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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耳朵疼。我的耳朵大。他的手一挨耳朵,我疼。我吐涂沫,我吐我鼻子上了。他笑,他咯咯笑。我家的公鸡下蛋了,我哥说我家的公鸡下蛋了。他走得太快,我的大耳朵跟着他的手走的也快。“傻兔子,傻兔子,吃不住一个料豆子。”他们是小学生,刚才在屋里,这会儿跟着我。他们说兔子,他们屁股上有个布袋子。大耳朵疼。我的大好球,我的大好球放光。我看见了光,我的眼疼呀。我看见了光。我娘说:“万花球。”我抱着万花球。我看不见我哥,我哥叫胜利。我看见我哥我的耳朵就不敢疼了。“猪,走到哪儿屙哪儿。”福盛是老师,我的耳朵跟着他跑得快。我吐涂沫,我又吐我鼻子上了。我不叫猪,猪四个腿,爬着走,我叫幸福,我两个腿,我站着走。我没有福盛走得快。福盛的鼻子是红的,我哥说:“福盛,你脸上长了个猴腚。”福盛露出大白牙。我的大耳朵,跟着福盛的手,到了井边,有人打水,他们笑着,打水。他们的身子直了。“福盛,跟一个傻子争讲啥?”傻子。我娘叫我小幸福。“福盛,快点松手吧,胜利过来了!”我的大耳朵不疼了。福盛的头东动西动。“吓得你吧,胜利骑着叫驴在地里和巧七儿说话呢。咯咯。”巧七儿,大奶子。“胜利,哼,胜利。”福盛叫我哥。他的手又摸住大耳朵,我疼呀。我想看见光。“娘,娘。”我叫我娘。我没看见我娘,耳朵疼。“叫娘?你这个傻哑巴还会叫娘!这一回你就是叫我个爹也不行!”福盛走得真快。“这一回我非把你交给葛大盘子,让他把你重新回回炉不可。”我的大耳朵疼呀。福盛大嘴里下雨了。我看见我家院门,我的大耳朵好了一点。我看见我爹了,我的大耳朵挨着福盛的手。我爹嘿嘿嘿笑了:“福盛,我日你亲娘,你真有胆子,又揪幸福的耳朵,回头我让胜利把你个母驴下的狗崽子大卸八块了。”我的耳朵还挨着福盛的手,福盛的手着火了。我娘像个大老母鸡,跑得快。我娘朝福盛脸上抓一把,福盛走得快,福盛站在墙角那儿笑。唏唏。我在我娘怀里了。彩妮子,大奶子。福盛笑:“凤大婶子,你们家的幸福是个财神爷,三天两头在我讲台上放一堆大元宝,弄的教室里比厕所还香!也不知道他整天吃的都是什么肉!”讲台,土堆,上面平正,我爬上去,屙屎。我哥蹲上面,屙屎。我哥说:“往后有屎要屙到讲台上。”我爹说:“福盛,你说话寒碜我?你爹的屎香,那一天你爹在茅房里蹲点,我牵着叫驴路过,差一点儿没把我家的叫驴熏得叫断了脖子!”他们笑,咯咯哒。大彩子笑,彩妮子笑,大胖子,大胖子。我娘摸我的耳朵。我娘说:“福盛,你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家的小幸福再咋着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要是你给我吓出个好歹来,我非把你的蛋黄子挤出来!”福盛不笑了。福盛又红脸了:“你们老两口儿真会说话呀!你们家的幸福屙在我的讲台上,就影响了我上课,影响了我上课,就是影响了我对全村孩子们的教育!这件事就是说到镇上,我也不输理;说到你们家门口了,你们咋能护起短了!”我娘不吭声了,我爹不吭声了。福盛的嘴漏气了,哼哼哼。我听到我家的叫驴回来了,它身上有一股味。彩妮子摸福盛的胳膊。彩妮子说:“福盛,快点走,胜利从南边骑驴回来了!”胜利是我哥,我哥叫胜利。我哥骑叫驴,叫驴啊啊嗯嗯。福盛走了。福盛的家在日头那边。福盛往后边走。他们笑了。他们说:“福盛,你家在南边,你上北边去干啥?”他们又笑,咯咯咯。我家的公鸡下蛋了。我哥回来了。他们走了。大彩子说:“胜利,回来了!”我哥骑着叫驴进了院门。啊啊。大彩子说:“瞧瞧胜利,我还给他说过媳妇呢,连我的招呼也不应一声。”我爹说:“你要是给他说成了,他就会对你笑了,他还会把叫驴让给你骑呢!”大胖子。彩妮子说:“娘,咱回家,咱给他家的人磨啥牙?”