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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5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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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居然没有踩到他的脚﹐是近乎天才了。她想﹐他并没有提到她舞姿的丑陋。她千方百计﹐就是为了不踩上他。 
  突然﹐她又听见他说﹐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这是句熟悉的话。他并不知道﹐这半年来﹐这句话在她的心里重温了多少遍。 
  这时候﹐她听到这话。却变了脸色。她对他说﹐她累了。 
  她一个人走到露台上﹐外面吹着很冷的风。她本就是十分清醒的﹐这风的刺激让她醒到了近乎于痛。她看到外面苗圃里是一堆堆绰绰的影子﹐在白天的时候都是些花团锦簇﹐到了夜里就很不堪了。所谓的光鲜﹐都是给人看的﹐晚上能好好地活一回为自己﹐也是幸福的事。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看到有人走近﹐在她身后﹐长长的影子叠住了她的影。 
  他又对她说了那句话﹐小心翼翼的口气。 
  她冷笑了﹐她想了想﹐对他说﹐我要是真不紧张了﹐祇怕到了全世界都来为你我紧张的时候﹐就难以收拾了。 
  他听了一愣﹐终于低低地对她咆哮了。说﹐我知道﹐你始终记得我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她也愣住了。他的声音虽然低﹐却终归是咆哮。她觉得空气仿佛都被震荡起来了﹐竟有了风声。 
  他却从身后紧紧地捉住了她的腕﹐眼睛里竟闪出了凶恶的光。她听到他声音柔软地说﹐你知道﹐我爱你。 
  她的心里终于决了口﹐眼泪汩汩地流下来。她没有回转身﹐她不想让他看见。然而﹐他揽过她﹐将她的头放在他的心口上。 
  她就这么靠着﹐看到天上有一颗星﹐微弱地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晚上洗了澡﹐她在灯下细细地看那手腕上的血印。她想他握住她﹐用的是杀人的力气。 
   
