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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骨就嫩了,我女儿是城里人的命了。
康志刚站在大门口,对着门前的空地伸开手臂,呼出一口长气。虽然门前的山上光秃秃
的,三三两两的树矗立在远处,跟田园向他形容的有天壤之别,但对他来说偶尔感受一下乡土气息,吃吃农家菜,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一种极好的休息。看得出他对这儿的印象不坏,十分受用地享受着微风拂面的舒爽感觉。在
他的头顶,晴朗的天空飘着几缕薄薄的纤云,眼前空旷的山谷零星植着矮矮的松杉,风直接扑到脸上来,夹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绿气。林子里的风呜呜吼着,像是流行之外的音乐。邻居们穿得邋里邋遢,脚后跟上粘着不新鲜的泥巴,衬
托出他格外的高大清爽。他看到这一切,知道自己是多少人在看的样板,因此伸臂的动作做得很优美,很到位,跟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差不多。
母亲走过来对他说:去山上看看是好的,别看这山上荒凉,当年好东西多得数不清,我那时为了多生几个孩子,哪一年不上去躲?
像野人那样生活,吃生东西吗?康志刚有点好奇。
可不是,睡在山上,天当被,地当床,吃生菜,喝石头缝里的水,要多苦有多苦。早上起来露水洗把脸,夜里听着狼的叫声睡。哪一天晚上不担心睡下去就没有第二天了?不过哪一次都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她看上去像在讲一段传奇
,把女婿震住了。你果然那样生活过?你知道吗,现在电视台还会组织人到野外生存,说坚持到最后的还能得到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大奖呢!康志刚用钦佩的眼光看着这个弯腰驼背的丈母娘,企图找出她当年野外生存的豪迈。
不过,她总结性地告诉女婿:受一切苦受一切难都是值得的,只要孩子们孝顺。
我们自然会孝顺的,康志刚说。
你们几个也要相互帮助,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年头,还算我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够生这么多。我们村上有人家就生了一个,你猜现在怎么着?遇到个什么事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发了财,想找个贴心的人看护都
找不到,你说辛酸不辛酸?她顿了顿又道,你们就不一样,这回回来,二丫头在帮着你们是不是?
康志刚点点头。
所以,我不后悔多生,不后悔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们总归要晓得好处,要晓得妈妈的心事,到时候谁都不要瞧不起谁就行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康志刚忙说:妈不要难过,我肯定会照应他们的,我们都是一家人嘛!康志刚做了保证,母亲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她大声地喊富贵:快到镇上把三姐夫喊来,让他陪大姐夫到山上去逛逛!
三姐夫连说话的空都没有,天天在看药书呢。
你去喊就是了,他这点轻重还是晓得的。说这话的真不像母亲,更像一个聪明人。田园想。
富贵期期艾艾地走了。
整个下午,田园一直躺在床上,眼睛掠过窗外的树隙仰望天空,倾耳聆听聒噪之后的那片宁谧。但是回忆已经让她陷在“过去”的绞索里,越缠越紧,虽然她也有意抗拒,但是“过去”和“记忆”仍像一群狼狗一样闯进她的脑子。
十八岁那年她突然离家出走,从决定到动身,一切就像梦游,在列车轰隆隆的摇摆中,她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火车一次次起步又停顿,一路向前,天气也向着更炎热变化。列车里到处拥挤不堪,挤满人和行李的车厢闷热无比,到处
是包裹、篮子、蛇皮袋,四处飘浮着难以言说的怪味。她看到一些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喋喋不休地诉说家里的好,同时脸上现出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为自己没有留念之情,如此干脆利索而有些羞愧。列车员大声地训斥着在过道上扔香
蕉皮的农民,她注意到那个农民穿着跟她父亲一样破旧的中山装,脸上也同样挂着只有见到有钱人和大队干部时才露出的谦卑表情,心猛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把脸转向车窗外,躲开那个让她不安的情景。
下午一点钟,车停到C市站。她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就下了车,因为她的钱只够买到这儿的火车票。
决定命运的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理由。
城市的头一眼,她看到的是腐朽发黑的出站口的栏杆和一张张陌生的毫无沟通可能的脸
,立刻发现自己土得离谱,这份土从此就成了贴在她脸上的身份证。看着那些陌生人,城墙,车流,还有高得惊心动魄的大楼,田园感到惶惶不安。一条条马路向远处伸展,走到前面还有更多去处,似乎永无尽头。她突然产生了一
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我死在这里,他们会把我埋在哪里?会不会把我千里迢迢送回老家?随即她意识到,他们找不到那个地方。
六十二
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好顺着一条笔直的马路往前走。走得筋疲力尽,就在一棵梧桐树边歇了下来。梧桐树旁有个小饭馆,小饭馆里人来人往,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坐在门口招呼进屋的客人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女,不时
用犀利的眼光打量这个在街边歇脚的乡下妹子。大约从下午四点一直观察到晚上十点钟打烊,终于派一个小伙计来摇醒早已睡着的她。
喂,我们老板娘问你,到我们店里打工,包吃包住,二百块钱一个月干不干?
