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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军队里的士卒会在这里开垦荒土,一切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个月前,朝廷下拨的粮饷到来。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好事情。然则,这次拨放的粮食谷物,比起之前,却足足少了一半。
朝廷的原话是,既然击退了鲜卑人,也就无须那么多的士卒戍边,故而粮食就少发了许多。
话倒是说得体面,可究其本质,大家都心知肚明。朝廷里生了蛆虫,致使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早已是步履维艰,根本无力供养各地的军队开销。
再加上近两年灾荒四起,底层百姓的田土也被世家豪强所兼并,上缴不起赋税粮食。
去年的蛾贼暴动,抢掠强夺,毁坏各地县府严重,都是逃亡的难民,无家可归的更是数不胜数。
世家们捂着口袋,宁愿这些百姓饿死眼前,也不愿放粮救灾。
而如今,凉州叛乱猖獗,朝廷忙着调度大把大把的粮草器械运往陈仓,供给前线。国库里囤积的粮物,早就被搬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有充足的物资,来蓄养各地军队。
并州是个穷苦地方,没了朝廷拨给的粮饷支撑,如果不裁军,断然熬不过这场劫难。
很快,州内其他诸郡陆陆续续的开始减少士卒数量,以求平稳度过。
到了五原郡这里,目前军中最高将衔的曹性则召集军中校尉,开了场简短会议。
如果按照朝廷分给他们的粮饷,起码得去掉三分之二的人数,才能勉强撑得过去。可如此一来,那些用于壮大势力,辛辛苦苦从颍川带回的黄巾悍卒,就全部付诸流水。
将来等到吕布回来,曹性是真的没脸开口交代。
众人为此争论了许久,最后实在没法子,才去城内书塾,请教了戏策。
这位教书先生听闻此事,淡然的给了两个字来:屯田。
屯田有军屯和民屯之分,而戏策给出的方案便是军屯。这是一种不依赖百姓和朝廷供给,而达到自给自足的一种手段方式。
汉武帝时期的桑弘羊,就在关于轮台的治理中,提出了屯田的奏议。
并州地广人稀,原野肥沃,除了畜牧放养,也最为适合屯田。在征得郡守严信的同意后,西边的大片荒地,划入了屯田的试验范围。
午时将至,吕家院落里逐渐热闹起来。
不仅有郡内的要职官员,军中的将校军侯,连远在雁门的老将军和上党的严老爷子也都一并出现在了院里。
作为郡内一把手的严信,今儿个也暂将公务搁置一边,里里外外的忙活起来,迎宾纳礼。
吕布这个当爹的不在,小东西的周岁礼,就只有由他这个当舅舅的亲力亲为,举办操持。
不大的院落里,很快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物。甚至于一些吕布根本就不相识的人,也都厚着脸皮,携带礼物前来道喜恭贺。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今天是个吉庆的喜日,断然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由于激增的宾客人数超出了预想,起初备好的一人一桌,不由改成了两人一桌,甚至是三人共挤而坐。
面对这种临时的调整,不少前来送礼的宾客心中都颇为不满,觉得有失身份。好歹他们在各自的地界也是具备一定名声的人物,哪能就这样的被人随意安排。直到看见张、严两家的家主坐在一起聊天畅谈,才咽下这股不甘,与他人共座。
“没想到吕布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居然也会有这么多的人物来给他捧场。”坐在戏策旁边的郭嘉见到陆续而来的宾客,微微有些诧异。
戏策端起桌上的凉水,浅呷一口,淡然的神情里夹着些许漠然:“这些人哪里是来给将军捧场,他们多半是有求于郡守严信,或者是想借机攀附严、张两家,亦或是想垄断五原,崛起成为新的门阀豪强……”
“先生可是姓戏?”一名相貌随和的中年男人走来,语气缓然。
戏策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记忆中并不识得此人,反问起来:“阁下是?”
“在下章丰,太原阳曲人氏。”中年男人神情略显倨傲,在他看来,他能称呼戏策一声‘先生’,显然是给足了戏策脸面。
太原章家。
戏策低念一声,并州稍有名气的门阀,他都留有备案。这个章丰,就是章家下一代家主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至于为什么章丰会找上自己,戏策暂时还不明白,不过章丰接下来的话,就道明了来意。
“我欲从先生这里购置战马两千匹,钱不是问题,还请先生行个方便。”章丰俯视起戏策,说得淡然从容。
两千匹战马,这不是个小数。
更重要的是,章家突然间要这么多的战马作甚?