  岛·端午 
   
  第二天清晨﹐天还擦着黑﹐她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车在楼下等她﹐他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并不知道车开了有多久﹐因为她睡着了。待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四周全然是她不熟悉的景物。 
  这不是她居住的那座城市。路是没有那么开阔了﹐楼与房变得有些低矮﹐然而矮得很厚道﹐不是高不上去﹐而是隐忍的矮。因为看得出﹐这些房的架构都是很夯实的。有些是民房﹐墙上面有瓷砖拼着图案。图案是粗枝大叶的﹐散发着很温暖的颜色。也有很高的楼宇﹐作派跋扈。在这里却很突兀﹐不是一览众山小﹐而是高处不胜寒了。 
  这是个陌生的城。她想着﹐这城似乎不怎么发达﹐但是有它的历史。而这历史是不寻常的。 
  她醒过来后﹐他是和她一道沉默着。这时候才说﹐这是潮州。 
  她一听猛转过头去﹐看见他的侧影。他神色平静地开着车﹐没有要辩白或者把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 
  在一个灰黄调子的小楼前﹐他停了车。他告诉她﹐这是这里最富声名的一家潮州菜馆。他把她往里面引。这楼初看并无甚特色﹐待走近了﹐灰扑扑的窗棂门栏显了影﹐她才看到﹐原来是繁复至极的木雕﹐腾挪缠绕着。一副门板上有模有样的人物雕了上十个﹐方寸之地竟就是一个故事。落了座﹐她听他唤了一声﹐就有侍者过来。递给他一副菜单﹐他接过来却并没翻开﹐嘴里只管一径地说出一番话来。这话是她完全听不懂的﹐有些象广东话﹐然而又不是。比广东话更利落些﹐咬字也更狠一些。她想这就是潮州话了﹐这是男性的方言﹐大约女人说起来也要有了须眉气。 
  她听他话里的句逗﹐知道了他在点菜。奇的是那侍者竟也没用笔记录下来﹐只是微微颌首。他说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急了制止﹐说两个人﹐哪里会吃到这么多。 
  他就停下来﹐有些惊奇看着她﹐笑说﹐你竟然听懂了。那侍者走了﹐她听他轻轻地说﹐聪明的女人总是可爱的。这话未免让她骑虎难下﹐若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只字未明﹐不免也煞了风景。她就干脆说﹐原来这里点菜都是不要笔的。这倒好﹐好象我们公司里的无纸化办公了。 
  他笑了﹐倒没多解释﹐嘴里淡淡地说﹐没有这两下子﹐还能在潮月楼里混么。 
  他拈出一根烟来﹐点燃了﹐大口抽了一下﹐然后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她看出他有些乏﹐大概是开车久了。她并不知道说什么﹐也茫然四顾着﹐她看见阳光从四围门窗上的木雕缝隙间钻了进来﹐光柱是挤挤挨挨的﹐交叉着﹐在地上落下重重叠叠的影。有些细细的尘在光影中飞舞。 
  她正愣着神﹐却听到一声喝。身后过来一个年轻侍者﹐手里托着一个木盘﹐里面大碗小盏的竟有五六个。端下一个他就抑扬地喝一声﹐大约是报的菜名。声韵带着中气﹐像是喊着号子﹐不必要的嘹亮。她却完全没有听懂。 
  菜上齐了﹐她怔着﹐潮州菜她在外地是吃过的。然而这一桌﹐有一半算似曾相识﹐另外倒有一半的形色让她踌躇 。 
  他就笑吟吟地说﹐不用这么淑女﹐肚子饿成这样﹐赶快吃些吧。她本来要开动﹐听他说了﹐倒不服﹐说﹐这看来是正宗的潮州菜﹐难得吃一次﹐囫囵地下了肚﹐岂不枉费了厨子的苦心。他听她这样说﹐也放下了筷子。脸上是饶有兴味的神情﹐说﹐好﹐那我先不介绍﹐你倒是说说看这几道是什么做成的。 
  她有信心﹐说﹐好﹐但凡我猜不出的﹐我就不动筷子了。 
  放着北菇鹅掌﹑红焖海参这样的不管﹐他自然是点那冷僻的问。然而她却真是不争气﹐他问上一道﹐她冥思苦想了一回﹐就报出了错误的答案。他就笑着问下一道﹐依旧是错。她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终于投降了﹐说﹐好了﹐别问了﹐再问下去﹐这通桌的菜我就不用吃了。 
  他笑笑说﹐连小食考得是功夫。你眼前这个蚝烙﹐原本最出名是在泰裕盛老店,在选料上考究到底,只用饶平汫洲出产的珠蚝,优质雪粉,连猪油都要用本地猪的鬃头肉煎出来的。糯米猪肠是只用两指宽的猪肠中段﹐粗了细了都不行。 
  他又指着一盆颜色墨绿的汤菜说﹐这道是大大的有名﹐有一个名字﹐叫护国菜。主料是上不了台面的番薯叶﹐要逐叶撕筋洗净,加人纯碱煮一道,挤干水﹐用猪油炒香﹐再加上汤、香菇汁煮一回﹐最后用鸡油拌匀﹐撒上火腿末。 
  她听了倒笑﹐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番薯叶罢了﹐配料倒用上汤﹐做得又这样麻烦﹐饶的比卖的多。 
  她想想又佩服地说﹐川菜的挖空心思算是举世无双了﹐没想到你们潮州人也吃得这样刁。他就说﹐你们川菜有沙文主义﹐做法太霸道。潮州菜低调得多﹐讲究的是清淡甘和﹐要的是淡而不斋﹐取的是原汁原味。 
  她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就说﹐没看出来﹐你倒是很有研究。他说﹐我是称的上是个吃家的。 
  她就问﹐护国菜这个说法﹐有典故的吧﹐像是宫保鸡丁东坡肉之类的。他搔搔头说﹐这个我倒是真不知道。 
  她就大笑了﹐看你说了这半天﹐还有你不知道的。 
   
  她果真是饿了﹐这菜淡则淡﹐其实很合她的口味。渐渐吃相就不顾了﹐额头上竟渗出了薄薄的汗。她是吃她的﹐并不觉他始终笑吟吟地看着她。最后上来道粿条汤﹐热气腾腾。她这时听到他轻轻地说﹐其实潮州男人理想的生活﹐只是回到家里有一碗粿条汤等着。然而现在的潮州女人都太强﹐自己的事情尚忙不过来﹐哪里肯日日给他们做。 
   
