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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5期-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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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清明,我到星子山扫墓,但见所有的坟上都是青幡飘舞,香烟缭绕。经过那排杉树时,我突然想起了缺女。缺女的坟堆早已不见了,只是在第三棵杉树旁有一个凹下去的土坑,被马鞭草履盖着。我想,缺女应该埋在这。旁边是缺女母亲洪二娘的坟墓,早有人来祭奠过了。缺女的两位姐姐在祭奠母亲的时候,没有给躺在一旁的缺女插一根青幡,烧一把纸钱。她们是忘记了还是不忍揭开一层隐痛? 
  我默默地给缺女烧了一堆纸钱,插了一圈青幡。彩幡随风飘动,恰似仙女舞动的彩绸,如歌如泣。 
   
  满爹与黄骟牯 
   
  开春了,房前屋后的桃花、李花、梨花竟相开放,穿红挂绿地点缀在山脚下,水塘边,田中央。满爹屋后是一片李树林,开得白花花的一片,微风一吹,满村遍野都飘溢着淡淡的香味。 
  村民的心情轻松得像绽开的花一样,在即将开犁整田、播种育秧之前的空暇之际,把桌子搬到屋前的树荫下打麻将、玩字牌,享受春光。我没事干,便到满爹家去玩。满爹一家正在碓屋里忙乎着舂鸡粑,给牛吃。满爹的儿子,我叫三爷,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碓,满头是汗。孙子小春,用木棍翻捣石臼里的鸡肉。八十多岁的满爹坐在骨牌凳上观看、指点。 
  我叫了一声:“满爹。”满爹站起来,腰直不起,弯成一个“7”字。他左手撑着大腿,右手抬在眼眉处,想辨认出我是谁。小春喊了声:“国哥”。满爹才认出我来:“是先国啊,满爹人老了,眼睛不中用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连忙扶住满爹,叫他坐下。我们寒喧了一阵,三爷和小春继续舂鸡粑。 
  小春从石臼里拿了一把舂成肉泥的鸡粑,用手指捏了捏,觉得舂好了,送给满爹验收。满爹用食指和拇指捏一捏,磨一磨,说:“太粗了,还要舂细一点。伢崽做事,没一点耐心。” 
  三爷和小春又舂了半个多小时,经满爹检验认可后,把舂成肉泥的鸡粑炖了三个小时,满屋飘着鸡香。满爹用瓢在锅里搅了几圈,打了一瓢放在鼻尖上嗅了嗅,又用手指捏了捏,说:“可以了。”小春退了火,把鸡粑倒在桶里凉着。满爹像守卫宝物一样地守着它,一条黄狗不识相,把头伸进桶里去偷吃,被满爹狠狠打了一拐杖。黄狗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哀叫着,一跛一跛地走了,一副特别委屈的模样。 
  开春犁田之前,给耕牛喂鸡粑,是家乡的传统,生产队时我就见过。每次都有小孩围着看,在那吃不饱的年代,孩子们馋得咽口水。农村实行承包后,满爹分得了黄骟牯,他一直坚守这个传统。 
  小春提着鸡粑去喂黄骟牯,我扶着满爹去看。黄骟牯本来躺在牛圈里,见我们来了,便站起来。小春从牛圈门上取了牛绳,钻进牛圈。黄骟牯便转过头去,埋着头,对着里面的墙角。小春弯了腰,眼疾手快,右手的食指和拇手抠住牛鼻子,很快把牛鼻栓拴进去,打了一个活结。 
  小春把牛绳拴在牛栏门上,黄骟牯仰着脖子,进不得退不得,高度正适合。小春从牛嘴的左侧把手插进去,扳了一下,牛嘴便张开了。他用斜截面的竹筒打了一筒鸡粑,灌进喉咙,黄骟牯打了一个呛,便咽进去了。大约灌了七八筒,鸡粑全喂完了。三爷又从屋里拿来一瓶米酒,分两次倒进竹筒,喂了黄骟牯。解了牛绳后,黄骟牯在牛圈里转了几圈,把头伸出牛圈,很安静地站着,眼睛猩红,摇着双耳赶着蚊子,一心一意地磨着牙,想着即将出征的农活,兴奋地甩了一下尾巴。 
