳去〃、无处藏身的〃断翅寒鸦〃;就像那位〃饥饿艺术家〃,到最后甚至无法表演;……
我是个素食者。素食者靠自己的肉为生。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192页。素食者是一个隐喻,它象征一种命运。在一个盛行〃肉搏〃原则的世界上,一个〃素食者〃只能拥有这种命运,他只能自我啃啮、自我折磨。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只能是一个作家。
即使我不从事写作,我也同样是作家……贝克勒等编:《向死而生》,第92页。而这一作家的涵义与常人的理解相去甚远。对于他来说,写作只意味着向虚空和黑暗伸出绝望的手,只是为了不从烟里跑到火里。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我不写作,我的生活会更好。相反,不写作我的生命会坏得多,并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发疯告终。《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69页。
只有摆平自己,也只为〃摆平自己〃。这是卡夫卡及其艺术与生俱来的命运。他只有拥抱这一命运。这是一个痛苦的悖论。我们的卡夫卡不能回避这个悖论。他必须面对悖论,成为悖论。否则他会成为〃悖论的悖论〃——那意味着疯狂,那是比悖论更糟糕的事情。
第七节 生活和转折
从1906年6月18日,就要过23岁生日的卡夫卡考试合格,被授予法学博士头衔。从10月开始,他在司法部门完成了为期一年的实习过程,次年10月1日,他开始在一家意大利保险公司布拉格分公司上班。约半年后又因故辞职前往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险公司工作,在那里十六年如一日,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光。
生活在召唤。对于卡夫卡,一份社会职业,在很大意义上意味着与家庭的独立,意味着摆脱父亲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在那些日子里,卡夫卡虽然缺乏能力完全离开家庭独立生活,但自主意识已充分体现出来。早在实习期间,他就偷偷在银行开了一个小小的户头,存入平时省下的钱。在那家意大利保险公司谋职时,他曾经满怀到意大利总部工作的理想,希望从此远走高飞,为此他白天努力工作,晚上还要坚持上意大利语课。在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险公司,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深得上司好评,不久便成为该公司长期职员。与此同时,当妹夫开办了石棉工厂,他竟然急切地借钱投资,成为该厂不参与经营的股东,并积极介入有关的事宜。这大概也是出于他想独立面对全新生活的渴望。
无论怎样,至少在这转折点上,走向生活不管怎样都是新鲜的事情。卡夫卡真正在生活中〃实习〃起来。在哪怕只是相对独立之中,他的性格也似乎变得开朗一些了。他现在渴望与人交往,甚至把很有限的时间用来结交朋友,了解社会。〃……我现在突然走进了一大群人。军官,柏林人,法国人,画家,喜剧歌唱家。我十分开心,尽管让他们占去我晚上的几个小时,当然,还不仅仅是晚上的几个小时。〃他有时也去看电影、舞蹈、歌剧等,参加一些娱乐,偶尔也跟女招待和妓女以及类似人等打打交道:〃我走过妓院就像走过所爱者的家门。〃Franz Kafka,The Diaries; Translated by Joseph Kresh。 London: Schocken Books Inc。;1948,P。11。并参见1913年11月19日日记。他也与无政府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交往,并参加他们的一些活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1911年10月4日,卡夫卡在布拉格萨伏依咖啡馆观看了一个犹太意第绪语剧团的演出。这是他对犹太文化态度的转折点。3个月时间内,他连续观看了该剧团20多场演出,常常被激动得忘乎所以。结果,卡夫卡与该剧团领班洛维结下了深厚友谊,从洛维身上以及洛维举办的私人讲座中,卡夫卡对犹太精神世界、犹太神秘教义以及现代犹太文学都有了相对深入的了解。他自己认为,这对他后来思想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有趣的是,他甚至对剧团一位女演员契西克夫人产生了多半是一厢情愿的爱情。
