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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这充满了恩怨的冬日,已然悄悄溜走。
而这动荡的江湖,在各方人物各自离去之后,便又重归了宁静。
春日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般的美好。
无论是身后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还是头顶上方那一只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亦或是眼前的这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
总之,看着树梢上长出了新生的细叶,看着刚刚孵化,并在枝巢上乞求食物的小麻雀,也看着眼前那刚刚插入天地里的水稻。施无为总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已经是他这几年来,最为完美的了。
他的心,也像春日里的所有事物一般,充满了希望。
此时此刻,青袍在身的他,正站在树林之外,凝望着眼前的这一片,崭新的世界。
空中,是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蓝天。
眼前,是一望无际,绿意盎然的田野。
鼻子中,进出的是一口口新鲜又充满了朝气的气息。
田野里,辛勤劳作的农夫们,正在各自的天地中,照看着底下的水稻。
眼神,开始微微的颤抖。
嘴角,也扬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的脑海由于太过兴奋,以至于都忘记某些,理性的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所有苦痛,都将化为尘土。
而他接下来的生活,才是他人生的开始。
双目铮铮的凝视着眼前的田野,只见他颤声道。
“一一…你说…皇上他…真的就在这里吗?”。
心中的喜悦,让他不舍得将目光,从眼前的世界里离开。
因为他怕,怕自己若是将目光移开的话,这片世界,也会跟着消失。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只专注于眼前的世界,那他自然也就忽略了身旁之人的喜怒。
他并没有发现,木一一的脸上,已是起了变化。
与他那好似将要放光的眼眸相比,木一一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眸中,已然失去了往日的色彩。
愁着眉,苦着脸的她似乎并没有因为来到此处,而心生喜悦。
她其实并不愿意将师兄带到此处。
只是,与心中的不愿相比,她更不愿意见到师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悲痛下去。
所以,她只能忧愁地望着这片田野,对着师兄,轻声道。
“恩…。我们进去吧”。
……………。。
行走在田野中间的一条厚实的土道之上,看着身旁野地里辛勤劳作的农夫之时,施无为的心中,却生起了疑惑。
他曾无数次做过幻想。
而在他的想象之中,皇上的养兵之地,应该是在一处深山老林中,或是世人难寻之地,更应该是有着数重重兵把守的地方。
可是,看着身旁的一位位农夫们,那一手娴熟的插秧技巧,以及这些人眼中那充满了善意的眼神之时,他却忽然有了一种来到了寻常村落般的感觉。
因为这些人的行为以及眼神,竟然完全像是一位位务农许久的寻常百姓,而不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在这一刹那间,他甚是都开始怀疑师妹是否来错了地方,怀疑皇上是否真的会在前方。
然而,也就在心中疑惑刚起之时,土道的正前方,却是迎面走来了一位脚踩破草鞋,身穿粗麻简衣的中年男子。
从男子腰间的一柄有着许多缺口的柴刀,以及身后背着的一捆木柴来看,他似乎是村里的一位樵夫。
渐渐地,施无为也看清了这男子的面容。
浓眉大眼高鼻梁,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是挂着一副憨厚的笑容。
见此情景,施无为心中疑惑更甚。
因为此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位憨傻,但却又有着一膀子力气的樵夫罢了。
