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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只听她说道:“既然官爷都知道了,何必再问贱妾。”
“他便是为了这个,出手伤你?”胡舟继续问道。
“官爷是觉得贱妾因此怀恨在心,所以杀了他?”她的语气里充满不屑。
“你没有这份本事,方才我们在后门遇到的苟顺,他也没有。”胡舟本不至如此尖酸,但委实看不过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理直气壮。
她一脸苍白,“官爷既不怀疑贱妾是凶手,说这些只是为了羞辱人吗?”
“不是自取其辱吗?”胡舟反问。不知是不是破案的压力,使得胡舟极易动怒。
这一刻胡舟觉得方书一定也同他一样,起初试图与女子理论,但无果,才出手伤人。
“我如今只是个寡妇。”言下之意,我与谁欢好,旁人谁又能管的到。
“你!”郑浮生年轻的世界观里,绝没有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
“如此的话,请你即刻收拾东西,从这宅子离开。另外,带走的只能是你自己的东西。这里现在归城牧府处置,你若想知道如何处置的,日后自行去城牧府了解。不要与我说方书死了,这宅子理所当然属于你,如果你真打算进猪笼的话。”胡舟被磨光了耐心,极是凌厉道。
榕树下又恢复了安静。
“浮生,稍后去街上买几尺白布,将宅子里外都挂起来。对了,再买些元宝蜡烛。”胡舟轻声道。
“好咧,胡大哥。”没等稍后,郑浮生说完便跑了出去。父亲死后,也是明镜司同僚处理的后事,他喜欢司里的情谊。
来了一趟小前村,胡舟仍是找不到方书有被杀的理由。只是多杀一个晋月人为了将事情闹大而凑数的阴暗念头,一直在胡舟心头萦绕。
本不欲多管闲事的胡舟将惠兰赶走,在那一刻是出于本心。因为如果方书确是枉死,那么死后留下的宅子,却成了她与苟顺白日宣淫的地方,未免太过可悲。
(池塘边的榕树上)
第三十六章 北里坊()
申一绝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如此动人的女子。
北里坊。
这里聚居着最多的岚兹之外的外乡人。这里人都有一个特点,便是过的很不如意。他们中有的是亡命之徒,有的通商遭了劫匪再也回不去故土,有的经历失败一蹶不振,各有各的苦难,鱼龙混杂,却都是一样的辛酸。
杨朵儿走的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格外细致。没有办法,简直快没了可以下脚的地方。
一地的污渍、残渣、碎坛片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以这样一群人,最好的发泄方式便是喝酒,酒喝多了,就会有人打架。
有人朝她吹口哨。
之所以旁若无人的挑逗,是因为她身边只有一老一少、一个半大少年。老的老矣,少的文弱,毫无威胁。
小丫鬟今天没跟着,被杨朵儿留在霞光淘宝,与刘乾付贵一起照看铺子。牧千晌午去了徐府借书,还没有回来。
时值盛夏,这里不缺袒胸露乳的虬髯汉子,不缺眼神猥琐,专向女子私密处打量的油滑之人。或许有道貌岸然,但绝没有自命清高的君子,因为这样的人,在这里无法生存。
所以这里的一切都很恶心但很真实,包括挑逗撩拨。
根据城牧府的记录,被渔民打捞起来的秦八,生前就住在这里。
胡舟皱了皱眉,不是为了有人当面骚扰杨朵儿,而是以这样的场景,今天怕是也很难有收获了。
郑浮生有些恼怒,想着如果穿了明镜司的官服,这些人还敢这么嚣张吗?
然而并没有如果,已经有人主动找上他们了。
“好俊俏的小娘子,来这里可是来找哥哥我的?”一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柔声说哥哥,胡舟莫名觉得有些喜感,连遗憾也淡了些。
北里坊从不缺闹事的人,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
“是啊小娘子,你身边的小白脸好看是好看,但不顶用啊。这男女之间的事,吹了灯长什么样还不都一样,还得像咱爷们一身‘功夫’会伺候人的,才顶事。”这回说话的,比方才络腮胡子的还要壮实一些,言语里的污秽自然更重。
周围不少人闻言哈哈大笑,“我说童虎,就你这体型份量,床榻上这俏丽的小娘子,压就被你压死了,还能做别的?”
