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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有些沉默的王修,此时却也不禁一叹:“子伯兄所言甚是,我在青州,常常见到豪强无德无行,为所欲为那么想来不管拉拢还是镇压,这抑制豪强便是子伯兄为令君所献上的第八策了?”
“不错!”娄圭捻须昂然应道。“推广农艺、兴修水利、建立学校、奖励风俗、理讼断狱、群防群治、排除异己、抑制豪强这便是我娄子伯为少君治理襄平所献八策!”
公孙珣听到此处,也是不由振奋,然后就在榻上起身,握住了对方双手感慨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实在是不该把子伯还看做是当日连征收算钱内幕都不懂的世族子弟!这八策,我公孙珣尽数收下了!”
娄圭也是得意失笑:“少君不必介怀,所谓知耻而后勇,若不是当日在中山所见所闻,大为震动,我也不会在辽西、緱氏时,与周围人多学多问这些事情。”
公孙珣抚其手而笑之前上岸后的尴尬,更是一去不复返。
就这样,一夜无言,等他们再度上路时,定下‘听涛八策’的公孙珣一行人却是胸有成竹,昂然往襄平而去了。
而果然,一路上,众人沿途所见,只觉得辽东地域广阔,遍地沃土,而且虽然处于塞外,却气候宜人,居然隐隐和青州仿佛,乃是天然的开垦之处,怪不得青州一有流民就多往塞外而来而这,也与娄子伯所献兴农二策隐隐相合。
然而,时值农历七月,正在秋初,庄稼都在地里,公孙珣一行人一边指点河山一边纵马向北而去,却总觉的周围荒地多的过分等到他们来到汶县(后世营口),进入了辽河平原的范畴以后,眼看着周围土地肥沃、地势平坦,却依旧荒芜多多时,众人才终于感觉到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了。
于是公孙珣径直寻了一处官寺,带着侍从入内寻出了一个乡啬夫,然后便在乡寺中亮明身份,询问此处耕地之事。
这乡啬夫虽然有些稀里糊涂,但等到对方亮出身份来,他却是立即毕恭毕敬起来,然后就请公孙珣做了主座,自己立在一旁回复了这个疑问:
“回禀公孙县君,本县确实未曾行过兴修水利、垦荒建田之举”
“这是为何?”娄圭当先一步,插嘴问道。
“这是因为此地不缺田啊!”乡啬夫对上娄圭就坦然了许多,便当即摊手言道。“不满几位,我们辽东这地方,一郡大小不亚于中原半州,而且自我们汶县往北,乃是一片平原,所谓河流纵横,多有沃土。所以莫要说本地人,便是青州、冀州逃荒的过来赤贫之人,只要愿意卖力气,也随随便便就能寻一处良田自由开垦种植,哪里需要县中、乡中再行此事呢?这不是浪费本就稀少的民力吗?”
娄圭一时无言,便是坐在那里没出声的公孙珣也有些怀疑人生,是真的怀疑人生要知道,他年少时就在辽西郡府为吏,这种边郡不缺地只缺人的事情,便是辽西远不如辽东这么明显,那他其实也是应该知道的。
可是为何当日在沓氏会没有想起来这些事情,反而信了娄子伯的鬼话呢?
是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走,渐渐忘了塞外风物?还是当日自己晕船晕的太厉害?
“襄平那边也是如此吗?”娄圭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这是自然。”乡啬夫直言道。“襄平虽然人口多些,但终究是人少地多的大局未变而且诸位想想,便真有一日襄平那边缺耕地了,只要太守一声令下,直接往我们这里迁移便是,何必要大动干戈修什么水利呢?”
娄子伯一时黯然。
“便是兴修水利、开垦耕地一事不必再提,子伯兄其他七策也是极佳的。”王修是个老实人,见状赶紧安慰。“比如说推广农艺”
话刚说到一半,王叔治自己就戛然而止了其实仔细想想就明白了,既然是人少地多,只缺民力不缺耕地,那粗耕便是,何必一定要学内地那样推广所谓农艺呢?难道以往循吏们大力推广的那些农艺,诸如沤肥、细耕等事就不需要人力吗?
实际上,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所谓劝农一事多是根据耕地与人口这个矛盾而来的,而如果这个矛盾不存在的时候,那传统意义上的劝农手段就都没多大意思了。
甚至,连一旁的公孙珣和远在辽西的公孙大娘恐怕都不晓得的是,历史上辽东一地由于土地矛盾没有那么严重,再加上没有战乱,所以在汉末到魏晋时期,它的农业水平都是非常发达的,甚至几乎要超过长江流域。
而且往后百余年,便是此地气候转冷其实都没有影响到农业发展,因为这年头多是一年一收,寒冷气候非但没有侵蚀农业周期,反而间接的使辽河下游的大片沼泽盐碱地自然转化为了良好的耕地,并成为了很多辽东割据政权的基业
总之一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辽东这里不缺地,只缺人!
