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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反对我的工作了吧?白雪问。
太天真了,田园想,但是她还是耐心地解释说:比方说,以前我以为你是被生活所逼,才干那一行的,后来才知道,你是贪玩,你以为那样生活无忧无虑,轻松,赚钱多,你不知道其实——
什么我以为啊,本来嘛!对方不耐烦地说,我们天天吃吃喝喝,唱唱歌,跳跳舞,兜兜风,有人陪着,有人爱着,有什么不好?
爱?这个词令田园大吃一惊,你在那地方居然是为了爱?什么爱?谁的爱?怎么爱?
你错得多么离谱啊,妹妹!她心里发出呻吟。她多么想一把就把妹妹拯救出来啊。可是对方的注意力又转到一则短消息上去了,聚精会神地拨弄着手机,不理睬姐姐。
看样子,她不痛苦,也没有把上进看得多么重要,你如果还喋喋不休,仍然也只是强加于她,她肯定消化不了,理论再正确,现实又是一套,你就不能说动她。怎么样把道理灌输给她,怎么样才使她同自己一致呢?田园一片茫然。
白雪把手机放下,一屁股坐到热气腾腾的饭菜旁:他们说了,我的歌唱得好,说不定哪一天正好遇着个有钱人,他一听就着迷了,马上捧我做歌星呢!
骗子,一群骗子。如果她继续在那个骗子的世界里混下去,那么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太可怕了?她的手都抖动起来。
白雪继续说道:你不也说过吗?这年头,只要有梦想,人人有希望!
田园目瞪口呆。你错了,大错特错了!她真想朝妹妹头上浇上一盆冷水,把她浇醒,但是她不敢吓着她。用对付田甜的方式对白雪不灵,她们不一样。白雪脑子有问题,跟正常人不一样,何况,正常人不也这么想吗?
不,爱不是那样的,爱就是——,她原本说像自己一样,但是她觉得不合适,或者像二姐,也不合适:就是说,真正的爱是两个人在一起,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我知道,白雪打断姐姐的话,就是像你和姐夫这样的吧,我也想和一个人从头到尾,但是他们没一个肯,所以——,她不说下去了,筷子伸向一块鸡肉,表情很专注。简单的孩子,简单的欲望,而这个世界误解了她,让她付出了太多的
代价。姐姐把鸡蛋、鱼一古脑往妹妹碗里夹,像前几天田甜对她的照顾一样:全心全意——表达爱。
那就回家找对象嘛!姐姐尽量不露声色,家乡一天一个变化,已经不那么目光短浅了。肯定能找到跟你一般大的男孩子,并且见过世面,懂得欣赏你,愿意和你在一起。
得了吧,和我一般大的人有钱吗?一般有钱人都年纪不小了。在城里,什么都买得起的老光棍最吃香。
她的眼里已没有当初把人家头发扯下来的那种愤怒了。短短数月,她吸收到了太多城里的新东西。而这些东西将会怎样改变她的命运?
好,好,你是没错的,钱是好东西,四十多岁的人有钱,我同意。既然没法说她全部错,索性依着她说,这个姐姐知道,可那不是你的,他们跟你不相干。
白雪扑哧一笑,不相干我怎么知道?
等你年纪大了,不再漂亮了,他们就不喜欢了。田园把眼睛转到窗外,她觉得这屋子里寒气逼人。
你不觉得这非常不好吗?非常不道德、非常不符合社会规范?她心里想到的词更多,你不觉得这样是非常下贱、非常丢人、非常可耻吗?田园就是这样一粒粒数着米饭在心里说话,她感到自己手脚僵硬、冰冷。
白雪翻翻眼珠子,把碗一推就进了房间,再出来时,换了套衣服,绣花小棉袄,时下流行的小马靴。她穿什么都漂亮。
当然漂亮了,以后啊你买衣服我帮你参考。接下来她该会指导姐姐怎么生活了。真是天大的讽刺。
言语说教行不通,那么强硬一些呢?不行,再给她颜色的话,她说不定马上就走。她不属于任何人,你其实没权利管她,她回来是给你面子,仅此而已。
一个星期下来,白雪坐不住了,电视节目似乎不再吸引她,姐姐的饭菜也有点使她厌倦了。我想吃烧鸭了,想跳跳舞,还想去唱唱歌,怎么样?她歪着眼睛看着姐姐,意思很明白,你答应过的,只要我高兴!
没问题,你想去哪里,姐姐带你去?
哎呀,你得找个付账的男人才行。
为什么找男人付账?