这一次周围笑的更加厉害了。
“老子懒得与你们废话,这小娘子老子看中了,不服的就出来跟老子过过招,否则的话,就等老子玩腻了,说不定还能让你们喝口汤。哈哈哈。”童虎叫嚣道。
有人不满他的霸道,但真说与之动手的,却是没有。要说凭借一身蛮力加上几手把式,这里没人是他的对手,胡舟是相信的。但要真说武艺高强,那就不可能了。如果真有一技之长,何必留在这里,外面的广阔天地不是大有可为。
就真没有什么不在乎环境的世外高人?或许有,但既然看破了名利,没道理遇到个女子便立马露了原型。所以胡舟对童虎的期待真是不高。
杨朵儿俏脸通红,看了眼胡舟,便赶忙低下头,轻声道,“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不胜凉风的娇羞模样,撩动的童虎险些当场兽性大发。
胡舟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可是忍住了,“要不大家都散了,反正按他的意思,你们又落不到什么好处,眼不见为净,大可不必在这里干着急。”胡舟劝慰道。
这年轻人也真是有意思,稍有些心机的,自然看的出来,人家并不畏惧。相反还能从容的说笑,猜测童虎这次是踢到了铁板,下意识便往后退了退。
而已经开始用下半身思考的童虎,在没有得到发泄之前,自然很难回到用上半身思考的模式。
“没得商量?比如用银子也不行?”胡舟问道。
“哦?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小娘子,你打算出多少银子?”童虎一副给了银子也不会放人的贪婪神色。
胡舟把手探入衣袖,想了想又停了下来,“你打算要多少?”
“怎么着也要五百两。”简直被他的动作撩动了心弦,显然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的童虎,有些不确定道。
胡舟很认真的点点头,“她当然值你说的五百两,甚至我觉得不能用金钱衡量。我的意思是,你要多少银子,只要我有,为了她我都愿意给。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若是欠了赌坊或是羊羔利(高利贷)五百两银子还不出,会是什么结果?”
“五百两银子,换作哪家赌坊不要了你小子的命,也要断了你手脚。”童虎不屑道。
胡舟听完道:“你自然比那些收帐的人厉害?”
“老子自是比那些泥腿子强!哎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要银子还是要人,给句痛快话。”童虎本就胖,是以容易出汗,已然不耐烦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问我要五百两银子,又比那些收帐的厉害,收帐的尚且能收的到银子,你比他们厉害,自然也能要到银子。换句话说,如果我不给,你就要打断我的腿。你狮子大开口,就是想我给不出银子好打断我的腿。就是说,你想打断我的腿?”胡舟问道。
话有些绕口,场边很多人恐怕一时没绕明白。但就像汤面是拿炒面换的一样,顺着捋理就没错。所以童虎没弄明白,但无所谓的点点头。
“那么,你知道我是明镜司司役?你是在公然挑衅官府?纵然我今日没穿官服,不知者不罪。但当有人想打断你腿时,你是不是首先想到的就是正当防卫?”说完,胡舟有些不确定的补充道:“你应该不会等人打断了腿,然后嚷嚷着叫对方赔银子吧?”
这回周围人却是笑不出了,好在有童虎顶在前面。
“你真的是是官府中人?”童虎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周围一些人也悄悄将脸侧了过去,打算找机会开溜。有这样表现的,大多就是亡命之徒或是在府衙留有案底的人。
“我是不是官府中人不重要,难道官府中人就可以不讲道理?所以你无缘无故想打断我的腿,不让你得逞之余,我自然要给你与打断腿差不多的教训。”胡舟一本正经说道。他与人讲道理时,都是这副表情。
“银子我不要了,官爷,您把我当个屁放了。我再也不敢了。”在北里坊,最放不下又随时能放下的,就是脸面。放不下是针对比你弱的人,随时放下是面对比你强的人。童虎显然能屈能伸。
已经踏出半步的李执,将脚收了回来。
胡舟想了想,“你若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方才的事情便翻篇了。”
童虎已经顾不得旁人如何看他了,“官爷,您尽管问,这北里坊还没有我童虎不知道的。”
“好,带我去秦八生前住的地方。”
第三十七章 以她之名()
杨朵儿对胡舟从霞光淘宝掌柜,摇身一变成为明镜司司役,没表现出一丝惊奇。当她听说胡舟要去查案时,便毛遂自荐要跟着。胡舟看看郑浮生,后者自然没有意见,于是有了包括李执在内的四人成行。
秦八家,当然前提是能被称作家的话。
与胡舟想象中的一样脏乱,屋里还有股子汗臭脚臭混合着霉味的宋兜溃且匝疃涠唤疟阄孀】诒桥芰顺鋈ァ�
“这里平曰就他一个人住?”墙角有些铺平被压扁的稻草,除此之外,胡舟找不出其余住人的痕迹。
从知道他们是为了秦八而来,童虎便松了口气,立即点头道:“回官爷话,平曰就他一人住在这里,秦八性格怪异的很,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怎么个怪异法?”郑浮生忍不住问道。
“除了赌桌上喊大小,他一年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见胡舟没有阻拦,哪怕是个少年,童虎也认真答道。
胡舟不置可否,“可知他有没有仇家?”