“我早该想到的,”娄子伯观察了一下坐在那里的自家主公面无表情的脸色,然后不由干笑言道。“当日在辽西,整日都见到青、冀两州之人往塞外迁移,本就是因为此处有活路。少君”
“我再问你,”许久没开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公孙珣忽然再度向那乡啬夫问道。“辽东此处学校、教化之事如何?辽东十一县,各处县中可有学校?乡野之间,可有私学?”
“这不至于吧?”娄子伯也有些慌了。
“回禀公孙县君。”这乡啬夫果然又毕恭毕敬起来。“县君不愧是我幽州难得的‘智勇双全’之士,这还没有上任便已经知晓虚实。说起学校,本来咱们塞外也是没几个学校的,但自从去年,听人说令堂公孙大娘外出一趟回来以后,贵家安利号便开始主动在塞外各城行所谓‘捐资助学’之举,如今塞外诸城,不止是辽东,便是乐浪和玄菟也都每城都有学校了。”
公孙珣再度发愣。
“可是老师从何处来?”娄圭愈发慌张。“捐资助学一事我在辽西也有所闻,可当日不是说担心读书人不愿意来商号学校中教授经典吗?”
“这事我也不清楚。”乡啬夫坦诚道。“只知道好像是贵号请出了一位青州来咱们辽东隐居的大儒,去往襄平教授,而此人甫一出面,周围那些原本推三阻四的退休吏员也都纷纷出来执掌各地学校了,便是各地县君,如今也屡屡有亲自下场讲学之事说是行教化之举!”
“此人唤做什么姓名?”王修好奇问道。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这名乡啬夫继续言道。“那些上面的官吏,还有那些读书人多知道此人姓名,却不愿意告诉我们”
公孙珣尴尬一笑,那里还不知道这是被自家在塞外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张俭张元让被请了出来?
“那私学呢?”王修瞥见公孙珣脸色,心知有异,便赶紧换了话题。
“私学并不多。”乡啬夫坦然言道。“毕竟咱们塞外并无多少名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可既然每城都有学校,而且只要不差安利号便代为出束脩,那为何还要问什么私学呢?”
王修先是欣慰颔首,却又再度无奈看向了一旁不知所措的娄子伯这还未到襄平呢,八策就已经废了四策,等到了襄平却又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吧?
“那敢问足下,”公孙珣忽然又问道。“你也是辽东治下吏员,可知道本郡太守是何人物?”
乡啬夫一时失笑:“若是别人来问,我哪里敢轻易出言,但公孙县君乃是自家人,你有所问,我自然有所应”
“自家人?”公孙珣也是失笑。“我也辽西外郡人啊!”
“县君这话说的,塞外人口稀少,周围异族四伏,五郡本就该团结一致,何谈辽东辽西?”乡啬夫也是继续拱手轻笑。“而且再说了,安利号行走塞外二十载,我少年时就闻其名,然后贵号又是捐资助学,又是流通商道,我们辽东人哪里会把公孙县君看作外人呢?”
公孙珣哑然失笑,便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不瞒县君,”那乡啬夫上前一步道。“这太守之事,我一个斗食小吏知道的也不多,但塞外诸地,本就有一个说法,乃是将这塞外辽西、辽东两位太守的”
“请试言之。”娄圭赶紧催促道。
“忠孝勇烈辽西候,懦弱不堪辽东守!”乡啬夫当即言道。“这话,路边小儿都知道。”
公孙珣愈发失笑无语,而娄子伯则不由和王叔治对视无言。
“其实一开始,大家还以为高太守是内地世族子弟,只慕文华,厌恶武事呢。”这乡啬夫越说越来劲。“后来才渐渐知道此人是真的懦弱不堪,毫无一郡府君的气度,不要说临近几郡的太守,便是郡中大户还有郡府中显吏,都可以对他随意欺瞒,而他却只是整日高坐,不愿与任何人相争。”
“说到大户。”公孙珣忽然插嘴问道。“你可知郡中势力最大的一家人是谁家啊?”
刚才还谈兴正浓的乡啬夫登时面色古怪了起来。
公孙珣一声冷笑:“莫不是复姓公孙,其家主唤做公孙域,乃是刚刚从玄菟卸任下来的前玄菟太守?”