戏策心里给章家做了个标记,脸上却是无奈摇头,惋惜的朝章丰说着:“兄台,你怕是找错人了。我不过是个依附寄居的寒儒,哪拿得了这种大主意。”
章丰审视起戏策,见他脸上毫无撒谎欺骗的痕迹,心中也不由泛起了嘀咕。关于可以找戏策购买战马这件事情,他也是道听途说,如今看来,很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兄台,坐下喝一杯否?”戏策招呼起章丰,脸上笑容灿烂。
“不了,我还是事。”章丰的脸色明显冷淡许多,甚至连‘先生’的称呼都直接抹去。
第二七四章 格局()
“也就你忍得了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章丰走后,郭嘉没好气的说着。
“很正常,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想结交攀附的都是大人物,哪会将我们这些没靠山的穷酸书儒放在眼里。”戏策对此人的轻视态度,倒并未太过放在心上。这些年的奔波,他早已见过无数白眼与冷视。
直到遇见吕布,那个当初还没升任将军,甚至连校尉都不是的青年躬身对他喊了声‘先生’,眼神纯粹,没有抬高,也没有任何的歧视与傲慢。
后来,他管他叫先生,他唤他为将军。
这一喊,不知不觉,就已两年。
回想起时光飞逝,戏策悄然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的意味,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侧过头去,见郭嘉依旧满脸不爽的表情,将手摁在小鬼才的额头安抚,笑着说道:“不过你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得改改,不然将来早晚会在官场会吃亏。”
“切,改了性子,那还能是我郭奉孝?”白狐脸的少年郎将头一偏,挣开戏策手掌,回答得潇洒不羁。
戏策知道这小子不喜欢别人压他一头,偏偏他又最喜欢打磨这块顽石璞玉,尤有兴趣的说着:“奉孝,你我不妨猜猜,站在这章家背后的人,又会是谁。”
郭嘉闻言嘴角一撇,颇有不屑的说道:“荀师说过,大聪明我赶不上你,小聪明你不如我。”
说着,郭嘉手指在碗中蘸水,戏策亦同时在桌面写了起来。
仅仅眨眼的功夫,两人同时收手,待到遮盖的手掌挪开,桌面上的水迹写着的竟是同一个人姓氏。
“你这小子,真的快成妖孽了。”戏策哈哈大笑起来,荀师有大智慧,不过人老后,总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郭奉孝这只小狐狸骗得过您老,却瞒不过我。
“你两谈什么呢,笑得这般高兴?”穿着深褐长衣的男人坐下,大拇指和食指分开,轻抚唇上的文士须。
“哟,这不是逢长史吗?”见到来人,郭嘉故作惊讶的回应起来。
“奉孝,莫要揶揄为兄。”
担任起郡内长史的逢纪笑着回道,他本想伸手去抚郭嘉头顶,却被后者麻利闪开,只好讪讪收回手来。
至于原先担任长史一职的崔绪,则被遣去了洛阳,带上千万钱。此事如若成了,今后朝廷内有所变动,起码也会有人知应一声。
逢纪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来找他商议事情,他只好对两位友人投以歉意的目光,起身跟着来人走了。
“在颍川的时候,这些稍有身份地位的人呐,别说主动找我搭话,就是连看,都未必会正眼瞧我一眼。”
这是逢纪的原话,由此可见,权力这东西,的确很不错。
望着逢纪起身离去的背影,郭嘉的脸色微沉,不由提醒起戏策:“不要以为你帮了逢元图、辛仲治他们的忙,这些人就会对你感恩戴德。相反,指不定在他们心里,早就想着要顶掉你的位置。”
“有人能顶替我最好,省得我每天教书识字,还得花上许多功夫来瞎操心。”戏策无所谓的说着,他说的是心里话,不过就眼下逢纪、辛评这几人,却还不够这本事。
“话说你真的不担心吕布?”郭嘉又问。
戏策呡了口水,丝毫不以为意的笑问起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难道你就从没想过,你在这里劳心劳力,万一吕布在凉州有个好歹,那这两年的心血可就全部付之东流了。别看这些将士对你毕恭毕敬,他们呐,多是看在吕布的面上,要真出了什么事情,没人会把兵权交到你的手上。”郭嘉的声音压低几分,叙说起最坏的局面。
虽然他来并州只有短短半年时间,然则在这半年里,郭嘉几乎跟着戏策形影不离。戏策的许多的布置方式别人或许看不懂,他却能一眼看破,这位相貌平凡的瘦弱青年,心思如海,所布的局简直大的可怕,甚至连鲜卑人和匈奴人都卷了进来,成为他盘内棋子。
与虎谋皮,一招不慎,极有可能会给整个并州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对于郭嘉的担忧,戏策曾经也有想过。如果有他在吕布身边帮着出谋合计,的确会稳妥许多,不过人嘛,总是要经历许多事情和磨难才会成长。
你我,他,皆不例外。
“你相不相信,一个人能从十五年后来?”