而确实,当这樵夫看到施无为之时,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憨笑,似乎是对陌生的到来,所表露出的善意。
可是,此人在将友善的目光从施无为的脸上移到了木一一的脸上之时,所有的表情,竟然瞬间凝固。
脸色缓缓的变沉,笑意也已不见。
随后,就见他猛的放下了背负的柴火,直接上前跪地,低着头,拱手于头顶,并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语气,说道。
“末将!叩见公主殿下!!”。
此言一出,施无为心中顿时一惊。
他立刻回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师妹。
眉头微微皱起的他,发现师妹并没有去看这跪地之人,而是以一种冷漠的态度,直视着这条土道的尽头。
在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疑惑虽然已经被这樵夫的举动,所解开。但他忽然发觉师妹的身上,竟然透露出了一种他极少见到的气息。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这是一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气息。
他只记得,师妹脸上的这幅表情,似乎出现过那么几次。
但每一次,这冷漠且陌生的表情出现之时,他总会感受到一种距离感。
…。
木一一没有低头去看这樵夫一眼,也没有去在意身旁师兄的眼神,而是以一种冷漠的态度,对着底下的樵夫,说道。
“我父皇,可在前方?”。
她没有让这樵夫起身,只是这般冷漠地说着。
而没有得到公主的命令,樵夫又怎样起身。
于是,他依旧低着头,恭敬道。
“皇上一直在前方,等待着公主殿下!”。
木一一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最终,她还是冷声道。
“带我去见父皇!”。
此言一出,樵夫先是抬起头,看向了木一一。
但紧接着,他又看向了施无为。
“殿下…。这位是…?”。
他不明白公主为何要带一位陌生人来此。
他知道,如果皇上的消息被此人传开,那这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若是不能确定此人的身份,那他便不能带对方,去见皇上。
木一一知道樵夫的犹豫,是所为何事。
但她却没有要表明师兄身份的意思,而是用一种严肃的态度,冷声道。
“无需多问,带我二人去见父皇!”。
樵夫见公主面露不悦之意,当下便起身恭敬道。
“还请公主殿下随末将前往圣上的住处”。
说完,就见他侧过身,一边走,一边卑躬带着路。
……。
第九十六章 面圣()
土道的尽头,是一座矮山。
矮山之上,有一条蜿蜒曲折,且通往山顶的土坡路。
坡路的两旁,各种简陋破旧的房屋林立,而这些屋子,似乎与寻常村民的住处,没有任何区别。
黄泥砌墙,茅草盖顶,屋外放着锄头水缸,或是晒着些许食物。
总之,这一路看过来,就算施无为心中已有认识,但仍旧无法看穿这些人的身份。
“此地农夫眼神善意,住所简陋,也不见兵器。难道这就是他们能够不被外人所发现的原因?”。
他心头有了几分疑惑。
其实这处村落,虽然藏于山林腹地,但并非是一处外人不可到达之地。
若是某些外来之人迷失了方向,或许就能寻到此处。
所以,他也还在思索,为何这样一处不算隐蔽的地方,会成为皇上的养兵之地。
沿途里,来了几名下山的农夫。
这些人在见到那名樵夫时,全都笑着点头致意。
而他们的眼神,只是随意的扫过了施无为二人的脸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
随后,他们便自顾自的,说笑着下了山。
诡异,不解,疑惑,便是施无为此刻的心情。
因为这些人的行为,实在找不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他事先知晓这些人的身份,那他肯定会以为,自己是走错了。
这些人脸上的任何表情,身上的所有行为,不见丝毫破绽,仿佛他们真的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
“难道他们已将自己当做正真的农夫了?…还是这一系列的行为,全都是受过训练后的掩饰?”。
他在想,如果这些人当真是过上了农夫般的生活,那对他来说,显然并非是个好消息。
但如果这些人是受过训练后的掩饰,那这些人,该是有多么强大的内心!
