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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则她心中也知道,易逢春十分传统意义上的真君子,就算他心中并不认同这件事,但他也不会随便将这说出去。
再夜就是——若是他真的敢说,弄疯了然后杀了就是,不过是个大夫而已。
自家主子的身体经过这一年的调养已经好了许多,就算不用易逢春也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玉隐微眯着眼睛在心中盘算着,看着易逢春的目光带着不着痕迹的杀意。
易逢春不是傻子,在听到玉隐失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心中就明白他这条老命危险了。
不过那会儿他心中正震惊着,也顾不得什么活不活的,这会儿才想起了这茬。
于是整个房间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半晌,易逢春苦笑了一声:“看来,这下我神医谷是真的要并入‘蜉蝣之羽’之中了。”
玉隐闻言眸光不由得微微闪烁,她看着易逢春,似乎在衡量他话中的真实性。
易逢春脸上的神情越发的苦涩。
“我神医谷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投鼠忌器。
他跟着玉无瑕大半年,十分清楚这个看起来天姿国色的少女心中其实何等的冷漠无情,能在她手下占有一席之地的,自然是被她看进眼里的。
他不敢赌。
他身后的神医谷还有一大群人。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得整个神医谷一起陪葬。
“跟着玉姑娘这么久,她的手段我也是有些了解的。”
易逢春将话说的十分光棍。
“若是我一个人,试也就试了,不过一条命而已。
可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个神医谷,担不起这个风险。”
——更何况,他神医谷能存着这好几百年,对于朝代更替这种事情实在是不陌生的。
是个人心中都有着各式各样的野望,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是人,都是渴望着功成名就出人头地的时候。
他们神医谷有名——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于流芳百世的渴望。
易逢春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的诚意。
“神医谷……”
玉隐忽然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神情又是一开始的笑盈盈:“易先生不必说与我听。”
她轻轻推开窗子,声音轻的近乎要飘散在空气中。
“易先生有什么想法,不如等回去了再和主子详谈吧。”
她说完,整个人就隐没在树影中,再不见了踪影。
易逢春站在窗户前。
院子里有应季的花朵开的极艳,墙角有一从浅色的蔷薇轻轻摇曳着。
他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回了神。
一阵微风吹过,将树叶吹得飒飒作响,有几片花瓣被风卷着在空中纷纷扬扬,易逢春手指紧了紧,恍然发现自己背后竟出了一身的汗。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抬手将窗户紧紧的关了。
天色已然是黑了。
运城,小土正坐在书房中处理着下面送上来的紧急信息,一声悦耳的鸟鸣声在院子中响起,身后站着的玉铮忽然悄悄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悄无声息的回来,轻轻的唤了一声。
“主子。”
小土头抬也不抬,手指不断翻动着手下的卷宗,眉心微微的蹙起。
“怎么了?”
玉铮神色有些莫名,虽然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向都看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小土还是感觉到了她的踟蹰。
她手下停了停,忍不住侧头回身看了她一眼,眉心不自觉的蹙着,看起来十分令人心疼,也十分好看。
“怎么了?”
她又重复问了一句,玉铮回了神,恍然发现自己竟发起呆来了,忙想请罪被小土制住了:“先说说有什么事儿吧——是有什么意外消息吗?看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玉铮定了定神,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小土:“是玉隐传来的消息。”
小土挑了挑眉,接过字条却并没有打开看,只笑道:“玉隐传来的?是镇南王府出事了?难道镇南王没救了?”
——镇南王肯定是要没救的,唯一的药引子全部在她手里,只要她不松手,镇南王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她难得开了个玩笑,可惜没有捧场的,唯有玉铮一个听众还是个面瘫。
她咂咂嘴:“莫不是……”
她还想再猜测,玉铮干脆利落的打断她:“是神医谷。”
她知道自家主子在兴致来了的时候十分热衷于将一些让人忍不住嘴角抽搐的话,她丝毫不介意在她说出来便将其打断了。
小土眯了眯眼睛,神情看来很有几分遗憾。
——没办法,有一个面瘫且又得力的手下就是这么的让人纠结。
她抬手,修长白皙的玉雕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殷红的唇瓣上,这红色与白色的强烈对比让色彩看起来极为明艳,她手指轻轻在唇上摩挲了几下,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易先生终于松口了吗?”