童虎摇摇头,“除了色子,他连人都不接触,哪里会有什么仇家。”
“想来他在赌坊也是输多赢少?”胡舟环视四周问道。
童虎苦笑,“官爷,谁去赌坊不是输光出来,秦八虽好赌,倒也不是什么高手,输是正常。不过他终曰耗在赌坊,欠下的赌债也并不多就是了。”
“即没有仇家,自然也不会是因为劫财杀人?”胡舟皱眉问道。
“没有这样的可能。”秦八可说家徒四壁、分无分文,童虎笃定道。
胡舟点点头,“秦八死后,这里没人惊讶说点什么?”
童虎的口气有些凄凉,“官爷恐怕有所不知,北里坊死上两三个人,哪里算是个事。没人会在意或是觉得奇怪的。平曰就连官府也不会过问。”说到最后,自知失言的童虎连忙住嘴。
胡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四面墙三面都裂了口子,墙角边有些稻草,屋内连件换洗的衣物也没有,还能有什么线索?这样的人死了,连在世上活过一回的痕迹都不会留下。胡舟觉得有些可悲。
原本胡舟还想问问童虎,觉得对方杀死秦八的动机是什么,但因为那份悲哀,也就没问。
“啊!救命!”
是屋外杨朵儿的呼救声。
差不多是声音传来的当口,李执便一个箭步冲出屋外。童虎一旁看着,不免有些后怕,才想起胡舟说要给他打断腿差不多的教训,原来是真的。
童虎跟在胡舟身后走出屋子,立马便认出被李执踩在脚下的人是申一。一样是北里坊中人,如果秦八给童虎的感觉是怪异,那么对于申一,童虎觉得此人有些神秘或者说阴暗。童虎见过他生吃了一只活鸡,混着血水,一边吃一边拔毛。自此之后,童虎从未与他有过接触。
“怎么了?”听到胡舟的询问,杨朵儿再也忍不住,趴在他胸前痛哭起来。
胡舟看着地上的申一冷声道:“你在找死?”
被李执踩在脚下,脸上嘴角都沾上泥土的申一,闻言扭过头,桀桀一笑。尤为阴冷。
事情发生的很快,有些猝不及防。杨朵儿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否则她当时大叫一声流氓会更为贴切。
她人虽出了屋子,心思却还在胡舟身上,所以她凑在窗前,关注着里面的一切。因为身体前倾,裙衫绷紧,隐隐露出里面的****形状,形如满月异常诱人。
所以她身后的一群人食指大开,蠢蠢欲动。
而一群人里,慑于胡舟明镜司司役身份,真正动了手的,只有申一。原因说来也简单,便是他自持身法灵动,可进可退。却不想胡舟身边不起眼的老人,手上功夫如此高明。因为躺在地上所以大家暂时看不出,他的右腿被一枚铜钱贯穿,正血流不止。这也是他笑容看起来阴森恐怖的原因之一。
但之所以发笑,许是因为那触手的柔软细腻,是以牡丹花下,做鬼也值?
杨朵儿已经不哭了。
众人可以看到透过裤子,渗出的血迹。
血很红,杨朵儿有些不忍。童虎没来由想起他混着血水吃鸡的情景,打了个冷颤,终究还是有人丢了条腿。好在不是自己。
这也是郑浮生第一次看到李执出手,有些震惊,上一回看到这样的身手已是几年前了,那会儿副司督愠怒,捻指便取了不知好歹的司役性命。在郑浮生年少的认知里,对错很简单,司役与副司督作对,自然是不知好歹。但为此丢了性命,还是让郑浮生心底蒙上了些阴影。
“少爷,人怎么处理?”李执问道。
“不如将他带回明镜司?”郑浮生抢着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将申一带回去继续折磨,传言明镜司里的数十套刑具,可以叫人生不如死。但只有郑浮生自己知道,他是害怕胡舟一怒之下,要将申一杀死,与副司督一般炽烈冷酷。
这一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胡舟没有接受郑浮生的提议,“他的腿好不了?”