戏策忽地想起当日城墙上吕布的一番言论,他虽是不信,却也想听听这个小鬼才的看法。
“戏志才,你是不是还没睡醒?”郭嘉白了戏策一眼,就算不想回答明说,但这话题的转移方式,也扯得太远了些。
大汉时期,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九成九以上的人都崇信神灵。但也有极少数个别例外,比如郭嘉,再比如,戏策。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在五原这里屯田。要按并州的地形来说,河套以内才是最佳的屯田之所。”郭嘉饮了口酒,又重开新的话题。
戏策微微摇头,郭嘉远来,不熟悉其中内情。河套地区虽为汉地,但近几年却被匈奴人掌管,再加上于夫罗传来的内部消息,可能不久就会爆发出新的战争。在那屯田,怕是还没等到收成的时日,开垦出的良田庄稼就会再一次被战火摧残得一塌糊涂。
“其实我也不想太早就进行屯田策略,因为这势必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猜疑。然则实在是老天爷不开眼,气候不好,风不调雨不顺,百姓自个儿都快养不活了,哪能还指望他们供养军队。”
戏策对此表示很是惆怅,按照他的计划,屯田策起码得在两三年后,等吕布的羽翼势力起来,才实施推行。可如今多出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巴,实在找不到其他法子了,才唯有军屯以自养。
这也是为什么放有数万匹战马蓄养,骑军却连一万都不到的重要原因。
是真的养不起。
嗝
郭嘉打了个酒嗝,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他伸手抹去嘴角酒渍,将葫芦揣回腰间,借着略微的醉意,言语间似有所指:“不管你我信不信风水相术,但并州这个地方,不管再怎么改善,格局终究是差了些,垫垫脚还行,难养真龙。”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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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五章 西凉姜家()
凉州,汉阳郡。
盖勋所率的汉军在今天下午成功抵达郡治城冀县,自打在渭水畔遭遇过一次叛军伏击,盖勋一路走来几乎是步步为营,处处小心。
而叛军则像是突然销声匿迹了一般,不仅再没遇到过叛军的突袭事件,甚至连影儿都不见了去向。
原本还以为会在城外与叛军血战一场,结果叛军得知了消息,提前撤离。
两万余汉军开进了郡城,这次救援,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容易。
城内百姓得知他们的太守回来,高兴得四处奔走相告,全都携儿带女的赶来城门迎接。
进城的时候,吕布在马背上看着这些褴褛衣衫、面容憔悴的百姓,当听到盖勋说‘留下来,不走了’的时候,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眼中,流下了喜悦的浊泪。
盖勋于他们而言,就是生的希望与寄托。
夜色清凉,月光如水。
营旅帐外的空旷地界,吕布独坐在一处微斜起的草坪坡上,双手反撑在身后,抬头仰望着上方的皎洁明月,怔怔出神。
圆圆的玉盘里,时不时会出现个小姑娘,挥舞抓弄起小巴掌,咿咿呀呀的冲他笑着;还有个温婉貌美的女子,在那躬身细心的呵护着泥盆里的花草,偶尔也会转过脸颊,轻唤一声‘夫君’,露出两个浅浅酒窝,有些羞涩,却是满满的幸福
“小玲绮,生辰快乐。”
望着在月镜中爬动的小家伙,吕布笑容甜温的念上一声。
前不久他收到严薇的来信,说女儿已经可以在没人牵扶下,迈着小步,独自往前走上五六步的距离了。
“从小就这么厉害,哪像我这个当老爹的,连区区几个叛贼都搞不定,真是丢脸了呀。”
吕布想着想着又傻兮兮的笑了起来,神俊的脸庞上再无作战厮杀时戾气与狠厉,有的只是温润如水的柔情,还有一丝丝来自心底的骄傲。
虎父无犬女,小玲绮将来啊,肯定会比他这个父亲,还要厉害。
丛草窸窣,身后远处走来名衣着光鲜的公子,相貌俊朗出尘,再配上他那身干净的衣衫打扮,颇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负责吕布安全工作的陈卫见到此人,脸上略有诧色,在他问清来意之后,便放了这名青年公子过来。
青年缓步上前,直走至吕布身后,微微躬身,语气里透着敬重:“将军,我父亲想要见你。”
望向夜空的吕布收回目光,回头看去,眼神里同样闪过一抹诧异的神色,随即他很快恢复如初,笑着说道:“果然是人靠衣衫马靠鞍,你这么换了身衣衫,我差点都快认不出你来了。以前都以为你是在吹牛胡侃,没想到还真是大家公子,你可莫要放在心上。”
“将军言重,不管何时,你都是我的将军,他们也依旧是我的生死弟兄,哪有责怪这一说法。”这位青年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在狼骑营任职军侯的姜冏。下午入城的时候,他特意向吕布告了假,说要回家看看。
其实姜冏老早就在军中说明过他的身份,可营中这些个处于底层的粗莽汉子,愣是没人相信,都当他是胡说吹牛。后来的杨廷也是一样,明明是太尉嫡孙,却没有一人肯信。
吕布听明来意,仍旧有些迟疑:“令尊要见我这个粗人?”