  从我记事起,满爹就是牛倌。当时生产队有十九头耕牛,都散养在各农户家。满爹养了一头黄殖牛(即母牛)。他每天领着一群孩子,到白泥塘放牛。一个春天,黄殖牛走春了,其它牛都是骟牯(即阉割的公牛),围着黄殖牛打转,争抢着在后大腿之间嗅嗅,然后满山遍野追。可是没有一头有用的,追了半响,都未遂。第二天,满爹从几十公里以外的黄金牧场借来一头烧牯,与黄殖牛关在一个牛圈里,交配成功,生下了一头可爱的小牛犊。小牛犊长到三岁时,特别骠悍,两股的肌肉一抡一抡的,毛色黄澄澄的,油抹水光,走起路来飞响,刚劲有力。见到黄土高坎,总要磨一阵角,把泥土和茅草扬到半空中。每当这样,满爹就会爱怜地责骂:“黄烧牯,安分点!”黄烧牯便停住,扬起头望着满爹,一声长叫“嗡嘛——”然后调转头,蹦跳而去。满爹喜得双眼成了一条缝。 
  这年开春,给黄烧牯喂了鸡粑不久,生产队长找到满爹商量:“把黄烧牯骟了?”满爹说:“再等一个春天,也让它尝一次味道。”队长为难了,说:“队上等着犁田呢。”满爹坚持道:“蓄生也有七情六欲,再等等,别叫它枉活了一回。”队长想想,点头同意了。 
  村里有个传统,公牛成年后都要阉了,说是能长寿,也因为牛阉了后变得温驯,犁田时好驾驭。阉之前,尽量使公牛交配一次,享用生命的快乐。 
  母牛走春时,散发出一种特殊气味,引诱和刺激公牛。黄殖牛头天没有异常表现,第二天刚从牛圈放出来,就被公牛围住,追得满山跑,跑了几面山,几条沟。所到之处,山摇地动,草木披靡。公牛之间既要追赶母牛,又要相互打斗,有些斗得遍体鳞伤。最后,只剩下身强体壮的黄烧牯,追随到深丛山。在山沟深处的松林里,黄殖牛端立不动,后腿微微打开,黄烧牯一跃爬上背去,经过几次尝试,终于遂愿了。满爹开怀而笑,如释重负。 
  几天之后,满爹找到队长说:“黄烧牯可以骟了。”这天,其它牛上山去了,只留下黄烧牯。队长请来了兽医。满爹牵出黄烧牯,在它背上挠了挠,说:“对不起了,下辈子变人吧,就不会骟了。”说完戚戚然,竟流出了眼泪。 
  兽医将黄烧牯四条腿用粗绳系上,在中间打了一个活结,从牛身后抓住绳头,在牛屁股上猛拍两掌:“走!”牛一迈步,兽医一拉绳,四只牛蹄就拢在一起,黄烧牯重重地倒在地上。黄烧牯越挣扎,绳子锁得越紧。兽医将绳子拴在梁上,黄烧牯四脚朝天,倒挂着,牛背刚好着地,像挂着的箢箕。 
  兽医在黄烧牯的阴处拨弄几下,把阴囊用细麻绳扎上,两个拳头大小的、椭圆形的睾丸凸显出来,胀鼓鼓、亮晶晶的,在确认不会缩进去之后,兽医含了几口白酒,喷上去。把锥子在酒精火苗上烧一阵,朝睾丸上扎去,连扎四五下,立即有血涌出来。黄烧牯无助地挣扎,直翻白眼。悬着牛的木梁发出“嘎嘎”的响声。围观者或紧皱眉头,或闭着眼睛,或转过身去。大人把小孩的眼睛用手掌蒙上,我钻到父亲腋下,把眼睛藏起来。 
  满爹看不下去,躲到屋里去了。 
  兽医手中的锥子越戳越快,就像熟练的邮政工人,盖邮戳似的。那一片已是血肉模糊。扎完后,兽医含着白酒喷了几口,给伤处洗了洗。又把锤碎的大蒜籽敷上。 
  黄烧牯无力地瘫下,不时地抽搐着。 
  第二天,黄烧牯的下面肿得很大,像两个大矿锤,发着光亮。大约一个月,肿消了,睾丸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层皱皱叠叠的皮了。 
  从此,黄烧牯也更了名,叫“黄骟牯”。苦难的命运使它变得更加温驯了,它埋头背犁,任劳任怨。 
  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后,黄骟牯分给了满爹。它坚守自己的责职,勤勤恳恳地耕了十多年田。 