干。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随着小伙子进了店。
就这样,她成了“辣妹子饭馆”的服务员。当晚,田园躺在油水未尽的拼凑起来的餐桌上,玻璃门外的灯光洒在身上,惨白而茫然。她四仰八叉地躺着,感到被陌生和惶恐挤压得变了形的身体慢慢展开了,不到两分钟,她就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我在哪里?跟过去真的了断了?自己还是不是自己?门外汽车的每一声呼啸都仿佛平地惊雷,让她吓一跳。她在矛盾中度过这漫长的一夜,一方面被一种背叛的愧疚感折磨着,另一方面却又
满怀希望。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很快就能将昨天忘记干净,可突然之间,她又迅速地把自己认出来了。
田园开始了机械而稳定的城市生活:每天早上八点起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多钟客人全部散光时下班,冲凉,把桌子拼起来睡觉。她的皮肤竟然慢慢地滋润起来,褪掉了黑菜色的姑娘马上变得十分动人。两三个月后,老板娘说道
:田园啊,想起那天你也真可怜,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出门在外不容易。田园经她一提醒,立马想起她的大恩大德,干得更加卖力。
单纯的快乐
这一干就是六个月。每天刷盘子,端盘子,擦桌子,擦地板,拼桌子,睡觉,虽沉闷单调,但不管怎么样她离开了家,在城里重新开始了生活,每月可以挣到过去在家里半年的收入。更大的收获是,她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看
到了许多以前从没有看到过的。她站在以前认为高深莫测的土地上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平起平坐,这已经够好了。
从第三个月起,田园开始写信给同学打探情况。
同学回信说:你妈天天蹲在门槛上又哭又骂,说你被人拐走了。你走的当天蒋立根就托人来谈判,他认为娶一个没有过门就和男人私奔的姑娘太冒险。你妈对天发誓,说她的女儿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混账事,保证在一个月内将她找回
来。但是你妈没有进城的路费,何况也不知是哪个城,所以压根就没去找。蒋立根也没有进一步追究。时间一天天过去,你妈病急乱投医,向他推荐了盼弟和招弟。但是蒋立根没同意,和同村的阿芳订了婚。你妈气得在阿芳家门前骂人
。
田园心中苦笑。这些情况可想而知。
田园又开始给妹妹写信,每一封信几乎都重复一个主题: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理想,爱情,价值……说了很多她自认为有说服力的理由,以期求得谅解。但是语言不起作用,对这个家庭,它不能改变事实。她将工资的大部分寄回来,
只留下足够填饱肚子的那些。那一张张数字各异的汇款单是她反省的方式,母亲听得懂的语言。
尽管对城市的了解过于迟缓,她还是不知不觉变得漂亮了。她的腰身因为一两件式样新颖的衣服而曲线分明,被扁担压得过宽的肩膀也慢慢地细致起来。偶尔她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仿佛一觉醒来,一切又会回到从前。来自
故乡的消息告诉她,母亲的恨像草一样疯长,只要蒋立根家又添置了什么东西,新媳妇家得到了什么好处,甚至对方脸上常带笑容,母亲都要对着空旷的河滩臭骂女儿一顿。她一提到这个女儿就脸色铁青,恨得牙痒,从此田园不叫田园
,就叫“大骚货”。即使在到邮局取款的路上她也照样牢骚不断:大骚货见过多少世面?挣几个钱算什么?嫁不到好男人还不是一场空!这些牢骚使手上的钱变得毫无分量。母亲常常一边数着钞票,一边骂骂咧咧。
噩梦总算真的过去了。说到底,对于时代的有限了解使母亲周围的一切都有了改变。家乡的风气变了,人的观念变了,自己的处境也变了,母亲自然也随之改变。虽然田园对这
