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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女人总是鲜活的。那沙山,叫它秃去;那麻岗,叫它荒去;那草,叫它绝迹去;只要有女人,啥都活了。于是,一见女人来,牧人都起身,围了来。
猛子很反感他们。这些人,大部分打过他。他尤其反感炭毛子,一见那秋风里乱颤的几根猞猁胡须,气就不打一处来。
“好些没?”炭毛子问。
“没死。”女人说,“有些人巴望他死,可他不争气,还没落气。”
“瞧你说的。”炭毛子笑了,“谁巴望他死呢?他死了,我们又不啃他的脚巴骨。”
女人淡淡地笑道:“脚巴骨虽不啃,可那井,就变主儿了。”她这话,谁都明白,都讪讪笑了。
女人意不在此,转个话题,“本来,我今个就回去了。可孟八爷说,那豁子的命,还在天上悬着呢,他牙缝里捋下的那些,怕不够,叫我向你们张个嘴。你们瞧,有心了,帮帮,钱也行,啥也行,羊皮羊毛都成,馍馍渣攒个锅盔。”牧人们互相望望,却不说话。
女人又说:“放心,不是要的,是借的。他活着,少不了你们的一角儿。他死了,有老娘哩,老娘松裤带卖肉,也不会赖到下一世还。”
“瞧你说的。”炭毛子笑了,“钱没有,皮子有。成哩,我给你张罗些,驮了,到凉州城里找驼子去。他那儿,有现钱,地方电话我都知道。”“成哩,成哩。”牧人们都说。
炭毛子说:“借不借的不说,救人要紧,那几张皮子,也不是老子们的护心油,有它没它,都一个×样。”“就是,就是。”牧人们都应。
女人叹口气,眼里有水气漫上。她转过身,望远处沙山,好一会儿,才把心里腾起的东西望没了。她转过身,说:“你们也该有个长些的打算了,明摆的,这儿没戏了。”
炭毛子说:“想那么远干啥?活一天算一天吧。”
“就是,”一人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呢。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女人就不再说啥,只长长地叹口气。秋风吹来,又把她的长发拂脸上了。她显得瘦了些,脸色白戗戗的,嘴唇上有层干皮。猛子很想搂了她,安慰一番,却见女人惨然一笑。秋风劲吹,掠来几声雁鸣。
“看,长脖雁。”一牧人叫。果然,一队大雁,向南飞去,时不时,嘎嘎几声。这声音,把秋意染得更浓。牧人都仰了脖子望。这大漠,瞅久了,就没个惹眼处了。好容易来个新鲜些的,就看个稀罕吧。 犏牛叫:“长脖雁长脖雁高——高处去,一×捣下来烧——着吃。”牧人大笑。炭毛子说:“你那玩艺,又不是烟囱,你捣捣看,连你爹的胡子也捣不上,还捣长脖雁哩。”又一阵笑。
“瞧,黑鹰。”一个叫。
几个黑点射来,瞬间便到近前。真是黑鹰。长脖雁哗地乱了队形,嘎嘎声四起。那黑鹰,想来在这儿等许久了。一些大雁慌张地掉头,朝北飞了。黑鹰却追着几个零散的,追出一串串惊慌的嘎嘎。 北飞的大雁们溜远了。看来,它们南飞的路,也充满艰险。但你终究会南飞的,除非,你冻死在北方,只要你来,我就候着。那些黑鹰,定然这样想。
一只黑鹰追上一只大雁,一翅膀扇下去,大雁便惨叫着,堕向远处的沙山。黑鹰冲下,和挣扎的大雁扭在一起。犏牛说:“快,去叼来,烧着吃。”炭毛子说:“等你到跟前,只剩下屁了。”