  近几年,农村出现了机械耕田专业户,耕一亩田只需二十元钱,比牛耕田成本低、效率高、质量好。农户纷纷把耕牛卖了,宰了。方圆几十公里的大田垄,黄骟牯是唯一的耕牛了。满爹舍不得卖,更舍不得宰,养着,说要为它养老送终。 
  不久前,我回家探亲,在村里住了十来天,每天早上都见满爹到田野放牛,他拄着拐杖,站在大路上津津有味地看牛吃草,成了一幅别致的牧牛图。我有时跑去同他说话,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说不了几句话,就气喘得不行。 
  黄骗牯也老了,它对吃草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偶尔望一眼满爹。 
  一个礼拜后,我不见满爹放牛,心里觉得缺失了什么,怪怪的。我跑到满爹家去,但见满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床前围着他的亲人。有人在议论:“这次只怕捱不过去了。” 
  满爹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都站在床前,作好送终的准备。满爹已没有力气说话了,眼睛闭一阵又睁开,像是在寻找什么,牵挂什么,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三爷说:“可能是在等曾孙女。”曾孙女在一中读书,三爷要小春骑单车把她快接回来,见公公(即曾祖父)最后一面。两个小时后,曾孙女被接回来了。曾孙女一进屋就跪在床前哭。满爹睁开眼睛,吃力聚焦眼光看曾孙女,看累了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满爹又睁开眼睛,慢慢地移动目光,又在寻找。 
  三爷凑到他身边:“您要找谁呀?” 
  满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响声,不成语言。不一会儿,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来探望的村民都在纳闷,悄悄地议论:“到底在找什么呀?” 
  三爷把满爹的存折、金戒子、烟蔸、衣服和老伴的遗像都拿来,满爹只是睁一下眼睛又闭上。 
  我突然想起黄骟牯,便悄悄地对三爷说了。三爷忙去了牛圈,当黄骟牯牵到堂屋时,“嗡嘛——”长叫一声。满爷的眼睛猛然睁大,发出亮光,嘴里叫出“嗷嗷”的声音。 
  黄骟牯在床前双耳慢慢摇着,眼睛一眨一眨,泪汪汪的,一副凄戚的样子。 
  满爷望了好一阵,一滴老泪从眼角滑落下去。 
  三爷凑到满爹眼前,大声说:“您放心,我会养好黄骟牯的。” 
  满爹身子一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满爹过世之后,黄骟牯缺少人手照料,已成为三爷家的累赘。有村民建议宰了,三爷不同意,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把它宰了,吃了。” 
  三爷选择把黄骟牯卖给黄金牧场。牧场很可能宰了卖肉,三爷想总比看到血淋淋的现场要好受些。 
  不久,牧场来人把黄骟牯牵住。黄骟牯不肯走,一边走一边“嗡嘛,嗡嘛——”地长叫。 
  三爷,小春和几个村民站在村口,目送黄骟牯的背影远去,直到小路的尽头。 
  就这样,最后一头耕牛带着一生的辛酸从这片乡土上消失了。 
   
  祖坟的秘密 
   
  紧挨老屋的西边,是刘家的祖坟地。方园几千米,地盘不大,造型独具匠心。东面是一块柏树林,四季常青,远处看去,像一簇绿色的云团;南面,是两排桃树、梨树和李树,春天,格外惹眼,红花,白花,绿叶,交错在一起。北面是一条高坎,用石头垒的边,整齐美观,近一人高。正中一条入口,五六级青石板砌成的台阶。正中央是一冢古墓。坟冠高出地面半个人高 ,周围用小石头砌得整齐美观,顶部是平的,呈楕园形,长满了马鞭草。 