他很清楚,每日带着面具生活的日子,其实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人会迷失自我。
当面具带久了之后,人会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他的心里也同样在害怕一件事。
那就是这些常年带着面具生活的人,是否也会变成另一个人。
是否会真的变成面具上的那个人,而甘心务农一生。
………。。
渐渐地,沉默无话的师兄妹二人,在樵夫的带领下,登上了矮山的山顶。
山顶面积不大,一眼便可将所有事物,尽收眼底。
而此时此刻的他们,正站在一处不大不小,且有些简陋的院门之外。
院内,仅有几间算不得精致的木屋,屋子被一圈篱笆所围绕。
东南角,圈养着几只‘咯咯’直叫的老母鸡。
西南角,开辟出了一小块土壤。
土壤之上,则是种着一些瓜果蔬菜。
这一切的一切,看上去,似乎与寻常百姓家,也并无太大的区别。
施无为内心震动,实在无法想象,当年坐拥天下之人,竟然会居住在这样一个堪称简陋的院落中。
他袖口的双手,不自禁的握成了拳。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燕贼的身影。
他知道这一切,全都是那贼人造成的。
而他,必须要让皇上,重新坐上皇位。
然而,就在他信念坚定之时,他却透过了篱笆围栏,看见了一个有些苍老的身影,推开了正前方的那件木屋的房屋,走了出来。
此人身穿简单,干净的灰色长衫,顶上的一头银灰色的长发,被束的很整齐。
他左手成拳,掌间似乎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右手更是提着一把锄头,似乎是想亲自,去锄地。
这苍老之人,似乎并未注意到院子外头,正矗立着三个人。
可是,当木一一见到对方之后,眼中,却是毫无预兆般的落下了泪水。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推开了眼前的那扇破木门,直奔向前。
“父皇!!”。
一声发自心底的呼唤,传入了苍老之人的耳旁。
但当他正想要抬头去看这声音的主人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然扑在了他的身上。
耳旁传来了阵阵抽泣之音。
他本想伸手去拍拍对方的后背,好做一番安慰。
但双手所持之物,让他无法腾出手来。
于是,他只能立在尘土之上,无奈的笑看着身旁的这个身影。
此时此刻,施无为与那樵夫,也已经来到了院内。
樵夫停下了脚步,与前方两人保持了一定距离。
他伸出了手,拦下了还想上前的施无为。
其实樵夫的意思很简单,因为那两人的身份,容不得旁人亵渎。
更何况,他还不清楚公主带来之人,是何身份。
施无为虽然被人为阻拦,但他却并未心生厌恶。
师妹的举动,已经证明了此人的身份。
而他,也终于见到了做梦,都想见到的皇上。
只不过,当梦中的那位九五至尊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面前之时,他的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倒是满载着无尽的苦涩。
他很清楚,皇上的实际年龄,还不到四十岁。
银灰色的头发,配上蜡黄的面容。
脸上的条条皱纹,好似经历了一波三折的往事。
眼中的神情,没有威严,也没有压迫。只有一股洗尽铅华般的平凡之意。
目光微微下移,施无为看到了圣上右手上,那被他所抓握之物。
这是一颗颗饱满的玉米粒。
观其瘦硬的样貌,似乎还是一颗颗未煮熟的玉米粒。
耳旁再次传来了“咯咯咯”的一声声鸡鸣之音,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圣上手中的玉米粒,似乎正是这些老母鸡的食物。
顿时,一阵无形的力量,抨击着他的心脏。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的遭遇,才会让这样一位高高在上之人,过上了眼下的生活。
他更加无法想象,这位失去了天下,失去了一切的九五至尊,竟然会甘心在此隐居。
亲自喂鸡,下地耕作。
这曾是最底层之人所干的粗活,竟然已是被圣上,所适应。
在这样的一瞬间,他的内心,已是无法平静。
他不愿见到曾经的天下之主,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更不甘心眼前的这一幕,会是他日思夜想的复仇之路。
………。
苍老的男子似乎注意到了樵夫身旁站立的那位陌生人。
但他没有生出厌恶,反倒是和蔼之中,有些许尴尬的冲着对方笑了笑。
之后,他便微微低下了头,对着拥抱着她的这位小姑娘,和蔼地柔声道。
“垛垛,有人还在看着呢?”。
…
第九十七章 山野之人()