这雁的结局显然吓坏了另一只大雁,它叫声越厉,飞得也越加慌张,东蹿西蹿,在天上画曲线,却摆不脱身后冷静射来的黑点。“加油呀。”女人叫。那雁似乎听见这善良的喊声了,扭头向牧人们飞来。那黑鹰,紧追不舍。黑点渐大,渐渐听到翅膀掠风声了。“加油!”女人又叫。
眨眼间,大雁已到近前,钻进人缝。黑鹰倏地振翅,弹向天空。女人吁了口气。
那雁惊魂未定,抖着身子。那形体,远看,也不大,近瞧,却很是硕大。女人安慰它:“别怕,再等会儿,瞧,那黑鹰,仍等你呢。”话音未落,一声闷响。原来,炭毛子举起鞭杆,朝大雁脑袋上狠抽了一下。大雁没发出惨叫,就倒在地上,翅膀无力地抽搐。
女人恼了:“你咋能这样?”炭毛子笑道:“咋不能这样?它生来,就是叫人吃肉的。来,烧了吃。”几个牧人应声过去,扯些柴来。
女人抱起雁身子,见它已死,哭道:“是我害了你。我不叫,你不会来。”炭毛子笑道:“不来,这会儿也成鹰的吃头了。瞧,那几只全完了。”果然,天空已不见一只飞的,那鹰和大雁,全无影儿了。
火烧起来了。炭毛子把雁扔到火上,一股燎毛焦臭弥漫开来。“这东西,怕有羊羔子大哩。”犏牛说。
女人哭得十分伤心。猛子劝道:“算了,它咋也是死,人不吃它,鹰也吃。”女人却朝猛子发火了,“鹰是毛虫,人也是毛虫吗?”猛子说:“朝我发啥火?又不是我打的。”“你为啥不挡?”女人抹把泪,泼妇般吼。
“行了行了。”炭毛子笑道,“你男人那样了,也没见你掉多少尿水。一个毛虫,值得这样?”
女人却不听,呜咽着,一脸泪。
烧了一阵,雁就熟了。炭毛子撕去庥成黑块的毛,撕开胸腹,掏出肠肚子,扔进火里。火里又 起来。几个牧人上来,撕了毛,肉黄苍苍的。炭毛子撕下一个腿,递给女人。女人却不接,仍是哭。炭毛子又望望猛子,犹豫了一下,递过雁腿。一股香味扑来,猛子很想吃,但见女人正婆娑了泪眼,恶狠狠望他,就没敢接。
“不吃算咧。”炭毛子自嘲地说。他狠狠咬了一嘴,牧人们围上去,你扯一块,我撕一块,咬出满嘴的油。
“叫你们得噎食病。”女人泼妇般吼。
“成咧。”炭毛子说,“得啥也成,先顾了这嘴再说。”
《狼祸》第十章7
夜里,牧人们凑了百十张皮子,女人却闷闷不乐,一提大雁,就抹泪。猛子发现,这婆娘变了,跟先前那骚娘们成两人了,说不清是啥原因。
孟八爷狠狠训炭毛子,“人家大雁,叫追急了,才向人求救,没想到人更坏。知道不?猎人都有规矩,不打向自己飞来的鸟。因为人家向你表示亲近,你却伤人家,连畜牲都不如。”炭毛子不耐烦地皱了眉头,说:“不就一个毛虫吗?它生来,就是叫人吃的。”
孟八爷骂:“吃得嘴大了拉稀屎哩。”他很想再讲一番道理,可发现,近来他说话,没过去灵了。那道理,讲第一遍时,都觉稀奇;讲第二遍,就“老一套”了;讲第三遍,就有人嘀咕:“重屎吃上了。”那重屎,就是拉下吃上再拉再吃的屎——连话都不是了。他想不通,那明明白白的道理,为啥就进不了他们的心呢。
猛子帮女人记数儿。地上,已码满羊皮,算算,能卖几千块钱了。他也嫌孟八爷唠叨,虽说,那大道理,他也懂了些,但不信那一两只大雁的死能坏了啥生态。与其叫鹰吃了,还不如叫人解馋呢。
炒面拐棍进来,问:“黑羔子跑了的那几只,死在路上,皮我剥了,要不要?算他的。”“要,要,拿来。”猛子说,“斤里不添两里添,多几张,是几张。到时候,还给他就是了。”