种改变有点不适应,但一个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饥饿的家庭总归让人欣慰。
正午阳光温暖,邻居们坐到田园家的门外闲聊。闲聊是他们延续多年的习惯。由于腹泻次数太多,田园浑身乏力,饭后被母亲安排到房里休息,原本计划去拜访旧同学的事只好搁下。在床上,她听到陆续有邻居来串门。因为她的归
来,这个家连续三天都异常热闹。透过窗户,田园看到一条板凳高的老狗悠闲地踱过来,东闻西嗅后,靠着一棵树以它特别的方式撒了泡尿,又踱开去。母亲坐在门口一棵枯死的老树墩上,周围簇拥着一群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母亲面
色绯红,笑逐颜开,眯起眼睛细说着大女儿。在她的情绪感染下,空气里流动
着一种滋滋的嘈杂的响声,是快乐但又不像是单纯的快乐。
六十三
短短几天,回忆中的母亲经常变换着形象和声音。忽而站在窗口悠闲地梳理自己的长发,贤淑温柔;忽而奔跑在通向山腰的小道上,步履踉跄,肩背疲倦;忽而手持铁钩子朝孩子们的头上砸来,气势汹汹,冷酷无情;更多的时候,
母亲长长的叹息仿佛在耳边响起,认真听时却又消失不见。每张不同的脸都是母亲,每张脸却又跟事实不符。
然而此刻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
田园盯着母亲的脸,陡生怜悯之心:她是我最亲的人,我的母亲,她老了。她在心里不断重复这些话,仿佛想延长这份怜悯,不让过去的记忆冲进来,将这一刻冲散。
邻居们编织着手上的毛线,看上去漫不经心,事实上她们的心思已经被田家义婆娘编织出来的幸福场景吸引了。
你大女婿还合你心意吧?
差不多十全十美。母亲回答得干脆。
哎哟,十全十美的女婿给了你不少钱吧。
十全十美可不等于钱哟,母亲夸张地笑了起来,钱是给了不少。
你大女儿结婚也有好几年了吧,怎么到如今还没个娃?
这个问题把田园的母亲给问住了。头天晚上她婉转地暗示三女婿家有祖传的送子秘方时,田园只答了她一句:暂时不想这事。
这不明摆着嘛,他们目光远大,一心做事业,暂时顾不上考虑这事。不过……眼下好像也在考虑这事了。她有意仰起头,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黝黑的脸上有一种晦暗的光彩,焕发出与往日不同的尊严来。当年的本家婶婶如今成了祖母
,摇晃着自己不到两岁的孙子:小心肝,听到没?城里是个
好地方,长大了跟田园姑一样,到城里去买房子,做买卖,发大财。小男孩发出“咯咯
咯”的笑声,在正午的宁静里飘荡。
更多的邻居加入到他们的聊天队伍。张大爷,李三叔等男人们也坐过来了。
听说现在城里许多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了,下岗的城里人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还不如我们呢,我们找工作还容易一些。说话的是一个每年农闲都会到城里打散工的小伙子。
那是我们能吃苦,干得动。另一个声音里有了些自豪。
城里人身子懒,许多事不肯干。张大爷批评道。
田园听得出他们对那地方充满好奇,言语里却不肯说出来。那地方鸡蛋贵得要命,特别是我们家这种鸡下的蛋,他们当宝。说完大家都笑起来。
哪一天我们脚底下的土他们都会当宝也说不定。
倒也是,听说张坝村的土地已经全部卖给一个大公司盖房子去了,本来那个村穷得叮当响,这下人人都变成了居民户口,听说还拿到了一大笔补偿款。
是啊,他们那地方又不比我们这儿好,真是走狗屎运了。
不晓得这儿什么时候能被征去,建成度假村?到时我们也就是城里人了。说话的眼睛眯了起来,心里的繁荣昌盛似乎就在不远处。
哪年月他们才会看上我们的地哦,等到头发白吧。一个袖着手的嘻嘻哈哈道。
听着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田园心里感慨不已。他们为什么对城市那么好奇?生在这里真是憾事吗?他们厌倦了脚下的土地吗?是土地令他们太失望还是他们自己太贪婪,太不安分?世上的路太多太多,路上的变化太大太大,他们有
一天走上街头,会不会晓得站在斑马线上?会不会为找不到小便的场所而大呼小叫?会不会因为灯火通明而昼夜不分?