太祖皇帝在位之时,便为皇子皇孙的用名,定下了规矩。
金,木,水,火,土。
太子标与燕王朱棣同辈,字中带木。
建文帝朱允炆,与当今东宫之主朱高炽同辈,字中带火。
而木一一原名朱垛垛,则属于土字辈分之皇室子孙。
……。
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个未脱稚气的孩童,依偎在父亲的怀中,哭泣着。
事实上,在离开皇宫的这五年来,她也曾多次幻想过父女再相遇时,所该有的场景。
她想过自己会像往日一般,害羞的走上前,喊声一声‘父皇’。
她也想过拉着父皇的臂膀,劝父皇放下执念。
她更想过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陪伴这位命运多舛的男人。
可她怎样都没想到,当父女重逢之时,自己竟然会这般的情不自禁。
皇室子孙的血脉之情,并不似寻常百姓家的那般浓烈。
她依稀记得,在深宫里,自己也很少见到父皇的身影。
她记得娘亲跟她说过,父皇忙于国事,等忙完国事之后,便会来看她。
所以,她便一直在等。
年复一年,春去秋来。
可即便是一年有一年过去,父皇且还是鲜有时间,来看望她。
长大之后,她才发现,这其实是她无法改变的命运,是身在帝王家,所必须要承受的伤痛。
所以,她本以为对于她的父皇,她并没有多么浓烈的情感。
直到她来到了这院落前,直到她看到了这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她才真正的意识到,鲜血终究还是浓于水的。
她体内流淌着的是皇室血脉,是来自于对方体内的血。
这样的血脉之力,无形之中,已是在她的心中,烙下了她永远也无法消磨印记。
她的心,很痛。
五年前,当她离开皇宫,离开父皇之时,她的父皇,还是一个意气风发,壮志未酬,誓要夺回天下的男人。
可五年后,当她再见到父皇之时,当年的那个年轻高大的身影,却是灰了头发,佝偻的些许。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了。
所以,她能从父皇了眼眸中看出,这不再会是一双,充斥着自信与威严的眼神。
世人都说,人世间有着许多令人惋惜悲痛之事。
而美人迟暮,英雄老矣,便是其中之一。
曾经的坐拥天下,受万人拥护。
到如今的耕种自理,惶惶度日。
这样的一种落差感,言语根本无法形容。
这是无法入睡的一种痛。
这是入了无间地狱般,永受轮回之苦的痛。
这种痛,没有人可以帮其解脱,只能独自承受。
她忽然想到,此刻最为悲痛之人,或许还不是她。
她知道,很多人都抗不住这样的伤痛。
她也知道,皇宫里出来的人,又怎会懂得如何做这般‘下贱’之活。
她更知道,若是曾经高高在上之人,能够放弃往日的一切,重新开始的话。这或许也是这人世间的一件,可以永为流传的故事。
想至此处,心里便生出了些许欣慰。
渐渐地,她也停止了哭泣,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这张触手可及,但曾经又十分遥远的脸。
她听到了父皇方才喊了她的名字,也知道师兄正在不远处等候。
于是,她一边擦拭这眼角的泪水,一边挽着父皇的手臂,冷漠地看向了不远处的两人。
……
施无为见两人结束了重逢后的唏嘘,当下便直接跪地,低头拱手,恭敬道。
“方孝孺之孙,方天海,叩见陛下!”。
说完,就见他将自己的额头,重重的点向了地上的尘土。
这一拜,他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天地君亲师。
亲人与师傅已经走了,那值得他跪地拜见之人,便只剩下这位他心目中的天下之主。
他心里很清楚,曾经风光过的人,是永远都不会甘心平庸的。
他心中认定,陛下定是在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完成复国大业。
所以,他无论如何,哪怕是要用上他的性命,也定要助对方,完成霸业。
“平身吧~”。
然而,一声慈祥的话音,却是打破了他的思绪。
但他并未直接起身,只是抬起了头,看向了对方。
苍老之人见施无为并未起身,也不再相劝。而是微微抬起了头,眺望着远方,并悠悠地说道。
“大学士于我,虽为君臣,但却亦有教导,解惑之师恩。而今,方家被诛十族,想必你心中,对我也有怨恨吧”。
说到几个字时,他便低下了头,看向了对方。
眼神之中,夹杂一丝丝的歉意。
施无为见陛下如此说话,心中很是惶恐,他又怎会怨恨陛下。
于是乎,就见他还是保持着跪地之姿,对着皇上,再次低头拱手惶恐道。
“微臣岂敢怨恨皇上!方家族人之事,全因燕贼而已!微臣有幸逃出祸事,忍辱负重,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这血海深仇,更够辅佐陛下,重新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