“人家在乎那点儿?”炭毛子耸耸鼻头,“人家,干大事去了,钱多得用火车拉呢,在乎那点儿?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奔个啥名堂。”一人接口道:“孙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还在如来手心里呢。他黑羔子,腿再快,不信能奔出命去。”另一个说:“想捡个金疙瘩,连炒麦子也扔了。我看呀,能捞条棍回来,就不错了。”
猛子一听,来了气,说:“人家捞棍当乞丐,也不会到你的门上伸手。你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尽,管别人干啥?”炭毛子说:“你有本事,也学他。天生一个吃青草的命,吃顿山珍海味,还出痔疮呢。” 猛子冷笑道:“好像你们是铁打的饭碗似的。这井,一没水,你喝尿去?”炭毛子道:“怕啥?还有一亩五分地哩,生个法儿,算计好,混个肚儿总成吧。”女人冷笑道:“你认命就是了,管人家不认命干吗?你认命,是你的命。他不认命,是他的命。谁有谁的命。”
正斗嘴,进来一人。那人一身褴褛,形似疯子,背一个纤维袋,细瞧,却是鹞子。女人惊叫道:“哟,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破头野鬼呢。”鹞子冷冷说道:“不是破头野鬼,又是啥?”他用下巴朝炭毛子扬扬,喝道:“出去!”炭毛子慌张地说:“你做啥哩?我可没惹你。你那事儿,我一句都没说。”
“出去!”鹞子又摆摆手。人们这才发现他拿着一支手枪,很亮。猛子认出这枪有人来卖过,是自制的,一次打一发子弹,人叫“独角兽”。猛子不知利害,问:“哎,你的步枪呢?”鹞子不答。
炭毛子以为,鹞子叫他出去,是想和他单挑,就倏地跪下,说:“我可真没说过啥。我知道,谁告的你。”他朝孟八爷瞥一眼,“可我不能说。你打我,可冤枉好人了。”
鹞子阴阴地说:“滚!你少碍老子的事。”炭毛子这才明白,对方不是找他的。他磕个头,怯怯地起来,怯怯地出去。鹞子又朝几个牧人挥挥手,他们擦擦头上的汗,也走了。
孟八爷知道,鹞子是找自己算账的,就冷冷地站起来。他望望倚在炕角里的火枪,此刻,那枪膛空着,因怕猛子头脑一热出事,枪里没装火药,此刻,真和烧火棍差不多了。不过,即使装了火药,在鹞子枪口下,他也不敢动,他手脚再快,也快不过子弹。那独角兽,虽是仿造的,子弹却货真价实。
女人笑道:“做啥哩?自家人,值得这样?”鹞子手一拨,就将她拨一旁去了。
孟八爷笑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鹞子道:“我也知道,你还活着。”
猛子心里很紧张,面里却不露声色。他偷眼儿瞅瞅地上,想找个顺手的器具,见那火钳,在鞋旁不远,一半被狗压着。老山狗瞅瞅鹞子,却窝了头,喉间轻微地呼噜着。猛子想,这狗老了,不中用了,不然,跳起来,一口咬去,就能咬断鹞子拿枪的手。
鹞子从肩上取下纤维袋,一抖,抖下张狼皮,冷冷地说:“我结账来了。死前,我最想结的账有两笔。瞧,这笔,已结了。我全家伤在它手里,它全家死在我手里,终于,两清了。剩下一笔,就是你了。上回,兄弟瘫了,我就想叫你也瘫。后来,兄弟死了,那你也不能再活了。与其进局子,叫人家侮辱,不如我自己了断……说吧,有啥话,安顿一下。”
孟八爷笑了,“没啥安顿的。生者来了,死者去了,活六十年了,对死,早不怕了。只是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真不明白环境保护的重要?”
