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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容易便能区分司房掌事与普通司役的不同,掌事头戴圆帽,脚穿更为舒适的深色皂鞋。
来人将胡舟带到李满身前。
胡舟看到李满坐在相比他的身躯,堪称宽大的太师椅上,旁边人递来一盏茶水,只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口中裹了一下,又重新吐到杯中。旁边之人忙又递过一盏新茶。
好大的派头。
下马威?胡舟会如此想,只因旁边端茶倒水之人不是寻常仆役,而是与胡舟一样的明镜司司役。
“好俊的人儿。”放下茶杯的李满,打量着胡舟说道。
胡舟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
“小林子给咱家递了话,要咱家好生照顾你。咱家与他有旧,自然应承。以后司内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问浮生。在司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尽管来找咱家。”李满声音尖细,却是温和道。
这一刻胡舟才知道,可以世袭的明镜司,里面竟然有太监。想到之前被称赞相貌,便更觉腻味。
“多谢掌事。”胡舟恭敬道,说话的功夫,胡舟隐晦的多吸了两下鼻子。
很重的檀香味道。
李满微笑道:“即便小林子不传话来,咱家也是要关照你的。咱家还没见过哪个刚入司的新丁,会让咱们冷酷的司房主事特意提起的。”他说的主事,是魏延。
“咱家身边的小子叫郑浮生,打今儿起你们就是搭档。好了,咱家乏了。浮生,你领着胡舟在司内到处转一转。”李满打着呵欠道,上了年纪,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何况明镜司内勾心斗角,又是个耗费心神的活计。
与郑浮生一起走出房间,胡舟率先停了脚步,微笑道:“胡舟。胡闹的胡,扁舟的舟。”
停的位置刚好能隔墙看到一院的墨竹,主人将这散生的珍惜竹种植了一园,想来不易。
“我叫郑浮生,浮生半曰的浮生。胡大哥,你别看李公公只是个掌事,他既说了司里的麻烦能帮你解决,就能替你解决了。”郑浮生一脸羡慕道。
胡舟看了眼这个唇上刚起绒毛还明显稚嫩,但伺候人已然娴熟的少年。长的普通,没有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地方,却透着股机灵劲。
“你看着不大,怎么就到了司里?”胡舟好奇道。
郑浮生没有半点犹豫便道:“我爹爹办案时为奸人所害,娘亲改嫁,我就顶替我爹的名额,进了明镜司。”
胡舟一脸歉意,“你的名字谁给取的?”
“听我娘说,是我爷爷去世前就定下的,说是不论男女,都叫这个名。”郑浮生有些不好意思道。
“名字挺好的。”胡舟真诚道。
“胡大哥,我见你方才偷偷嗅了嗅,是不是想闻闻李掌事身上有没有那种味道?”郑浮生突然压低声音道。
刚才那么隐晦的动作,竟然被他瞧见了,胡舟有些尴尬。因为一时好奇太监因为生理结构的改变,到底有没有书上所言的尿骚味道。如果事后他对李满说了,总归不好。胡舟挑了挑眉。
“我与胡大哥一样,开始时候也偷偷闻过,不过李掌事身上檀香味太重,什么也闻不到。”郑浮生竟似还有些失望。
哪怕身处明镜司,但到底还是个孩子,或许有些心机,遇到对眼的,还是不免交浅言深。
胡舟看看他,提醒道:“以后别再这么干了。”
“嗳。”郑浮生吐了吐舌头。
“你之前说,让我别小看李公公只是个掌事,是何意思?”胡舟边走边问道。
从李满当面形容魏延冷酷,胡舟便已推测,李满虽是个掌事,却是不太买主事的账。
“那是。平曰里,我们魏主事也要让李公公三分的。我听司里其他人说,李公公与副司督,是斩鸡头烧黄纸的结义兄弟。”郑浮生当真知无不言。
“还有人愿与太监结拜的?”胡舟诧异。
郑浮生比胡舟更为诧异,他将声音压的极低道:“副司督也是太监。”
见他神色有异,并未见到副司督其人,已经害怕成这样,可见他在面对副司督时,心理压力有多大。同是太监,这便好理解了,这些生理有缺陷的怜人,比普通人更喜欢抱团。
明镜司没有可逛的地方,其他房并不让随意进出。司内整体呈设以黑色为主,透着森幽之感,墙上图腾也是传说中的猛兽作獠牙状,压抑的有些恕�
看着身边在这种环境成长,没能长的阴暗猥琐,反倒有些阳光的郑浮生,胡舟泛起些无力感,“不办案的时候,司役都得在司里待着?”