他们好几次把头探进房间想跟田园交谈,母亲及时阻止住。她不太舒服,让她多歇息。本来田园想出门坐坐,见母亲如此体贴,只好继续装睡。
六十四
邻居们更感兴趣的还是田园的发家史。你女儿一开始怎么找到工作的?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村姑娘嫁给大学生?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卖花也能卖出百万家财?花店里还需不需要人?给多少薪水?母亲渐渐招架不住了,开始信口开河
。
那可不是一般的花,都是从外国进口的高级花,当然卖得贵。
他们雇人做事很严格的,给的薪水比别人高好几倍。我女儿你们是了解的,不是喜欢剥削人的人。母亲说完便笑,笑声如同爆竹炸开发出的噼里啪啦声,音量十足而空洞单调。
田园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突然明白对于乡亲,对于母亲,自己十年来的经历是无法想象和理解的。或许他们根本无心去探究更多的真实,只愿看到一个风光的衣锦还乡者。
在火锅店干了半年后,田园双腿站着站着就发抖。田园觉得奇怪,我在家里担一百斤的水都不抖啊!同样双腿发抖的还有一个苏北来的小伙子。他说:真笨,在家里你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啊!
那时她已经在报刊上发表了几篇小文章,还有编辑写信给予鼓励。她想到自己可以写文章的手天天端盘子、拿抹布拖把就觉得冤。有时高兴起来,老板娘指着她对客人说:你们运道好,有个大作家为你们服务呢!为了证实自己的话
,她把田园的文章复印出来,贴在小吃店的墙上。有一个经常来吃饭的小老板观察了田园很久,有一次趁老板娘不在,小声对田园说自己公司缺个秘书,问她干不干?
田园想也没想就点了头。能坐下来干活是天大的快乐。她收拾收拾东西当月工钱没拿就离开了火锅店。谁知那个小老板要的是能躺下来干活的人。田园干不了,刚被按倒在沙发上就踢了小老板的裤裆,小老板痛得捂住裤裆大骂:“乡
巴佬,不识抬举。”
“这叫抬举?”田园说,“那你抬举你妈、你姐、你姑去吧!”
两天后,她找到了一份信息员的工作。从服务员变成信息员,田园对自己的工作充满敬意。她每天不停地走街串巷收集资料。这座城里有多少种酒,多少种香水,多少家餐馆,多少家房屋要出租等等都变成了跟她有关系的事。时间
一长,她脚上的旧茧新泡层出不穷,疼痛不已。她路过有办公室、有桌椅的地方就发呆,哪一天能坐着工作多好啊!坐着上班成了她的理想。
后来她做到了信息公司的经理助理后,不再写作了。她有了更大的目标:在C市站稳脚跟
,不要像别的打工妹一样,到了婚嫁年龄就回去结婚,从来的路上回到来的地方。
她不仅希望自己能够在城里站稳脚跟,也希望能把盼弟和招弟带出来。正是这个原因使她放弃了信息公司,找到了一家电子厂。
她被招到车间当工人。田园虽没文凭,可是有一副有思想有干劲的样子。她把自荐书写得热情洋溢,充满文采,赢来厂长另眼相看。进厂不到三个月就升了组长,虽然比信息公司经理助理的职位低得多,可是电子厂需要女工,这样
两个妹妹都可以带进来。对于两个识字不多,没有社会经验,听不懂C市方言的妹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电子厂。她对自己周密的安排很满意。母亲现在已经不满意只缴纳罚款了,妹妹的来信里不断地提到房子问题。但是凭她一个人
的能力力不从心,所以她必须开始新行业的尝试。
在当地,家庭作坊式的电子厂司空见惯。这些厂子的经营和管理都不太正规,地方简陋,但一日三餐有保障。
田园和妹妹们进厂后住在一个旧仓库改成的宿舍里,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活动都可以在围着围墙的大院里完成。这也正是她的目标:避开凶险的城市,一心赚钱。田园进厂不久,厂长就开了分厂,把这个厂交给儿子高能打理。高能职
高毕业,长相英俊,穿衣服总是引领时尚。父亲把工厂交给他,他也想展示才华,虽然他既不懂生产又不懂检验,站在车间里说话底气不足,但他聪明地发现有一个人既听话又好使,这就是田园。这位农村来的姑娘任劳任怨,从不偷工
减料,投机取巧,总是根据厂里的要求来干活。不少女工能瞒就瞒、能糊就糊,惟有她总是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合格率。她不像什么组长,只干活不管人,这倒成就了好口碑。她每天第一个来到车,最后一个离开,为了一个小小的零件的
不合格而满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