  吃了饭﹐他开着车在城里转悠。也许他有着明确的方向和目的﹐然而这里的路百转千回。景物也开始千篇一律在眼前晃悠。她渐渐觉得有些枯燥。 
  终于到了一处﹐他让她下了车。让她等着﹐自己把车在附近停稳妥了﹐才引着她往一条小径上走。他告诉她﹐这里大路是没有了﹐剩下的就要委屈她的脚力了。他仍旧没告诉她要到哪里去。 
  他们走的路﹐其实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她心里正判断这是一个下坡﹐陡得不行的时候﹐忽然地势又呼啦一下高上去﹐力挽狂澜似的。这样走了半个钟﹐眼界才开阔起来﹐她四下里望﹐似乎是一个村落。这村子里有些别样的民居﹐还是砖石结构﹐扎扎实实的木质双桁﹐但是在体式上带了古意。形状规整,高低有致。她跟他走进一条小巷﹐脚下铺着湿漉漉的大青条石。他只是一径往前走﹐她也只有疾步跟上﹐她觉得巷子越走越窄了下去﹐抬起头来﹐只看得见一线天﹐宽绰的飞檐勾心斗角﹐遮出大片错落的暗影﹐她被包裹在棹楔鸱吻的光与影里了,觉得自己也变得有些湿和旧。 
  到了一处大宅前,她却停住。这宅十分轩昂,像是昔日的祠堂府第。外面原是黛瓦粉墙,都已经斑驳得很,就有些落拓的倨傲。她叫住了他,自己走了进去。入了一道门,才发现里面的格局更为隆重。 
  一进接着又是一进﹐山穷水复﹐又豁然开朗。一路的木雕﹐石雕﹐贝雕﹐嵌瓷﹐是奢华的暗示。她想﹐大概是当地的旧时王谢了。 
  走到里头﹐是个空阔的天井。他指了一处金漆木雕给她看。这木雕有些来自民间的缭乱的美﹐她认出来白娘子与法海斗法的一段﹐虾兵蟹将﹐波涛汹涌﹐在巴掌大的地方兀自生动着﹐几乎听得见铿铿锵锵的声音﹐把这处寥落的地方衬得越发灰暗幽远了。 
  她细细打量﹐看那白蛇夸张了比例的眉目间是杀气腾腾﹐然而衣袂飘然﹐有种凌厉的风尘气。她的确也为这个故事感动过﹐但是心里对白蛇却有些瞧不上。举凡女人对男人的爱﹐总是要有些崇拜的意味。白蛇处心积虑﹐却因了这个无用的男人爱得窝窝囊囊。最后连自己千年的道行都搭了进去﹐真的就是疯魔了。 
  他终于催着她出来了﹐告诉她还有路要走。 
   
  这样跟他走下去,她渐渐听到水声,是很盛大的波浪的声音。她知道,他们是到了海边了。 
  走到跟前,果然是海。然而还有嘈杂的人声,这里其实是一个码头。有些木质的船只,小艇,甚至还看见了一两只汽船。 
  这些船都停靠着,船夫却三三两两地坐在码头上闲聊。他过去问了个人,那人爱理不理的,他回了头对她说,今天浪大,他们不出船。 
  他走到一个船夫跟前,说了句什么。又递了支香烟,甚而很熟稔地头碰头对了火。那人的态度也逐渐亲热起来,把他们引到一只气船跟前。 
  他们上了船,她对他说,你认识的人倒真是不少。他说,哪里认识,唬了一下老乡罢了,再剩下的,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浪果真是大,船刚刚开动了,就被一个浪头顶起来,再落下去,就是扑通一声。船就磕磕绊绊地乘风破浪。她胃里有些翻腾,看他只管与那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并没有一些眼光放在她这边。她终于忍不下去,趴在船沿上呕吐起来,吐得心里都发了慌。他这才关注了她,她一半羞愧,一半是委屈,终于流下泪来。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要把她揽到怀里,她挣脱了一下,终于任由他将她的头安顿在他的膝上。 
   