鹞子冷笑道:“啥狗屁道理,我都懂。可这天地间,已到处是垃圾了。信不?要是我有足够的原子弹,我肯定会毁了这地球。贪的也罢,欺压人的也罢,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孟八爷说:“这世上,毕竟好人多。几件事不顺心,没啥。心要往大里想。”
鹞子大笑,“那大道理,我已不信了。我看得太多了,再也不信了。啥都不信了,多可怕。你想,心里连一点希望也没了,多可怕。我多想有希望呀。可没希望,索性就毁了它。打个野兽算啥?本来,我还有大想法呢?可惜……”他的声音倏地低了,“算了。那帮人,说不准也快到了。”他把枪口移移,对准孟八爷胸口,“有啥冤屈,黄泉路上说。”
女人惊叫:“别,你可别乱来。有啥话,好好说。”
“没话了。”鹞子自嘲地摇摇头,“那话儿,以前有过,现在没了……听,他们来了。”他的脸上显出一股杀气。
一个黑影扑了上来,枪响了。是老山狗。
鹞子却捂住脑袋,指缝里溢出血来。原来,几乎在狗扑上的同时,女人抡起酱油瓶,给了他一下。猛子趁机扑上,抱住鹞子右臂。鹞子力大,猛子竟拨浪鼓似的被抡来抡去。鹞子左手举颗子弹,想塞入枪膛。孟八爷抡起枪托,朝鹞子背上只一下,他就趴地上了。
鹞子挣扎着爬起。猛子已夺下“独角兽”,一脚,又把鹞子踩趴下了。女人惊愣了眼,不知所措。鹞子惨然笑道:“我以为,你对我好呢。我从没提防你。”女人捂了脸,哭了。鹞子又说:“你叫我带你出去,我不能。那豁子,老实人一个。”女人哭道:“别说了。”鹞子望望猛子,笑问女人:“要是我睡了你,你还打我不?妇人长的狗心,谁日了谁亲。”猛子脚下用力,斥道:“少放屁。”心却奇怪地松活了。以前他以为,鹞子和女人也一定有一手。
孟八爷取过绳子,绑了鹞子手脚,取个凳子,扶他坐了。
老山狗卧在地上,血已汪成一片。那子弹,狗替主人挨了。孟八爷看一下伤处,叹息道:“伙计,你可不能死呀。你这是第二次救我的命。”老山狗喉间咕噜一声,仿佛说:“客气啥?咱哥俩,谁跟谁呀?”孟八爷撕下一绺系腰,给老山狗仔细包扎。
鹞子道:“你们敢单挑不?单挑,老子就服。”猛子道:“单挑,我打不过你。”孟八爷笑道:“别做梦了,你以为我是小孩子?放虎容易捉虎难呀。”
正说着,进来三人,是上回来的几个警察。他们见鹞子被绑,才舒了口气。一个说:“这家伙,狡猾得很,腿又快,才听个风儿,追去,就不见影儿了。”
“弄些吃的。”一个说,“前心贴到后心了。”
女人边抹泪,边取馍馍沏水。猛子嗔道:“你掉啥尿水?”女人撒泼道:“老娘愿嚎,关你啥事?”那几人就望望鹞子,又望望女人。孟八爷说:“要不是她,这会儿,我早到阴司里了。”猛子说:“瞧,鹞子头上,就是她的功劳。”这几句,等于解释女人和鹞子没啥关系。女人的哭声却大了。
鹞子笑着对来人说:“我真服了你们,比附骨之蛆还难摆脱。要是你们用这劲道反腐败,我肯定不吃这号饭。”一人道:“咋不反?你不见,那报上,天天有贪官落马。”鹞子冷笑道:“拿机枪,一茬茬扫,还不定扫得清呢。”另一个道:“你别太偏激,你那个乡的乡长,逮了。贼不犯遭数儿少。”鹞子道:“我知道。可来的那个,更坏,逮了个饱狼,来了个饿狼。”那几人互相望望,笑了。一个说:“你眼里,哪有好人?”
