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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因为难为情而死吗?话一说完,她立刻觉得古怪极了。
当然,他可是要面子的人。她认真地说。
她总是如此,无知得令人发酸,但是这回,姐姐没有借题发挥,她说:那你过完年还会来吗?
当然到城里来。她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要是你爸不让你出来呢?她想说的是,如果他们知道你在外干的这些事,他们会让你出来吗?
那我也要出来,那地方我可不愿再呆。她又加了一句,没有人可以管着我,我是自由的。
好,姐姐不规定这个那个,反正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随时来,姐姐随时给你开门,怎么样?
那好啊。白雪干脆地答应一声。
田园相信妹妹会回来。她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亲情,一种爱。她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让妹妹重新开始,那很难,但不是没可能。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新年的气息从电视机、街头巷尾以及邻居们的脸上纷纷洋溢出来。但这个家剩下她一个人。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离开了她。她站在阳台上,远处一处旧房子正在拆迁,新的楼宇即将挺立起来。她记得刚来那会儿,
这城市比现在矮得多,再过若干年,它会比现在更高,更大,看上去更雄伟,这一切都有可能。小区广场上,孩子们在嬉戏,不时发出尖利的叫声、笑声;老人们坐在一起聊着天,他们看上去身体不便,弯腰驼背,但是神态安详,面带
微笑。喜庆的音乐从别人的窗户里飞扬出来,庆祝新年,祈盼圆满。有工人在搬运花盆,将摆成一个个别致的造型,这些在严寒里绽放的花朵此刻被用来迎接新的一年。
天色渐晚,远处传来烟火的噼啪声,寂静渐渐被打破,一场隆重的庆祝已经开始——当忙碌了一年人们端起酒杯,说出新年的祝语,微笑着迎接新年,那便是温暖的火花,照亮生命,照亮生活。她被一阵波涛般的情感摄住,她突然记起
来,初中时老师在课堂上对孩子们说的话: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老师的声音充满深情,孩子们深信不疑,以为这便是真理。事实上,有些人走到今天,有些人走不到;有人看上去不错,但实际上很糟;也有个别
人遥遥领先,成了骄傲。她明白,无论走到哪里,离开多久,亲人、童年和故乡仍然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陪伴她,注视她,甚至附着在她身上,和她交织在一起;悄然无声却又无处不在,不可磨灭,难以分割。
得写点儿什么了。她心中涌起一阵企盼,一种渴求。她像是经过长途跋涉,历尽沧桑但心胸开阔起来了,她的眼里疲倦里透出坚强。这次的写作欲望比上次更更为迫切,更深沉。写作不再是业余爱好,也不是逃避生活的手段。她将认真
地开动脑筋,写出痛苦,写出渴望,写出神奇般的慰藉,如果能够,甚至能制造生活——新的生活。
正月初三,天气大好。她正坐在阳台上看书。门口传来怦怦的敲门声。是康志刚或者白
雪回来了?她一阵狂喜,打开门,门前赫然立着一个肥胖的身影。富贵,她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正是我,大姐。富贵声音响亮地说,伸着脖子朝屋里张了张,姐夫不在家啊?然后松了口气似的吸了一下通红的鼻子,拎着行李一步跨进门来。
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电话号码了?所以我打给二姐了,她说去车站接,我在站台上没看到她,所以就上你们家来了。
你怎么认得这地方?
很简单嘛,打个出租车,报一下大姐夫给的地址呼就到了。他补充一句,你当我是笨蛋哪。这一句话的口气像极了白雪。田园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招呼弟弟进屋。
快,进来吧。吃饭了吗?一个人出门爸妈怎么放心的?
是不放心,说要送我,也太小看我了。我嫌他们丢人,没让送,他们拿我没办法,只好由着我。
姐这就带你出去玩,去吃肯德基。
不用客气,我这次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打工的。
打工?
是的,我妈说了,反正我成绩这么差,考大学是没指望的,不如早点出来见见世面,说不定将来可以像姐夫一样成为有出息的人。
姐弟俩相互看了一眼。如同电影院里的观众。一部片子刚刚散场,老观众还回过神来,新的观众就涌了进来。看过的没得到总结,没看过的满脸好奇。在走廊上相遇。这使田园回想起第一次她走下火车看到高入云端的大楼时所感到
的惊奇。在弟弟眼里,这个花花世界绚丽多彩,一定是天堂地带——跟自己此刻的心境相差甚远,在她眼里,前方所显示的只是一片混沌地带,但这没有关系,只要生命在,勇气在,健康,我,我们,一定能找到信奉的东西,在不远处。她
镇静下来,在弟弟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身份证吗?
有了,而且加了三岁,满十八了。
富贵说完,朝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没有料到沙发的弹性如此之足,他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电视机里的频道太多,他一时拿不准看哪个台,不停地调
换着频道,他的眼里专注又茫然。
从今天开始,这城里又多了一个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