花自己的钱不心疼啊!再说了,自己那几个钱经得起去那些地方吗?这世上花不完的是男人的钱哪!说完,她觑了姐姐一眼,口气里有教导的意思。姐姐有时过于迟钝了。她不得不点拨点拨。
不相干的人怎么会乐意替你花钱?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当然有,你没见过罢了。白雪若无其事地看了姐姐一眼,你不算多么难看啊,是不是不会打扮哪,下次上街多买几件衣服,看看能不能交到一两个朋友。
这就是她的信条、她的原则吗?她受别处的影响太多太深了,不容易纠正。她这样子肯定不能回乡下。她很快会被剥得净光,公然展示。再说,她自己愿意回去吗?我见识过了。她不是这样说的吗?如果说暂时的安全地,还是在城
里,在这房子里。没有人来关心一个与他们完全不相干的、从大老远的地方来的、并且不务正业的姑娘;没人来对这个被特殊环境污染了的女孩伸出手来,探索到深处,发现问题,然后分析,再来解决。那么自己能够找到最好教导妹妹
的途径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够吗?谁有这样的智慧和这样的责任感呢?如果说白雪是因为智力不够,那么比她聪明一百倍的姑娘们为什么也会这样想,这样干?谁有能力让她们回到正途上来?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方法?有没有这样一本
书,用来教育白雪或者跟她一样迷途的人?自己不是写了本书吗?但是,这本书能够起到这个作用吗?
她悄悄走进书房,再度拿起那部《我家门前有座山》的稿子。这部作品究竟对自己的生活有多少实质性的帮助呢?
稿子我已经看完,我已拿给出版社,他们答应争取在明天春天印出来。跟读者见面。两天后的晚上,雷向阳上门拜访,通报了这一消息。
他们真要?她直愣愣地冒出一句话。
当然,你的小说文笔好,那么多美丽的意境、美好的情怀、亲情和理想,这社会乱七八糟的作品太多了,正需要这样的像一股温和清新的风的作品来滋润我们的心灵,所以出版社决定出版。
面对她不信任的眼光,他感到有点心虚。
其实,一个月前他就把小说交给曾经编过他诗歌的编辑。没几天对方就告诉他这样的作品不能出版:小说不真实,作者在撒谎。他不明白她的不真实指的是什么意思?他当时就反驳对方说:怎么,你不相信农村人有如此高雅的修养
和情怀?还是你被过去的作家的农村误导了,以为农村就一定只有苦难和痛苦?
对方没有与他争辩,但坚定地表示:作者在虚构。
自己写自己还要虚构?你是不是认为作者只写了好的一面,不够真实,其实你所谓的真实世界是你的理解,作者也有自己的真实性,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所谓的真实。
对方说,这样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你我都清楚,名人的隐私和过去能卖钱,但一个普通人的不能,如果她的回忆有价值,也是对她个人而言;市场有市场的规矩,你应该懂。
美的情怀理应得到传播。雷向阳有点儿激动了,他觉得对方太不重视文学本身的价值。
现在,他现在没法假装全世界都赏识她了。但是她赋予故事的生机是那样多,她笔下的那个真实而又显然被篡改的世界已经把他深深吸引。如同十多年前对母亲的那种痛惜感又回来了,甚至更早,对诗歌的那种痴迷又来到了。难怪他找
不到爱情,其实爱情早就来了,只是藏在你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但是现在,他终于承认了,爱情可以在一切看似和你不相干的地方。他爱着她的愁苦,还有她身上那无名的恐惧。
合同签了。印数五千,C市文艺出版社。盖了章的合同本,千真万确。
雷向阳和田甜一起送合同来的时候,田园正围着围裙忙着打扫卫生,白雪则跟着电视学唱歌。田甜把一大包好吃的递给白雪,买给你的,大姐说你怎么吃都不怕胖。她友好地抱了抱白雪,似乎忘记被对方打得差点骨头断裂。她心里
明白,不管有意无意,真正帮了她一把的人还是眼前这个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妹妹。关键时刻出现的关键的人。
白雪接过东西往地上一放,眼睛对着雷向阳,咯咯笑了起来,你是我姐夫了?她上前拍拍后者的肩膀。
是,雷向阳的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头发剪得这么短?