“那倒不是,通常点完卯,十二房的司役都各忙各的,很少待在司里。胡大哥你刚来有所不知,巡街盯梢探案,司役很少有闲着的时候。”郑浮生解释道。
胡舟知道其他司役形容自己的工作一定不是用盯梢一词,不禁莞尔,“既然司里没什么可看,你我又都闲着,不如找个地方先吃饭?”
“好咧。去通北楼,给胡大哥接风。”
******
此次的城牧府,刑部,明镜司三司会审,在两位皇子的运作之下,以城牧府为主,其他两司为辅。为的是责任徐成首当其冲。
几具尸首,也正由刑部殓房运往城牧府接收。
城牧府草木皆兵,刑部只派了一位侍郎和一名仵作,代表明镜司的,自然是魏延这一房。
自打胡舟进入明镜司起,魏延便提前告了假,不曾出现。李公公更像这一房的师爷,其他司役又各有其职。那么自然的,明镜司这边所有与城牧府对接的事务,就都落在了新丁胡舟与跟班郑浮生的身上。如此不合常理,偏偏没有人提出质疑。
第三十四章 一筹莫展()
城牧府中,胡舟第一次见到了五具尸体。
三具是同一天遇害的,间隔不会超过半个时辰。这个是仵作通过尸斑与腹中食物消化情况推断出的结论。发现三具尸体时距离不超过一丈,没有挪动过的痕迹,其实已经可以得出是同时遇害的结论。
另一具时隔两天,被渔夫从湖中打捞起来。
最后一具又间隔两天。
与染发打耳洞,穿露膝盖破洞裤子极有辨识度不同,换句话说,岚兹的“坏人”不太挂相。
尸体的身份都是城牧府张贴了画像,由人认领最终确认了身份。巧合的是,通过他们的户牒路引得知,他们都是晋月人。
于是一种针对晋月的阴谋论尘嚣直上。
如果事情一发生便报到城牧府,兴许还能强行镇压或是疏导这样的言论。但最先发现三具尸体的地点是距离云边几十里的青林县。一下子三条人命,县令陈连理为了头上乌纱,首先想到的就是掩盖事实真相。等出现第四具尸体时,自然就来不及了。
前三具尸体生前终日为伍,坑蒙拐骗无恶不作。
第四具尸体嗜赌成性。
最后一具尸体在见到来认人的亲属时,众人才知他有打老婆的恶习。
五具尸体都是利器一击致命,身上再无多余伤口,尸检出自刑部仵作之手,明镜司魏延签字复核,不会有差错。
其中第四具尸体身上满是瘀痕,轻重时间不一,想来是赌坊收债的手笔。城牧府衙差后来核实过,确实如此。
以岚兹东西南北通商之盛,来往人流之广,仅凭身具高强武艺且善使剑刃利器两点,想要找出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都是晋月人的疑点,恰是岚兹朝廷最愿意忽略与掩饰的地方。
这五个人都算不得好人。
如果是城牧府掌握着主动,大可虚构个行侠仗义的人物,指不定还能搏个满堂彩。
可惜没有如果。
然而以徐成的果断,依旧尝试让人去认罪,只是人进了刑部大牢,还没开审便丢了性命,徐成适才意识到低估了对方的意志。
面对五具尸体,胡舟开始理解站在前方的徐成,为何迫不得已向朱潜求助。
出了城牧府,胡舟感觉天空乌压压的一片,连呼吸也不顺畅。燕子低飞,就要下雨了。
与昨日不同,胡舟今日穿着明镜司官服,深色缎袍,衬得他愈发白皙俊逸。
在城牧府中不敢说话,郑浮生忍得有些辛苦,一出来便道:“胡大哥,接下来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胡舟舒了口气道。
感受到胡舟的心不在焉,郑浮生故作神秘道:“听说城里近日多了个极是有趣的地方。”
看着他还稚嫩的眉眼,想到如果案件没有进展,他多少也会受到牵连,胡舟有些郁闷,“今日就算了,还是去死者家里一趟,说不定会有线索。”
皇宫御道尽头的湖心亭。
本该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喝茶。亭角悬挂着素色纱幔,有青纱如发倾泄,将亭子遮挡的严实。这是玲珑公主欣赏湖色,却又怕被日头灼伤,命人挂上的。
风撩起青纱一角。
亭中热气升腾。
时有青梅煮酒,只是亭中二人煮的是茶。炎炎夏日,二人脸上蒸的通红,额上也全是汗珠。
因为是在湖心,二人间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人听到。
“如此炙热的天气,皇兄还要再烫壶热茶,当真是好雅兴。”朱醇本就比他胖,这会儿更是热的受不了,不禁嘲讽道。
“有事说事,不然你以为此刻我愿与你相对而坐?”朱睿素来棱角分明,但这般性格于国之储君而言,并非一定就是好的。也因如此,才会有许多臣子,站在了更有城府的朱醇一边。而与朱睿有旧怨的,便更是坚定不移的追随朱醇。
“幼时皇兄与我常常打闹在一起,诸多乐趣。方才皇兄的话,真是叫人伤心难过啊。”朱醇故作感慨道。
“这里再没有他人,不必惺惺作态。”朱睿闪过些厌憎,争锋相对道。
二人后背皆已被汗湿,人便难免心浮气躁。
揭开茶壶,沸腾的茶水开始往外溢,朱睿只是看着,丝毫没有倒茶的意思。
“皇兄将一件命案弄的人尽皆知,到头来人却去了老九那儿,皇兄咽得下这口气?”感觉内衬亵裤都已经汗湿,浑身黏的不自在的朱醇不再藏着掖着道。
“刑部大牢的自首嫌犯,却是你杀的。”虽没有证据,但朱睿笃定道。
我咽不下,你难道咽得下?