玉铮一愣,下意识看向少女手中的字条,依旧是折成小块儿的模样,分明是没有拆开来看的。
她眨了眨眼睛:“正是。”
“玉隐传信,易先生表示愿意将神医谷并入。‘蜉蝣之羽’之下,至于其他的更加详细的,还要等易先生回来了再细谈。”
小土放下手,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让玉铮越发的佩服她的料事如神。
第三百三十六章 红颜乱(十五)()
好吧,料事如神什么的,小土其实并没有点亮这样一个技能。
她不过是依着这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观察,发现这位神医并不是外界传说中那样超凡脱俗的样子。
——神医也是人,既是人,那就会有欲望。
她一开始以一些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病例和药方引起易逢春的兴趣,继而使得他自愿跟在了她身边。
——这让她能更加容易的观察并了解到他的弱点。
不出所料,看起来与世无争的神医谷也是有弱点的。
他们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久远到经历了几朝几代的更替之后他们依旧存在着。
正如人活的久了,就喜欢想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一个组织存在的久了,也容易生出一些不该触碰的野望。
或许最初创造神医谷的前辈一开始确实是抱着济世救人的想法而行走在战争中的,可是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更替,神医谷中人的想法就有些一些改变。
——为什么,同样是在战争中,同样救助了许多流离失所的普通人,可是有的人就可以奔着王侯将相而去,而他们神医谷的人,却只能守着那游离于世外的空谷之中,人们提起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句医者仁心而已。
——这是多么不公平啊……
都是一样的人,别人得到了天下,他们得到了什么?
清名吗?
所说一开始他们还很兴奋于这样一个超脱世外的名头的话,那么后来,这所谓的清名反倒是成了束缚在他们身上的一道枷锁。
就比如说——明明是因为最开始的善心而每隔一段时间就进行义诊,到了现在这样一个年代却成了,若是哪次神医谷不免费义诊的话就是不道德,是要被唾弃的存在。
真是卑鄙呀。
小土垂了垂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将眼中嘲讽的神色尽数遮挡起来。
可不是么——这就是所谓人类啊。
玉铮觑着她忽然若有所思的神情,小心翼翼的收敛了声息不再多打扰,等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却被小土开口叫住了。
她有些迷惑,不过依旧十分听话的站在了原地。
小土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敲出有节奏的声响,听起来其实很有一些压迫人的感觉,配着她明艳的不敢让人直视的面容越发显得气势逼人。
不过玉铮也在小土身边跟着有一年时间了,对于她的气势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有些一些免疫力,因而当下她只是微敛着下颌,一脸认真的等待着小土的吩咐。
小土在脑子里将玉无瑕记忆中的经历和目前的现状一一进行了对比,果不其然,虽则剧情已经完全不同,可是整个天下的大势依旧没有改变。
那么——
在未来的三个月内,镇南王身陨,原镇南王世子、白衣将军萧懿宁接管整个岭南的势力,并和西南彻底对立起来。
——这预示着,整个天下彻底大乱,进入了西南、岭南、朝廷、蜀中,四方对立的局面。
西南王武胜勇猛有余,智计不足,加上为人贪财好色,刚愎自用,自然是敌不过礼贤下士深得民心的镇南王一方。
无奈之下,西南和朝廷进行合作——此时的朝廷虽然名存实亡,可终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最起码这一方是鼎立的四个势力中面积最大的一个。
于是,战乱开始的一年后,西南和朝廷合作,称为新周朝,与蜀中、岭南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再半年后,新周朝老皇帝驾崩——这究竟是人为还是寿命到了这其中的龌龊众说纷纭,不过最终,武胜扶持年仅六岁的周光帝上位——至于周光帝的兄长们?