  小时候这里常看到几个女人,在上面一边钉被子,一边闲聊。坟周围开了一条很宽的沟,防水冲涮。七八岁时,我跃不过,摔伤了腿,疼得钻心。沟的外围是坎,用大小均匀的石头砌成。墓前是高大厚实的墓碑,像是古建筑的侧面,顶部呈流线形,两侧往上翘,如屋檐。碑前是四方桌大小的青石板祭台。常年香烟缭绕。墓碑和祭台上,鸡血洒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紫色的,鲜红的,层层相叠。公鸡毛在碑上粘了一层又一层,风吹走了,又添上新的。 
  娘告诉我,这里葬的是木林头刘家的开基公公刘士朴。他就是木林头刘家的树蔸,而活着的四百多号人,是大树的细枝和嫩叶。相传,士朴公公与三位亲兄弟,在其父亲率领下,参与了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海战,屡建战功,父亲和三位兄弟殉难,得康熙皇帝重赏,赐“朴公好义”牌匾。牌匾一直悬挂在老屋朝门。 
  西边的柏树下,排列着八冢坟,均未立碑,年久失修,有些凹进去了,旁边杂乱地堆些石块、砖头和破瓷碗。每年清明,士朴公公坟上,香烛缭绕,彩幡飘飘,爆声不断。而这八冢坟,早被人遗忘,无人烧香磕头,相比之下,十分冷寞、寂寥。 
  那年,生产队要在这块坟山建一个养猪场。刘家男妇女老少数百人,筑成人墙,保护老祖宗的坟墓。队长是外姓人,带着几十年杂姓人来挖士朴老公公的墓。满爹和六七位老人,亮出胸脯,坐在坟头,指着队长说:“要挖刘家祖坟,先挖我这把老骨头。” 
  生产队长无奈,只得把大队书记请来,但不管怎么做工作,就是不通。大队书记非常恼怒:“你们这些人满脑子是封建迷信思想,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说着就动手挖坟。锄头才举起,就被家族里一名叫先石的壮汉推倒在地。双方挥着锄头、扁担、棍棒,一顿混战,均有受伤。大队书记的右脚被打断。 
  此事惊动了县里,先石被抓走,判了三年刑。服刑期间,刘家各户自动凑钱凑粮,接济先石一家。 
  最后经县里调停,大坟山不动,砍掉西边的柏树,平了八冢小坟,填了一丘小田,建起了养猪场。 
  大坟山虽然保往了,但那座简陋的养猪场破坏了坟山地的风水,就像一根朽刺扎在肉里,叫所有的刘家人隐隐作痛。 
  上世纪八十年代,山村盗墓成风。当时盛行一句话:“要想富,盗坟墓”。为了保护祖坟,刘家人挨个值守。并将两条黄狗拴在木桩上,看守坟墓。 
  一天深夜,满爹起床解手,见五六个黑影在掘墓,一声大喊:“有人盗墓,快抓贼——” 
  院子里所有人闻声而出,直冲坟山地。盗墓贼纷纷而逃。一盗墓贼趴在棘篱下,被发现,众人将其拖出来,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得死去活来。 
  满爹用电筒一照,却是本族三爹的三崽洪伢子。 
  原来,刘先洪当晚值班,与他人相互勾结,毒死两条狗,企图盗挖刘家祖坟。 
  天亮众人把挖坏的墓垒好,并在村头竖了一木牌,写道:“坟里埋了炸药雷管,谁敢盗墓,炸死炸伤,责任自负。” 
  第二天晚上,三爹跪在祖坟上忏悔了一夜,越想越羞于见人,竟喝了一瓶敌敌畏。清晨,被人发现时,已死了,跪着、头额靠在墓碑上。洪伢子默默地葬了父亲,走了,再没回过家。 
  今年清明,我带儿子回家乡扫墓。给士朴老公公挂清时,鞭爆声震得儿子受不了,哭起来。我劝儿子别哭。 
  儿子边哭边嚷,“不是我们公公,不是我们公公。”我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捂住儿子嘴巴。 