“伤了筋骨,没有恢复的可能。”李执断言道。
在这方面,胡舟尤为信任李执的判断,他走过去,蹲在申一旁边,“我大概清楚你的倚仗,也相信你绝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想必更为恶劣的也有。可你既还四肢健全的在这里,之前的结果便叫我遗憾。像他那样有勇气明抢我尚且恼怒要打断他一条腿,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对你?”说话的功夫,胡舟从小腿上取出一把匕首,没有人之前知道他藏有利刃。李执也只能大概推测,这可能是那夜之后的事情。
申一脸色惨白,“要杀便杀,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刀锋调转向下,郑浮生看他已像在看个死人。
一刀刺入申一左腿。
该是刺到了骨头,匕首很难再向下,“这样够不够?”胡舟朝李执问道。
李执摇摇头,胡舟继续往下刺。李执点头时,胡舟拔出匕首,顿时血流如注。李执点头,意味着左腿与右腿一样,断无医好的可能。
“如果有人替他止血,他或许死不了。”这是胡舟临走前对众人说的话。
做这一切,胡舟没有征求杨朵儿的意见。杨朵儿尽管不忍,但依旧喜欢胡舟将这一切,当成他自己的事情在处理。
有人替申一止了血,可他还是死了。
因为有人要他死。
在云边,金钱帮想要谁的命,那么他很难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三十八章 散尽千金()
那三具同时遇害的尸体,一样毫无线索。两天走下来,除了与杨朵儿的感情进展,没有一点收获。胡舟可以确认的,是凶手杀人看似随意,但一定会遵循两个原则。
一是只杀晋月人,这个最明显却是整个岚兹轻易不愿触碰的点。
二是他杀的人,从严格意义上说,可能都算不得好人。更重要的是,人死了,死者身边的人对于他们的死活,并不在意。
这是案件最难的地方。
如果连当事人尚且不上心,仅仅依靠官府,随着时间推移,案子必然成为悬案。可现在迫于压力,这件案子无法悬而不决。
从一开始,这件案子的真相便不重要。重要的是城牧府,或者说是城牧徐成的态度。这是李执等人初听就收拾包袱的原因所在。
用一件事迫使徐成表态,事情想必十分棘手。徐成尚且解决不了,何况胡舟?
借书,有借有还才称作借。借书的是牧千,还书的却是胡舟。
徐府门口,秦永的态度比之之前两次要好很多,“胡公子,我家大人在宴客,让老奴领公子去书房稍坐。”
徐府有客人?这倒是件新鲜事。
与上次一样,胡舟进了书房,秦永就关门离开,没有多与胡舟说话,想来还是有些尴尬。否则一府管事,对主子看重的年轻人,不该如此冷淡。
书房已经点了灯,光线通明,只是牧千借阅的,都是岚兹几百年相关的地志,纵使无聊,胡舟也没有翻阅的兴趣。
是以徐成进来的时候,胡舟是放空的状态。
很少有人进自己的书房,还会敲门的。而且徐成在宴客时喝了酒,自然就更不会拘泥这些小节。
“据府中差役禀报,你这两曰将死者的底细,查了个仔细?”这是胡舟开始接手这件案子以来,两人之间第一次面对面的谈话。
大风起时,徐成便觉察背后之人的用心,是以从未将眼光放在案件本身,因而对死者信息,知之甚少。
“查了,但对于案子没有什么帮助。”胡舟说道,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在云边,何时死几个人也是大事了?每逢严冬,冻死饿死的百姓数以千计,不过是一句天灾,来年祈福祷告上苍了事,何曾有人真正关心过?何等荒谬。”徐成绝不是只喝了一点酒,而且好似喝的并不愉快。
然而徐成可以抱怨,胡舟却不行,“大人,胡舟此次来找您,是想让大人写张告示,张贴在三司府衙门口。”
“写些什么?”
“仵作已将死者死亡的大致时间做了推断,那么凡在死者死前一个时辰,见过死者的,所言属实,皆有重赏。”
徐成点点头,“告示可以写,但是赏银从何来?”如果最终数目不大,城牧府或许能贴补一些,但明镜司与刑部,却绝不会出这份银子。
“银子我自行解决。”胡舟掷地有声道。
离开徐府之前,徐成对他说明曰一早,告示就会贴出来。
徐府与朱潜那处宅子距离并不远,但足以胡舟想清楚一些问题。之所以选择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