不好意思战争实在太过凶残,王爷们都一心为国然后不小心捐躯了。
整个皇室最后剩下的竟就只有周光帝一人!
周光帝继位第二天,给出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将武胜封为摄政王——第二道圣旨才是关于先皇的谥号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此,武胜打着摄政王的名义将新周朝据为己有,而六岁的周光帝无疑只是一个占着位子的傀儡。
这之后,天下就一直处于战乱之中,玉无瑕死的太太早,并不知道这三方势力最后是谁笑到了最后。
——不过这不重要。
反正只要有她在,不管是谁,最后站上最高处的那个人,就只能是玉无瑕。
小土微微眯了眯眼,抬头看向玉铮,声音十分沉着冷静。
“让玉琴将镇南王所需要的药引子送过去——该怎么说她自然知道。”
镇南王所中的毒确实是武胜所下的无疑,那么他就不能让他死的太早。
“将之前训练好的人手都投放出去,不必刻意关注,只留下最基本的联系就可以。”
乱世之中,一个有本事的人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那可是真是一件令人十分期待的事情。
更何况那些人不乏玉无瑕记忆之中崭露头角的一些将才。
“最后——”
小土轻轻笑了起来,手指敲着桌子的动作终于也停了下来,她望向窗外的目光悠远而意味深长。
“作为一个奉公守法的老百姓,得知皇帝t龙体欠安,心中实在是十分担忧,是时候该去京都看一看了。”
她将话说的风轻云淡,落在玉铮耳中却不亚于惊天霹雳。
玉铮猛地抬头看向小土,听明白主子话中隐含深意的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不是惧怕,而是兴奋。
她目光极为明亮,一向面无表情的冰山脸此刻也难得的多了几分表情,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失声叫了一声:“主子!”
小土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
接收到主子的目光,玉铮神色一凛,几乎是下一刻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可是她不能不失态。
她跟着玉无瑕的时间并不短。
从八岁起她就被玉家长老派到了玉无瑕身边,护卫着这个玉家最有前途的女子的生命。
她一直看着玉无瑕是如何一点一点都长大——然后为了玉家要嫁给一个足足大了她三圈的老男人。
一切的改变从主子在婚礼当天逃离丞相府开始。
第三百三十七章 红颜乱(十六)()
那天之后的主子恍然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灿烂的生生能灼伤人的眼球,灼热的让人甘心于飞蛾扑火。
原本就聪慧的她变得越发的让人琢磨不透,仿佛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中都蕴含着什么奇妙的深意一般。
可真是耀眼啊。
是那样的……让人着迷。
玉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现在,她要跟着主子,走上一条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踏上的道路了。
玉铮浑身轻轻颤着,心中紧张、兴奋、期待、恐惧的心情无法形容,不可抑止。
她张了张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现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小土忍不住斜着眼睛看她,对于她的情绪自然是没有错过,见状忍不住嫌弃的睨了她一眼,嗤道:“出息!”
玉铮定了定神,抬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心里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冷汗,再优雅的将额头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整个人就又是一副镇定的面瘫模样。
“是,玉铮鲁莽了。”
小土勾了勾唇角,将眼前堆在桌子上的一堆资料推开了,然后站起身“啪”的一声打开放在一旁的折扇,端的一副挥斥方遒的姿态。
“哼,此等如画江山,若是不参上一笔,可真是白来这世上走这么一遭了。”
玉铮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肆意笑容,心中不知道怎么的就猛然生出一股豪气,她弯了弯眼睛,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主子说的极是。”
……
三年后,京都。
说是皇城,此刻却也和普通的城市并没有什么差别。
若非要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也就是这里看起来能更加繁华一些。
——毕竟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作为皇城,不管天下有多混乱,这里总是要保持这一份安宁的。
翊坤宫。
这是皇帝上朝的地方,理论上来说这里应当是十分严肃的地方,然而此刻,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却是一片混乱。
“陛下还请三思啊!”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求陛下收回成命!”
“求陛下收回成命!”