朱醇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皇兄打算就此作罢?”
“案子已经限期在审,需要我做什么?破案并不是我擅长的,我想城牧府也不会因此来找我帮忙。”朱睿说道。
“破不了呢?”
“自然有人需要承担责任。”
“皇兄难倒不知,案子已经交由一个明镜司新丁,不能破案,城牧府最多受到几句责难再无其他。”
“我只知道那人是九弟的人。”
“老九摆明会弃卒保帅。”动用了自己隐藏在刑部的中坚力量,那人起码几年之内升迁无望,得到的结果却不尽人意,朱醇有些恼火。
“既是弃卒保帅,自然得一些人心,失一些人心。”
朱醇微征。他不知朱睿是有感而发,还是真当朱潜也可能是太子之位的竞争者,但他觉得好笑,朱潜毕竟年纪太小。
好笑的或许还有自己的步步紧逼,已经让朱睿觉得前所未有的压力,变得猜忌多疑。而这是好事。
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朱睿微嘲道:“自古长幼有序,不一样有人庸人自扰?”
他说的自扰庸人,自然包括朱醇。
五人之中,有家的只有方书一人。
名字里虽有个书字,但方书并不是读书人。他为人方正,至今一事无成。
小前村。
刚到村口,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路已有些泥泞。
在树下避雨的,只有胡舟与郑浮生两人。村民大都冒雨多跑两步,便可以回家,不会选择躲雨。
何况这二人一身官服,寻常百姓哪里敢靠近。
里长中午喝了酒,到现在也叫不醒。一群人手足无措。好在有人回来说,那二位官爷逢人便笑,看起来很是随和。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院中榕树的茂盛枝叶。
“胡大哥,我们不从正门进去,绕到后门是为何?”郑浮生不解道。
“等一会儿,自然是要从正门进去的。”
“对了,胡大哥,之前有人比我们先一步,从这后门进去了,你看清了吗?”
“是吗?我没在意。”
“胡大哥,那我们要等多久?”
想起方才进去的男子身形,胡舟不确定道:“应该很快吧。”
想着仵作的尸检报告,算上今日一共还不足七天吧?胡舟记起城牧府对其品行一栏虐妻的评定,有些感慨,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第三十五章 榕树下的凄美爱情故事()
盛夏的雨通常来的快,去的也快。太阳出来,空中水汽来不及散去,便会出现彩虹。
的确很快。
雨还没停,后门便开了。没有沉重的声响,应该是经常开启的缘故。
出来的人正忙着将衣袍往裤子里塞,想必是觉察到眼前的阴影,这才抬头。
然后胡舟可以清晰看到他眼里的慌乱。
郑浮生虽小,但明镜司里不乏会讲荤段子的司役,自然明白眼前的人之前在里面做什么了。然后他有些鄙夷,对眼前人,对未亡人皆有。
“二位官爷”他已带上了哭腔。
偷人被官府知晓,是要进猪笼的。
苟顺不明白这么多回了都没事,怎么这次就被人抓到了,还是两位司役。都怪里面那个女人,怨她耐不住寂寞。方书刚死几天,尸首尚在城牧府还没入土,这女人就找上了自己。对,一定是她。她先克死了自己丈夫,如今又轮到了自己。
看着他的神情不断变化,胡舟无奈道:“这里是方书家没错吧?”