乡啬夫尴尬颔首。
公孙珣闻言不再多问,只是微微拱手,然后便大踏步走出乡寺。
“少君!”那娄圭赶紧从后面追上,然后径直问道。“这公孙域莫非是与辽西你同族之人?好像与你家分家不过十余年?我曾在安利号账簿上见过他名字,玄菟、辽东生意他可是占大头!”
“是啊!”公孙珣一边收拾马具一边坦然言道。“此人按辈份乃是我族兄,而且我刚刚想起来,现任辽东属国长史公孙昭也是我族叔,而且还没分家呢!这襄平最大豪强,乃至于塞外最大豪强,怕不正是我公孙氏?!”
“我实在是惭愧!”娄圭满脸通红,拱手尴尬言道。“不想今日依旧是眼高手低,言过其实!”
“这一次哪里是你娄子伯无智呢?”公孙珣停下手来正色安慰。“实在是有人早早安排,你我俱不知情罢了!”
娄圭登时一怔,然后当即蹙眉:“少君的意思是,老主母那里专有所为?可是,少君出任襄平令,哪里是她能知道的?”
“她如何能不知道?”公孙珣闻言仰天长叹道。“只怕是我这个襄平令都是她老人家一手所为!凡事给我安排的明明白白,我真不知道是该跪谢她老人家慈母心肠,一片良苦用心,还是该佩服她知子莫若母,当日雁门我只不过暗动心思,还未直言,她便主动寻了个折中的计策!”
话到此处,眼看着王修还在乡寺中与那乡啬夫执礼告辞,几名侍从与韩当也未来得及回到跟前,公孙珣不由低声对娄圭言道:“我母亲之前的意思,只是想让我占辽西、跨卢龙、拒塞外异族以观天下成败!但雁门一行查我心思以后,便大概是退了一步,想让我据塞外五郡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再从容观天下兴亡!”
娄子伯面色惨白,许久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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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子伯智计过人,汉室未亡则已明之,燕室未兴而已奔之,兼追随日久,度查人心,屡献奇策,有定策元勋之功。故太祖亦叹:‘子伯之谋,吾不如也’。”——新燕书。卷七十。列传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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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甘()
汉光和元年七月,公孙珣只率数骑直入辽东郡治、塞外第一大城襄平城。然后,他就在襄平城中的县官寺内与留守县丞交接了文书、绶印,正式成为了新一任襄平令。
多说一句,这位县丞姓田名韶,乃是本地仅次于公孙氏的大户。
其实,田氏在幽州本来就是少有可以在规模上跟公孙氏相提并论的大姓,只不过这个姓氏的主要聚居地在广阳、渔阳等幽州核心地带,然后再往两翼延伸,呈一个长条状;而公孙氏却是以辽西为根基,然后沿着渤海分布,分布图像宛如一个未合拢的圈圈。
至于说公孙珣之前在辽西的同僚田楷,以及眼前的属下田韶,其实跟他尚未谋面的那位本地族兄公孙域一样,都是离开家乡出任异地官职,卸任后有了资产人脉,也就懒得回家,就在任所附近立户的结果其实,这也是这年头姓氏传播扩散的主要手段了。
不过回到眼前,就是对着这么一位本地强力人物,还有数十县吏,刚刚挂上印绶,立在县寺大堂上的公孙珣却有些面色阴晴不定起来,既不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扭头上下打量对方。
那田韶今年三十来岁,面色富态,姿容出色,既是大族出身,又做了一任县丞,眼力自然是有的,于是当即俯身下拜:“县君可还有吩咐?您初到任上,正该我们为县君效命。”
公孙珣微微颔首,却面无表情,一时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正有一件疑难之事需要田君替我分忧。”
“县君但说无妨。”田韶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襄平之地,县君发出命令来,然后让臣下去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此言一出,下方数十县吏纷纷颔首毕竟,这话倒也实在的过分。
“是这样的。”公孙珣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蹙眉言道。“我上任前在洛中恰好遇到当朝阉尹、大长秋兼尚书令曹节,在那里陷害本朝忠良、前司空陈球陈公,安了个谋逆的罪名还不算,居然还要连累家人!当时出于义愤,我便与曹节在尚书台对峙,算是出手救下了陈公的家人。”话到这里,公孙珣稍微一顿,然后就拿目光扫视了一眼显得有些呆滞的田县丞以及下面的县吏。“田君听明白了吗?”