在走向生活的过程中,友谊的意义也格外显示出来。1909年,布洛德也读完大学,在邮政部人事部门谋职,与卡夫卡谋职的公司在同一方向,两人每天相互来往,继续进行友谊和文学交往。布洛德在文学上已小有成就,卡夫卡从中受到不小的激励。此后,卡夫卡每年都与布洛德一道外出度假旅游,所到之地包括意大利北部城市里瓦和布里亚、巴黎、柏林、苏黎世、卢加诺、米兰、魏玛等,一直到1912年在布洛德家中认识他后来第一位未婚妻菲莉斯·鲍尔小姐为止。对世界文化名城和文化胜地的旅游参观,尤其是对魏玛歌德故居的参观访问这样一类旅游活动,对于卡夫卡的人生和文学事业具有着重要的意义。这从卡夫卡专门记叙的旅游日记中可以看出。
在旅游中,卡夫卡还找到了自己与人群关系的新感觉。尤其是好几次布洛德先行返回,他独自一人继续逗留或另往他处,其时他发现,在远离布拉格那〃带爪子的小母亲〃的地方,在全然陌生的人群中间,在严格的伦理…人际关系之外,他有了与人交往的能力。他为这种新感觉而略略有些兴奋,在致布洛德的信中他写道:〃别说任何反对合群的话!我就是为了寻找人群而来这里的,并为我至少没有在这一点上自欺欺人而感到满意。我在布拉格却是如何生活的!这种向往人群的要求我是有的,但它变成了恐惧,如果要使这种要求得到满足,那么只有在度假期间才会感觉舒适;我肯定是有点变形了。〃
生活在召唤,卡夫卡对人生和文学艺术的向往都在进一步加深。正是在那些美好的旅途上,他产生了记日记的念头,从1910年开始直到去世前一年,他断断续续记载了许多重要的生活和内心历程。从最初一些日记可以看出,他在那些日子的心态与当年刚走向生活的克尔恺郭尔相似,有几分玩世不恭,几分与生俱来的自悲,几分对父亲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的不满。然而,这些日记更多地告诉我们他那份最深的执着:文学、艺术、小说、剧本、歌德、狄更斯以及——写作,尽管这执着还不时被各种各样的内心变化和外界干扰所中断。
〃这的确几乎是我今年所写的全部东西,我把它们置之不顾,把它们划掉;它们在很大程度上不利于我写作。它们真是一座山,是我过去全部文字的五倍,仅仅凭它们的分量,就足以把我笔下所写的所有的东西都拉到它们那边去了。〃〃晚11点半,……由于我没有从办公室把自己解放出来……[写作的事情就]多么困难……:我今天未能遵守新的作息表,未能从8点到11点坚持写作,眼下我甚至不把这看作太大的不幸,我匆匆划完这几行,以便上床睡觉。〃〃读了点歌德的日记……〃〃我现在更为仔细地审视我的书桌,我看出来,在这上面什么好的东西也写不出来。堆了这么多东西,造成一种缺乏平衡的混乱,相比起来,别的任何混乱还可以忍受……〃〃我的力量连再写一个句子都不够……〃〃整个空闲的一天没能写作,今天是星期天。——我是个不幸的家伙,对此产生的若干新认识使我渐有所悟,给我慰藉。〃
〃关于我自己,这几天我没写很多,这部分是因为懒惰,……部分也因为害怕背离我的自我认识……〃〃今天早晨我想起床时却又干脆放弃了。原因很简单,我完全工作过头了。倒不是办公室,而是我别的工作……〃〃我一直在读狄更斯。这是如此困难……〃〃……我老做梦,这比醒着更消耗人……〃〃使我感到安慰的是——我现在带着这种安慰躺在床上——我这么久没有写作了,因而,写作在我目前状态中找不到位置了,然而,只要有那么一点坚韧我就会成功,至少暂时地成功。〃〃阅读有关歌德的文字……浑身都在激动,完全无法写作。〃〃歌德:我对创作的兴趣永无止境。〃〃今天烧掉了许多恶心的旧文字。〃〃刚读了福楼拜的信:'我的小说是我所依附的礁石,世上正发生什么事情我一无所知。'——类似于5月9日我关于自己而写下的东西。〃……
在孤独中,卡夫卡孕育、孵化着他饥饿的艺术,那惨淡的经营几乎摧人泪下。他在努力,也在等待着一个时刻。另一方面,无论他自认是怎样一个自我啃啮的素食者、怎样一位向虚空和黑暗乞讨的作家,他无法在客观上完全切断与世界的联系。无论他是怎样〃最瘦的人〃,他毕竟自有一副血肉之躯,而且还格外自有其缺憾和渴望。敏感如斯,他一定知道作为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他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某一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