“求陛下收回成命!”
……
底下乱糟糟的声音不停的响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话里话外都表示着反对,这让坐在御座上的老皇帝越发的气闷。
他视线一点一点从一个个面红耳赤、急得以头抢地的朝臣们脸上划过,心中的怒气憋的他几乎要炸开。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坐在左手边最首位的女子身上的时候,他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即便是看了足足有两年,每每对上她那清澈的眸子的时候他心中总是有些恍惚。
她是个女子。
是古往今来这朝臣中第一个女子——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个。
整个朝堂上除了自己,唯有她一人是坐着的。
这是他亲自许下的恩典。
女子虽然机智超群,然而果真是慧极必伤罢,她身子着实过于虚弱了些,他看着都担心哪天她会一不小心就这么去了。
不过还好,她在这朝堂上挺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只这两年,这女子将这原本一团乱的朝堂肃理的清清楚楚,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女子身份的惊世骇俗的铁血手段,将朝堂中尸位素餐的废物们都千刀万剐——当着一众朝臣和京都所有百姓的面儿。
那时候,那血流的哟,他当了十几年的皇帝还真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铺天盖地的,直将整个京都都染成了红色。
说来惭愧,那天之后,朝中大臣们来上朝的时候一个个面如土色如丧考批,却还依旧十分坚强的站在了翊坤宫。
不敢不来啊!
干出这事儿的女子可是让人推着轮椅一家一家的将他们的门一个个敲开来的——这幸亏是杀了一大半的贪官,要不然这单敲门都能敲上一整天哩。
老皇帝有些不务正业的胡思乱想着。
他坚决不承认自己那天之后吐了好几天,连着有大半年不敢再见一丝肉——说起来谁也不用笑话谁,这朝堂里还站着的很哪个不是这样的?
约莫就除了这个罪魁祸首吧。
那女人面容依旧精致,气质依旧出尘,轻轻勾一勾嘴角,就仿佛能生生的将人魂儿也勾去了。
——然而那一段时间,这朝堂里,却没有一个人敢稍微大声一点儿对她说话。
不是没有一些老学究跳出来抨击她。
什么你一个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啦,什么你手段狠辣做出此等行径真是有伤天和啦,什么你不听细节就直接将人千刀万剐你会怎样怎么样啦。
这些老学究们,那是从小研究着典籍长大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时候连身为皇帝的他自己都不得不十分憋屈的听着他们絮絮叨叨。
可是这女子不呀!
说这些学究们见多识广经历丰富,哪知道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见识竟是如此广博,他们无论是说什么,她都本事三言两语就反击回来。
结果到最后,被说的讷讷满面羞愧的人就成了这些老学究们
——也因此,这些人对这女子倒是生出了敬佩。
长的美的不似凡人,竟还有着如此惊才绝艳的知识——哦,听说这女子当年一曲琴音引得百鸟来朝,可是被京都的百姓们一度奉为神迹。
虽说后来知道那是这位玉姑娘在弹琴,这恰好就让他们将心中的寄托转接到玉姑娘身上。
——日子已经过的这么苦了,若是不给自己找点儿心灵上的寄托,都不知道这以后的日子应该怎么过!
相反的,有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难得百姓们在最绝望的时候总是会想着:啊,天还是没有放弃我们的,你看,它这不就送下来一个仙人带着百鸟朝凤来拯救我们了吗?
说来好笑,却也悲哀无奈。
而在那些朝臣眼中,虽然不像百姓那么盲目,可是——出色到这种地步的,那已经不是人了,那分明就是神,对于一个神,生出些敬佩崇拜的情绪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第三百三十八章 红颜乱(十七)()
老皇帝一想到这么一个仙人落在了他的朝堂里,原本因为堂下乱糟糟而产生的不悦心情都淡下去了不少。
——唔,这女子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想到她当年莫名出现在自己面前,直言指出自己已经中毒的事情,并替自己解了毒,这才让自己能有机会将那些敢暗害他的人弄死。
老皇帝心中又十分庆幸。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