想不到吧?我一不高兴就给它剪了,白雪歪起脑袋笑了起来。
房子装好了吗?田园岔开话题。
没有,工人回家过年去了。田甜的神情黯淡下来。
没几天的活啊。田园说。
就是啊,要是活太多,拖到明年也甘心哪,所以——田甜意识到这话不太妥,于是住了口。
只好到明年了,田园喃喃地说。她把合同看了又看,放下来又拿起来,抬起头来,满脸狐疑地看着雷向阳。
不是我伪造的,你就放心吧。我希望你往后越写越好,尽早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
优秀的作家是什么样的?
雷向阳略一沉思,为理想写作,用爱写作。
那么,我的作品——它能带给别人什么?
多着呢,你的作品征服了我,带给我超乎寻常的震撼,我感受到真正的文字和真正的女人的魅力了。但是这些不能说出来,只能藏在心里,他沉默了。
此时,白雪过来了,姐姐,小说里有我吗?
没有。
为什么?小姑娘不满地瞪起眼睛。
轮到她被问住了:因为这是个耻辱,不能写在纸上。应该埋在心里、埋进土里。
白雪不依不饶地盯着田园:那你写她了吗?小姑娘指着田甜问大姐。
是的,我写了。
不公平,不公平!小姑娘撒起了娇,她把身子贴到姐姐身上,小嘴噘起来,推着姐姐的胳膊,我要看!
如果她看了,她会不会大叫起来:她哪有那么好?你在说谎。她会毫不犹豫地指出来。她甚至会问,你为什么撒谎?她还会问,我不是你喂大的吗?怎么一个字不提呢?
明年书就能印出来了,到时让姐姐签名送你一本。雷向阳笑着对白雪说。白雪这才作罢。
雷向阳走后,田园还是有点儿回不过神来,哪有这么简单就出了书?不要求改动?不跟作者见面?
她再次翻到合同的尾页,清清楚楚,公章,账号,出版社地址以及联系方法。
她按照合同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找哪位?
是这样的,我是《我家门前有座山》的作者田园,我想问一下——由于紧张,她的语速很慢,她还没有跟真正的文人打过交道。
不是已经和雷先生达成协议,定下来自费出版了吗?对方很客气。
自费?可是我不明白——她拿着手上的这本合同,她想问的是,合同上为什么没有写?
对方是个急性子,她打断田园的话:是这样的,因为这样的作品我们没有把握它能赚钱。
为什么没有把握,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们看作品,主要考虑两个方面,一个是它的市场价值,一个是它的文学性。所谓的市场价值就是名人自传啦,或者婚外恋、都市情感纠葛啊等等之类的书,它虽然不太深刻或者没有什么文学价值,但是它能找到卖点,有读者群,
所以出版社为了生存,会出一些这样的书;另一个呢,就是真正有深度的、很能反映现实的严肃的文学,关注人的命运、时代的命运等这样的大主题,这类作品虽然不那么哗众取宠,但它有长久的生命力,有其真正的历史价值,也是我
们的出版目标,但是你的小说,我们肯定找不准定位。
为什么?
恕我直言,你描绘的是不真实、不符合事实并且和现实脱节的记忆,是美好的,但没有意义,既没有哗众取宠之处,也没有反映什么社会问题,它将没有多少文学和市场价值。现在的图书市场,竞争很残酷,所有没有把握的书我们
不做。
我没有不真实,我只是回避了一些不愿意写出来的东西。
这就对了嘛,把好的无限放大,凭空捏造一个世界出来就叫自欺欺人嘛!你写的田园牧歌式的农村根本不可能存在我们目前的社会。你来自于农村,应该更有体会,你如此描写可能是表达心中美好的愿望,也就是有意逃避现实,这
样的东西公之于众,是不合时宜的。读者是很挑剔的,要么消遣,要么受到教益,你说,你的作品能达到什么效果?