吃完馍,那几人又往水壶里装些水,带些馍,给鹞子带了手铐,解了绳子。鹞子站起,望望女人,说:“放心,老子不怨你。老子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又对孟八爷说:“可我不会放过你。判几年,出来找你。叫毙了,变成厉鬼,也会找你。那账,这辈子算不了,下辈子算。”
“成哩,成哩,我等着。”孟八爷笑道。
《狼祸》第十章8
炭毛子们围在门口,见鹞子带了亮箍儿出来,都抽口冷气。他们眼里,那箍儿,是可怕玩艺儿,比狼还可怕。却不怕那几人,因为他们穿便衣,要是穿警服,就另当别论了。于是,有人开始打趣。
炭毛子大声说:“呔!鹞子,你不是厉害得很吗?咋成落毛凤凰了?”鹞子笑道:“落毛凤凰也是凤凰,比癞皮狗强。”
炭毛子讪笑几声,说:“那会儿,我以为你咬我的×哩,心想,这下,成雷管子太监了。”牧人大笑。鹞子笑道:“要是他们放了我,你敢说这话不?”炭毛子大大咧咧地说:“咋不敢?你问他们,敢不?”几人大叫:“敢!”
鹞子打个哈哈,“敢就好。这世界,就需要几个有骨头有脑髓的,可为啥尽出软蛆?孟八爷,你说,为啥尽出软蛆?”孟八爷笑道:“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呀。炭毛子,别丢底典脸了,滚一旁去吧。”
鹞子啐炭毛子一口,“这世界,就是你这种人坏的。我敢说,要是日本人再侵略中国,你准当汉奸。不过,汉奸里头,也不全是软蛆呀。”
炭毛子哈哈几声,“听,哈,一个罪犯,还说我呢?没羞没臊的。”猛子大声说:“罪犯咋了?人家也是人。你闻闻你自己,有人气没?”女人感激地望猛子一眼。
鹞子却朝便衣一摆头,说:“走吧,再蹲,我要呕了。”又朝女人大声说:“其实,我也喜欢你哩。可那豁子,老实人一个。欺负老实人,算人不?”猛子一听,心虚了,四下里望望,却不见有人望他。
红脸说:“鹞子,我敬你是条汉子。进城时,我会去看守所看你。”“谢谢。”鹞子说,“你这一说,我也过意不去了。我打了狼,可给你们惹麻烦了。”红脸道:“没啥,听不到响动了。”炭毛子说:“谁说听不到了?夜夜嚎呢。听,这会儿还嚎。”果真,远远传来一声狼嚎。鹞子惨然一笑:“那狼,也许,真不该打。”
孟八爷很想问问他家人的情况,又怕他难受,尤其怕炭毛子幸灾乐祸地笑。
“走吧。”一人催道。
鹞子扭头对女人说:“那狼皮,归你了,做个褥子吧,那可是我的仇……狼。你铺了它,替我出出气。”炭毛子笑道:“她铺啥?她还给人当褥子呢。”
“软蛆。”鹞子朝炭毛子耸耸鼻头,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三人带着鹞子,上了沙坡。
女人的哭声又响了。猛子恶狠狠道:“嚎啥?”孟八爷说:“叫她哭一阵。这几天,啥事都遇一块了,哭一哭,心里就轻松些。”
孟八爷进了屋,见那狗,仍在炉前卧着,形容萎靡,血仍从包裹处渗出。
孟八爷翻翻老山狗的眼皮,长长地叹了口气,解开绷带,取出火药,倒点水,和成泥状,塞进伤口,以防感染。
鹞子们走后不久,谝子就回到猪肚井,他说:“豁子死了,你走的那天夜里就死了,吐血死的,说是脾脏破了,不交钱,人家不动手术……拉到太平间了。”女人厉声大哭。
谝子说:“医院说,还欠一千多呢。不交,人家不叫拉死人。”猛子说:“不叫拉算了。人都死了,拉了有啥用?叫他们放着去。”女人呜咽道:“交,一分也别欠。人穷了,得有个穷志气。”谝子说:“我问了,火化的话,人家要身份证。”
《狼祸》第十一章1
沙洼里,一场战斗又开始了。
导火索仍是那井的归属,渐渐,扩到草场、沙丘和麻岗。那炭毛子,别看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