  儿子说话无心。事后,我蹲在碑前细看,碑上写着:“刘公良鸿之墓”。我猛地一惊,不敢相信眼睛。急忙跑回家中,翻看家谱得知:“良鸿因败坏家风被沉塘而死。”这一误会是如何发生的,无从考证了。 
  至此,我才明白,我跟着爷爷、父亲盲目跪拜的,根本不是开基老公公士朴,而他的墓早已铲为平地。想到此,不禁寒气刺背,一阵悲凉。 
  我不敢把真相告诉大家。这一共同血缘的象征,刘家人虔诚地崇拜和跪拜了几十代,几百年,我没必要去摧毁他们的信念。人人都想有一个值得炫耀的血统,毁坏这种幻想是多么残酷。只要传统和精神在,坟莹里躺着的人是谁并不要紧。 
   
  亲娘枫树 
   
  五岁时,我生过一次病,头顶长癣和癞子,久治不愈。娘非常着急。一天,黄家塝的洪瞎子,到木林头刘家来走亲戚。娘请他为我算命 。洪瞎子说:“这孩子要认亲娘,认了,病自然会好。” 
  娘问:“要认个多大年龄的人?” 
  洪瞎子仰着头,掐掐手指:“这孩子八字生得硬,要认棵树。” 
  娘思考了会儿:“蔡家湾那棵大枫树可以吗?” 
  洪瞎子点头:“此树很有煞气,认它最好,管事。” 
  中午时分,娘准备好酒、粑粑、猪肉和一只大公鸡,用竹筛盛好,右手挎上,左手牵着我,去蔡家湾认亲娘。 
  蔡家湾在木林头刘家西南方向,相距三里。刘家上山砍柴,必经此地,又有一眼好井,为方便歇凉休息,开基公公便在此处栽上一棵枫树。此树已有三百余年,独秀于林。 
  我随娘来到菜家湾,只见一棵大枫树,长在山脚的路坎上,树尖却高过半山腰,荫了方园几十丈。山坡上的松、杉、茶树,就像画面上用来作陪衬的草芥。树梢搭建了十几个喜鹊窝,数十只喜鹊在枝头嬉戏,时而发出欢叫,时而有两三只冲出树冠,又折回树上。 
  我吆喝几句:“喜鹊,我来了!”,它们根本听不进,各自其是,安之若泰。我用石头去丢,连最低的树叶也挨不着。那石子,就像小孩撤出的一泡尿,划了一个小小的孤线,便落了下来。两条偌大的根,裸露在高坎上,是“人”字形,谁在树根上砍出两条阶梯,供人爬上山坡。“人”字下面,有个大洞,摆放着石头,可以遮风避雨,有如房子。 
  树荫下,是一个大草坪,立着一块比娘高许多的大石头,旁边就像大母鸡带小鸡一样,不规则地排列着小石块,几百年来,无数人在此歇息过,已磨得溜光发亮。旁边是一口清澈、透亮的水井,井坎上伸出一棵歪着脖子老蜡树,树干上钉着一排竹钉,挂着三个竹筒做的勺。母亲取了一个勺,打了一勺水,给我喝。我“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清冽甘甜,如山风吹过,感到透心的凉爽。 
  娘在一旁架了两块石头,打了一盆水搁在上面,捡了一些干柴,放在“灶”里点燃。又捡来一些飘落的枫叶和毛茸茸的枫球,洗净,放在盆里熬煎。树下,肃穆地排放着供品。娘小心点燃一束香 ,虔诚地作了三个揖。然后杀了一只公鸡,一边小声唠叨,一边把鸡血洒在供品上,又沿着“人”形的阶梯,爬上山坡,围着枫树洒了一圈鸡血。挦了一撮带血的鸡毛,粘在树蔸上。又将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的红布,用硬币钉在树干上。 
  面对这些,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我小小的心灵里鼓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娘抓着我的手,一起作揖三次,令我叫“亲娘。”又道:“保佑我崽牛样狗样,长命百岁。”连念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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