姜冏点头,他下午回家之后,正在院内走动的老父见到这个消匿年载的儿子回来,起满皱纹的眼皮底下,一瞬间有过许多种错综复杂的色彩。随后老人的反应便是抄起手里拄杖就往姜冏扔去,嘴里气骂着:“不孝子,你还晓得回来!”
姜冏如果是个逆来顺受的乖乖儿,当初也就不会大老远的背井离乡跑去并州。所以老爷子要打他,他肯定是要跑的。
父子间的追逐打骂引来了家里其他成员的加入,几位长兄赶忙撂下手头事务,出来拉的拉,劝的劝。
过了好半晌,老爷子才熄去心头怒火,瞪向这个穿着甲衣的不孝子,让他滚去把衣裳换了再来说话。
毕竟是亲生的儿子,就算要打,老爷子也晓得轻重。
再后来,自然就是姜冏讲述这两年去了哪里,又经历过哪些事情。
在听到姜冏参与了对鲜卑人的数场恶战,又从一名军中小卒慢慢升到军侯职位的时候,姜老爷子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骄傲,倒不是因为军侯这个职位,而是因为他叛逆的小儿子,已经成熟长大。
“事情的经过,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姜冏向吕布如实以告,老爷子得知吕布也到了冀县,说什么也要请他到府上一叙,略尽地主之谊。
姜是凉州大姓,尤其是在汉阳、金城一带,更是著有很高的名望。如果要想在凉州站稳脚跟,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姜家。
“你既是姜家子弟,又为何要逃来我并州?”
吕布对此有些想不通透,就算姜冏杀了人,以姜家在凉州的势力,应该也不算太大的问题。
“说来也不怕将军笑话,我父亲是个热衷于权势的人物。早在好几年前,就给我强行安排了一桩可以向上攀附的婚事。而我呢,性子跋逆,不想去做的事情,如果非要强加到身上,我肯定不会接受。”
面对这个问题,姜冏犹豫了小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对于吕布,他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小子居然还不愿意。”吕布笑着打趣起来,不过姜冏这性子,倒是有些像他。
月光映洒在街道,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两人在城内先后走着,吕布又从姜冏口中得知,他要娶的,竟是如今的破虏将军,董卓的女儿。
“在凉州陇西这一带,全是那位董姓男人的天下。不出这凉州,去哪儿都逃不出他的手掌。”
姜冏无奈说着,早先在凉州的时候,他就见过董卓,那个体型如熊,浑身上下充斥着暴戾和凶厉的野蛮男人。
仅仅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感到战栗不安。
第二七六章 发芽()
“照你这么说,那董卓既有如此大的势力,为何先前会被叛军打得一败再败?”吕布放缓脚下步子,很是想不明白。
姜冏对此也是不知,摇头回答起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这些叛军的羌人豪帅,十个起码有八个都和董卓相识。有的是敬重,有的是惧怕,有的是依附反正在凉州这一带,董卓基本上可以说是只手遮天。”
姜冏无所谓的说着,可这些在吕布听来,却是另外一个层次的意思。
他开始在脑海里反思琢磨与假设构想,或许凉州叛乱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