这位写作者,突然哑口无言了。
她承认自己所作的确实是真假参半的陈述。她,写下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是皮毛,真正核里的东西她是不敢写的。她在心里承认了事实,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现在这部作品否出版,似乎一点也不重要了。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雷向阳的电话。我已经知道了,关于我的小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想——
不,我不同意编辑的看法。雷向阳突然激动起来:世上没有绝对的价值,如同没有绝对的真实一样。你至少找到你自己要的童年,构造了理想中的生活,你战胜了过去、此刻、空间和他人,你成为了你自己要建立和相信的那个自己
,这就是价值。
她轻轻地笑了:果然是个诗人!顿了顿,她又说:你指的是写作行为,跟出版无关,这部作品给我的意义已经完成了。我还会继续写,真诚地写,为爱而写。
说完她放下电话。
在此后的日子里,除了买菜和做家务,她带白雪去打羽毛球,游泳。意思很明确,把妹妹带到健康的生活中来,她甚至教白雪做菜。吃自己烧的菜会有一种成就感吗?她在饭桌上有意试探地问。
嗯,尽管自己烧的菜味道不怎么样,白雪还是大口地吃着,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更多的时候姐姐把妹妹按在沙发上讲故事给她听。她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就开始讲:《简·爱》《飘》或者《长恨歌》。但是讲得最多的是她的故
乡、母亲以及童年的岁月;那些被人耻笑的奔跑岁月;讲到死在小池塘里的拽弟;讲到她自己多年来持续不断的噩梦。白雪对这些故事兴趣不浓,不理解的东西也太多。她三番五次走神,有时听着听着会脱口而出:真蠢!你妈真蠢,养
了那么多。田园微笑着更正:不,那也是你妈!她不确定妹妹能够从中汲取到什么。她们的生存环境和理解问题的能力都不一样,接下来的命运更是不会雷同。
晚上的日子最难熬。白雪屡次提出要出去上班。既能挣到钱,又很开心,为什么不?
有些事就是不能做,这关乎人格和道德,不是所有的钱都能挣。言语不起作用,她不得不更加直接一些:有些事就跟往猪肉里渗水,造假奶粉害人一样,对社会,对他人,对自己都是有害的。
一听把自己和那些人相提并论,白雪不高兴地翻起白眼说:真是莫明其妙,拿我跟不相干的人比?她就是这样,不喜欢动脑子,不往深里想。
生命的价值不仅仅是为了吃得好,穿得好就什么事都干,生命的价值在于活得有尊严——
姐姐还想再说,白雪已经皱起眉头来了。
姐姐暗地里苦笑:对这个姑娘,简单的通常的办法是不够的。如同走路,找不到正确的那条路线,就肯定到不了要去的地方。
她意识到自己肩负使命,困难重重,但她不想推诿。她明白,爱什么样的人,怎么样爱,爱到什么程度就是她的命运!
她甚至发现,原来一直以为白雪是个负担。但现在,这非常时期,正是由于妹妹,令自己从浑浑噩噩的状态回到无比清醒的境地来,重新有了面对生活及承担责任的勇气,有了继续的能量。
夫妻俩的问题,一直没有摆到桌面上。它像透过玻璃的阳光照在身上,灼热,刺眼但触摸不到,又像是一个巨大、沉重的石头一直压在两个人的肩上。他们都清楚,他们谁也回不到过去,生活张开了这个口子,就有更多的漏洞。
康志刚依然奔波在基地和家之间,每天早早起床,很晚才进门,尽量不在家里多停留,一旦和妻子在屋子里相遇,他也尽量不声不响。她呢,和妹妹睡小房间。如果有一天,她以
为他不回来了,睡在大床上,他回来时也会悄然无声地躺在另一侧,决不越雷池半步。另外,对待白雪,康志刚明显多了一份妥协和忍耐,他给白雪买了许多礼物,每次看到白雪快活的跳跃的身影,他就由衷地感谢她。钱,成了他表达
的方式。而钱,他隐隐地感到,也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
春节前一周,田园正在给白雪洗衣服,康志刚站在门口好长时间才鼓足勇气上前说:我想回老家一趟。
她有些诧异,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向来对家里报喜不报忧,就算在外面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会向家人诉说,而一旦开分店啦,上电视啦,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向老家传播信息。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回去了呢。她说。
我也以为今年不想回家呢,但是这几天特别想家……他把脸背过去。你——不跟我去吗?他的声音里明显透露出软弱和疲倦和心虚。
不,她摇摇头,我现在要照顾白雪。
也好,片刻,他说,我也需要好好想一下,等过完年我们再谈谈,可以吗?
她点点头予以认同,看着他收拾行李。他明显瘦了,穿着宽大的西服显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几千元的名牌西装也没把他衬得更精神些。田园注意到他的表情像一个冻僵的孩子正准备去寻找火炉一样,脸上被一种淡淡的苦涩笼罩。门
在她眼前关上,苦涩随即消失。她突然明白,他走到今天,在这个地方,有时他可以决定干什么,怎么干,有时则被其他的力量拖着向前走,生活对于他,同样是一个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姐夫一走,白雪也嚷着要回去看父母,我都出来快一年了,我爸妈肯定想死我了。再说,我给他买了假发套,过年应该套出去,否则人家会说,老陈啊,你女儿答应给你买的头套呢?他会难为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