  这时候﹐无端下起了雨。雨势大了﹐船夫从舱里拿出了一块塑料布﹐让他们披在身上。 
  他们在塑料布底下﹐听着雨在头上噼里啪拉地打。她渐渐感到了他温暖的气息﹐和自己的呼吸应和着。这块塑料布造成了一只茧﹐将他们包裹在了一起。他不再说话﹐她沉沉地想睡过去。 
  船夫却喝了一声﹐说﹐到了。他们掀开塑料布﹐清洌的风迎面吹过来。雨已经停了。天色比刚纔更黯淡了一些。她擦擦眼睛﹐看出前面是一个岛。 
  船夫已经停了马达﹐取出船桨﹐划了几划﹐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下吧﹐这滩子水薄﹐再往前去﹐船恐怕要搁浅。 
  前面离岸﹐其实还有十几米的水。她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些畏难。船夫坐在船头﹐兀自抽起一根烟。并没有动摇的意思。 
  他对她说﹐走吧。他已经卷起了裤管﹐下了水。 
  水是太浅﹐刚刚没过他的膝。他背向着她﹐说﹐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并不是背人的好手﹐因为用力得不得法。她感觉得到他的吃力﹐她时时刻刻都快要从他背上滑落下来。 
  以前祖父也背过她﹐那背是宽厚砥实的。她现在贴着他的背﹐心口感受着他脊梁的轮廓。他的肩胛﹐硌着她的肘﹐有些痛。 
  不是很舒适﹐她心里却有异样的感动。 
  上了岸﹐他略略屈了膝﹐很绅士地将她放下来。然后很挺拔地一昂首﹐用的是举重若轻的姿态。 
  这一刻﹐她觉出了他的心。 
   
  他们继续走﹐她并不知道这路通向哪里。因为刚纔吐空了﹐她觉得步子有些飘。走得觉得很无望了。 
  他走上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他转过身来﹐突然弯了腰﹐拣起一颗石子向她的方向投过去。她身边的灌木簌簌响动了一下﹐哗啦啦飞出了一只白色的大鸟﹐把她吓得惊叫起来。大鸟飞得优美 ﹐并不是逃生的姿态﹐越发把她衬得仓惶失措。 
  他咯咯大笑﹐毫无风度﹐象个恶作剧得逞的男孩子。她终于有些恼﹐不愿走了。他这才走过来﹐安慰她﹐说这鸟是岛上必看的一景﹐是白鹭。 
  他说﹐这岛其实是个白鹭自然保护区﹐有上万只。她在心里兴奋起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奇景。他说﹐人在这里倒是少数民族。顿了顿他又笑了﹐说也没有错﹐这里的人本来也是些少数民族。 
  其实他们走了很久﹐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突然峰回路转﹐豁然地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坡地。她看到许多依山而建的楼房。 
  她看他停下来﹐左手叉腰﹐振臂一挥﹐突兀的来了一句﹐喜看稻菽千重浪。这是对一个伟人的模仿秀。他的湖南话十分喜剧﹐成心要大不敬的。 
  她自然笑得不行﹐然而自己的笑声突然有了和声。她奇怪地回过头﹐看到两个陌生的女孩﹐颜色羞赧地看他。一路笑着交头接耳。他对他们作了个鬼脸﹐很得意似的。 
  这两个女孩﹐穿着简洁﹐却梳了繁复的发型。她似乎看得出是在额前梳出了一条粗大的辫子﹐巍巍然地在头顶形成一道拱﹐又编入了后面的发髻里去。这比起她清水汤面的直发﹐实在是很堂皇了。 
  他告诉她﹐他们是畬族人。 
  她们对她说﹐你好。态度落落大方﹐用的是汉话。 
  他却接过话茬﹐与她们交谈。是她完全不懂的语言﹐她们也惊奇﹐不信似的﹐听这个不搭界的青年说起自己民族的话。 
  她判断出他在跟女孩打听些事情。两个女孩渐渐有些兴奋﹐指着山下﹐又接过他手中的行李﹐放到身后的背篓里﹐匆匆地往前走。 
  他和她﹐一时间成了受到隆重礼遇的人。两个女孩子﹐看到有人走过来﹐就喋喋地与人说话。她听得出是在介绍他们。因为对方脸上迅速地现出了惊羡的表情。 
  身后渐渐有人跟上来﹐背着婴儿的女人﹐小孩子﹐间或还有些男人。她回转了身﹐他们便也停住了脚步。看着她嘻嘻地笑。他倒是不以为怪。大踏步地跟着女孩子一路走过去。 
  这样到了山坡的那头﹐下了坡﹐他们才在一处木屋跟前停住了。这屋子因为不在坡上﹐其实有些孤立。不高大﹐却有个巨大的拱。屋子很旧﹐她看见门上却很整齐地插着一些新鲜的草﹐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这时候﹐一个女孩很嘹亮地对着屋里喊。喊了几声﹐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很年老的女人走出来﹐口里絮絮地﹐似乎在埋怨。老妇人走出暗影子﹐他一步走上前去。老妇人惊了一下﹐戒备地后退了。却又谨慎地端详他。他不说话﹐只是笑。老妇人看了很久﹐突然呜地哭了。边哭﹐边踮起来脚﹐使劲地捏他的脸。他就垂下了头﹐让她捏。老妇人一径地哭﹐泪水就随脸上的千沟万壑流淌下来。围观的人却只是笑。他索性蹲下身来﹐由着老妇人抱着他的头痛哭。突然他说了句什么﹐老妇人不哭了。转过脸来看她。细细地看﹐看了她又看他﹐很赞赏地笑了。他叫过她﹐他说﹐这是我的阿嬷。她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称呼﹐但是她也照着喊﹐阿嬷。阿嬷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她还能感觉到泪的温度。阿嬷在左脸上放了一放﹐又在右脸上放一放。再看她时﹐是十分亲爱的表情了。 
  先前的女孩子回过头﹐对大家说了什么。人们就退去了。女孩子对她说﹐你们先歇吧﹐我们明天来看你们。我叫吉雅。 
  她看吉雅向海的方向走过去﹐海和天的交界处﹐是很大的一轮夕阳﹐夕阳似乎跳动了一下﹐慢慢地沈向海里去了。 
   