“哎,”田韶茫然作答。“臣下好像是听懂了,但却又有些恍惚,实在是这个尚书令、大长秋、司空、谋逆这个,这个然后又如何呢?县君又要臣下如何呢?”
“你接着听我讲。”公孙珣不以为意道。“我既然救了陈公的家人,当时他府上的家宰,河北名士审配审正南便对我感激涕零,而我当日接到任命,又不知道该如何行政,他主公陈公又不免要冤死狱中,所以便邀请他来襄平,替我理政,说不定一两个月就要到了。县丞久在任上,能否帮我安排一下审正南的职务呢?一定要安排好,千万不要让我担上苛待名族的名声。”
“哦!”听完这话,田韶这才恍然应了一声。“我明白了,这个司空府家宰,河北名士要来我们襄平县屈就?县君想让我帮他安排一个合适职务,然后务必不能让您担上苛待名”
这话刚重复到一半,田韶田县丞便面色苍白,却是半句都说不下去了俨然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话说,明明是苛待名士为何要说成苛待名族,名士和名族是一回事吗?名士指的是那审配,可是名族呢?辽西公孙氏的子弟来做襄平令,此地最大宗族辽东公孙氏便要避嫌不能用,那么所谓本地名族无外乎就是自家田氏了。
换言之,眼前这位县令刚刚进入官寺挂上官印不到半刻钟,便要撵走自己给他亲信腾位置了而且,还想让自己主动辞职,省的他担上‘苛待本地名族’的坏名声!
这可真是,可真是霸道!
然而,田韶立在堂上,左思右想,却又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直接答应对方,那是着实不舍,毕竟这县丞一职乃是正经一县实权副手,所谓总揽县政是也,襄平又是塞外第一名城,万户大县;可要是不答应,这公孙珣难道是个无根基、无靠山、无本事的县令吗?且不说刚才晕晕乎乎的什么曹节、王甫,只说着公孙氏在本地的势力,自己真要是硬顶,怕不是要死的难看?可真答应,又真不舍得啊?
而正当田韶在那里左右犹疑之时,却不料,立在上首的公孙珣却已经面色微变,稍显不耐了。
要知道,甭管娄子伯那八策在辽东因地制宜下来有多扯淡,可唯独一个‘排除异己’放在哪里都是颠扑不破的官场真理。
不排除异己,能干成啥事?
就如眼前这般,一个万户大县,按照规矩是一个县丞两个县尉不把眼前的县丞给撵出去,那过一阵子来屈就自己的审配来到后该如何安置?人家原本就是河北名士,还是三公府上的幕府总领,去王允府上,王子师都要亲自出迎,如今来你县中,居然连个县丞都不给吗?
而且还不止是这个县丞,两个县尉公孙珣也准备全都撵走,好腾给吕范和韩当。
想想也是,人家吕子衡跟着自己南来北往,东走西行的,虽然嘴上不说,可是依照他那个想出人头地的性子,怕是心里却也是渴求着一个像样的位置吧?县丞给了审配,连个县尉都不给自己真正的心腹之人留吗?
还有为自己追随自己最早,屡次为自己辞去正经职务的韩当,也一定要有所表示。
这二人,再加上前日受到严重心理打击的娄圭、护送阳球家人辛苦数千里归乡的魏越、投奔自己不久的王修这些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私人情分,便是没有私人情分,人家跟你跨海而来,你也得有所交代吧?
所以说,眼前这些县中显吏,除非他们下一瞬忽然说自己改名叫诸葛亮或者贾文和,反正不叫田韶了,否则是断然不能留的!便是剩下的那些中层吏员,若他们不能在吕范等大队人马赶到前表明立场,那自己也没有留的必要须知道,自己的义从中出身雁门大族、又有功劳,还识的字的人也是颇有几个的!
当然了,原本公孙珣也没想做的如此急切,毕竟大队人马还没到,所以最好的方式还是先虚以为蛇,暂且拿个小本本记下,等人手齐了再动手。
那到最后为何又如此操切呢?
答案很简单——安利号经营塞外二十载,树大根深,陡然发力之下,自己自然无话可说;可这襄平县官寺里,公孙珣不由怀疑,自家老娘是不是还能给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须知人性如此,贪权恋位乃是人之常情,自己母亲真的连这些人都能安排的动?
他公孙珣还真就不信邪了!
初来乍到便直接发难,其实真的有些不地道、不聪明,甚至没必要,但自己就是要横一次出口气!
“田君在想什么?”公孙珣恶念陡升,却是忽然一声厉喝。“莫非这点小事都推诿不做吗?!你以为你是谁?!”
“臣下早已准备退位让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