“是是吧”苟顺真的要哭了。
“方书平日为人如何?”胡舟问道。
苟顺不知何意,却也不敢撒谎,“他人很很好。几乎没与乡亲红过脸。”
因为说的是实话,所以他越说越顺溜。苟顺很瘦,长相也不出众,反而因为耕种风吹日晒的皮肤黝黑。
胡舟点头,“如此说来,他没有什么仇家?”
“没没有。”苟顺的眼神有些闪躲。
“你该知道问完你,我仍是会问这村子里的其他人。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便要反复去求证。我通常很怕麻烦,给我带来麻烦的人,自然也不会有好结果。”胡舟皱眉道。
**裸的威胁。而被堵在别人家门口的苟顺,精神是崩溃的。
“官爷二位官爷,小的真没撒谎,方书真没有仇人。真要说有,就是就是小人。可小人是理亏的一方,他曾说要给小的好看,但以他一贯懦弱,小的根本没放在心上。官爷,他的死真的跟小人无关啊。”苟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道。
“方书是外乡人,村里知道这事的人多吗?”
顾不得擦眼泪,苟顺忙道,“回官爷,知道,这事大家都知道。他进不了祠堂,但修缮的时候他也跟着捐款,为这事没少被人在背后笑他傻。”
“好了,没你事了。”胡舟说道。
“官爷”
“还不快滚!”郑浮生怒道。爹死娘改嫁,是他心底永久的伤疤。
胡舟没有管苟顺与她通奸的闲事,以她如今一个寡妇,不要贞洁或许遭人诟病,但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而胡舟心里,装着天大的事。
轻轻叩响木门。前门比方才只容一人进出的后门,宽逾两倍不止。
很快门便开了。
她脸上不见会使得胡舟尴尬的潮红,未施粉黛,清清淡淡的也看不到之前挨打的痕迹。身子丰腴,素衫之下轻易可见诱人的凸起,如果同来的是某位长舌的司役,一定言之凿凿说是长期被滋润的结果。
屋内全无缟素,是胡舟进来前预料之中的。否则便是女子再秀色可餐,也很难让人在此行苟且之事。
“民女惠兰,见过二位官爷。”她一脸的故作镇定。
“门不用关了,就在这棵树底下吧,我二人有些关于方书的问题想要问你。”胡舟说道。
不够宽敞的院落,有一棵要几人合围的巨树,多少还是碍事的。何况院子里不断有树叶飘落,打扫也是个问题。
从她分神看着落叶的神情,胡舟知道她应该不是很喜欢这棵树,“树下连张桌椅也没放,看来并不贪图这一片阴凉,反倒有些碍事。既然如此,为何不将它砍了或是移植他处?”
一开始,胡舟问得并不尖锐。
“回官爷话,树是贱妾祖父种下的,所以尽管有诸多不便,还是不能将其砍了。”惠兰解释道。
胡舟有些诧异,“方书是入赘的你家?”
惠兰摇摇头,“这宅子是家父卖给他的。家父嗜赌成性,输光了田产,还欠了赌债,无奈才将这宅子卖了,还将贱妾许配给了他。”
提及方书,她的语气总是有淡淡疏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好的结果大概便是举案齐眉了吧。将饭举到与眉平齐,除去尊卑,胡舟实在读不到其中的恩爱味道。
“方书遇害之前,可有什么不一样的表现吗?”胡舟问道。
她认真的想了想,回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哦?那他一夜未归,你竟不觉得奇怪?”
“贱妾与他近日有些争执,他喝醉回来或是隔天一早回来,也是有的。”她迟疑片刻解释道。
“来之前我问过方书平素为人,他少与人红脸,是什么样的矛盾,需他借酒浇愁,也不愿回家?”胡舟看了她一眼问道。
闻言,她有些不自在,“这是贱妾家事”
“不就是偷汉子吗,这会儿反倒不好意思承认了?说起来他替你家还了赌债,总还是有些恩情的,你不念他这情分也就罢了,怎还干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情。”听她不愿承认,郑浮生忍不住道。
胡舟一脸大写的尴尬。在他想来,女子偷人若不是禁不住诱惑,总该有些缘由。至于苟顺,胡舟实在想不出有何魅力可言。而她与方书之间可谓毫无夫妻情分,里头想必会有许多曲折。尽管从开始便确定她不可能是凶手,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着,胡舟也盼着能问出些枕边人才知晓的地方。只是如今看来,什么也问不到了。
果然,只听她说道:“既然官爷都知道了,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