  阿嬷的木屋﹐其实很大﹐局面宽绰﹐分成了好几间房。显而易见的清贫﹐她却看出了暖人心的烟火气。 
  昏黄的灯光照到了角角落落﹐似乎都是几十年未动的陈设﹐相濡以沫的和谐。墙根儿齐整地摆了几只大瓮﹐口用焦黄的油纸封住了﹐敷着巴掌大的红贴。他告诉她﹐这是米酒﹐畬族人最少不了的。 
  后面的小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阿嬷在为他们备着晚饭。她看他熟门熟路地去橱里拿出碗筷。在一只陶盆里清洗。他知道她好奇他对这里的熟稔﹐终于说﹐我五岁就在这里了。 
  阿嬷打开青黑的瓦钵﹐清香四溢。给她盛了一碗﹐好象是大米粥。然而那扑鼻的香﹐不是五谷丰实的气息﹐却是来自花草的异香。她喝了一口﹐却苦得难以下口。他幸灾乐祸地笑﹐说﹐这粥放了苦艾草﹐你中了埋伏了。他说﹐这也是风俗﹐明天是端午﹐畬家人用来避邪祛病的。她这才顿悟。 
  她不禁想起那门口悬挂的草﹐遥遥看过去﹐现在也成了浓稠的暗影子。他说﹐那是潮州人的“五瑞”﹕苦艾、菖蒲、榴花、蒜头、龙船花。 
   
  吃过了饭﹐阿嬷收拾了碗筷﹐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她要不要喝酒。她谢过﹐说不会喝。他却说﹐当然要喝﹐岛上夜里的湿寒气重。 
  她看着阿嬷的背影﹐说﹐阿嬷的汉话说得很好。 
  他沉默了一下﹐说﹐阿嬷的命若好些﹐汉话倒不见得有现在这样好。 
  她将她在桌上弹动的手指移开﹐听他说﹕阿嬷是我的奶娘﹐我生下来就在我们家里做。按说畬族的女人是不好到外面讨生活的﹐阿嬷的男人走南洋﹐没有了消息。她一个人要抚养两个孩子﹐也是没有办法﹐就出来了。我是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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