她们回家了。大胖子大胖子。我哥说:“彩妮子胸口上挂两个大水罐子。”彩妮子,两个大水罐子。我爹看我,咯咯哒。我娘说:“老不死的,你吃了鬼屁了,笑,牙龇得拌草棍戳的一样。”我爹的嘴呱呱哒哒,我看不见他的大黄牙了。我娘拉我进了院子里。我娘揉我的耳朵。我哥往树上拴驴。叫驴叫,啊啊,啊啊。我哥说:“都啥时候了?锅也不烧,饭也不做,就知道给人家吵架。”我娘说:“你天天骑着叫驴往外跑,就跟个领兵挂帅的一样,耍了威风还要耍脾气呀!”我爹说:“胜利呀,你都去地里几趟了,红芋片子到低干了没有?”我哥摸叫驴。我爹能看见他的后脖子。我哥头发上有草。我家的鸡窝。“好啦,瞎操心个啥,去烧你的锅吧。吃完饭就去拾红芋片子,耽误不了你的大工程!”我哥弯着腰,进他西屋里了。我娘端着面瓢进堂屋里了。我爹的脚踢踏踢踏,进了做饭的屋里。大好球烫我的手,我的胳膊发热了,我想坐下来。我家的柴垛大,明晃晃的,坐在柴草上屁股热烘烘的好。我举起大好球,看日头。我看见了光。花,马,牛,巧七儿,彩妮子,大公鸡,下雨,白胡子,树上的黄鹂,飞起来了。我哥在他西屋里,脱裤子,看他的大牛牛红了。我哥呼呼吐气,我哥闭上了眼。我娘压面条子,她的手转呀转,一个大面片,香喷喷。我爹烧火,我爹的脸烧得红红的,我爹的眼红红的。我看见我,坐在柴垛边上看大好球,笑了,我捂住嘴,笑得咯咯哒。灯吹灭了,黑了,看不见了,黑虫子吃了日头,我看见啥都飞了。我看不见光了。叭哒叭哒叭哒,落我脸上,凉的。我说:“下雨了。”我哥没吭声。我说:“下雨了。”我爹没吭声。我说:“下雨啦。”我娘跑了出来,拍着手,说:“老天爷呀,你可不能下雨呀!”哗啦啦,我掉河里了。
巧七儿
夜里真黑呀。外边下着大雨,老天爷把天河掀翻了。
这场雨下得真好呀。
我睡不着,听到猪圈里的猪冻得哼哼叫。十月的天气,夜里能冻死狗,我没有盖被子,一点也不感到冷。我心里着火了,烧得我的头晕晕乎乎的。
夜里下这么大的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左右摸不着人,老天爷呀,我真想给你说几句话儿。你知道我叫巧七儿,原本是北村的老光棍乔瘸子在漫地里捡的闺女,那个老瘸子大清早到漫地拾粪,就把我抱回了家。他把我养到十六岁,就自个儿先去你那儿享福了,接着,有人把我送到葛庄的小光棍麻脸世界家里。我在麻脸世界家里又过了十六年,麻脸世界又死了。人人都说我命毒,活了三十二年,妨死了两个光棍。葛庄的人就是这么孬种啊,好像都是吃狗屎长的,一张嘴巴就是一股臭气。我本来名叫巧七儿,可他们偏叫我黑疙瘩,他们说老天爷在我嘴巴上安了个克男人的黑钉子。我常常摸着这个黑钉子,一阵子一阵子地伤心,我真想抓住你给你说说我的委屈事儿。可是自从麻脸世界死后,过去的事儿,我还真想不起几件了,好吧,我就给你说说今天后晌午的事儿。
那会儿,我正在地里扒花生,我看见胜利骑着他家的叫驴像个响马一样跑了过来。我知道他急着去深圳,他一天往地里跑三四趟,看看他家的红芋片子干没干,他急着用钱。好几天了,胜利天天往地里跑,我一看见他骑着他家的大叫驴哒哒哒的跑过来,心里就跳得慌,气儿也喘不均了。我真怕他家的红芋片子干了,他家的红芋片子一干,他就有钱跑到深圳去了,他要是跑走了,我早晚都得让村长葛三弄了啊。葛三那头好啃嫩白菜的肥猪,俺家的麻脸世界活着时他就老朝我身上瞅,世界死后,那头肥猪再瞅我时都恨不得把眼珠子盯进我肉里去。好几次,他给我递眼光儿,我一看就知道他想干啥,真是吓死我了,我的脑袋里整天装的都是那头肥猪把我按倒的样子。我知道那头肥猪怕胜利怕得要死,我琢磨着要和胜利呆在一起,那头肥猪就不敢给我递眼光儿了。我拿定了这个主意,天天想一些笼住胜利的法子。胜利是头倔牛,我得拿个笼头才能笼住他。我知道他急着去深圳,天天来地里看红芋片子干了没有,我就天天来地里扒花生,我猜我一准能笼住他。
胜利骑着他家的叫驴,从地南头走到地北头,又走到地当中,下了驴,弯腰捡起一片红芋片子,掰开朝大嘴里塞。我听到他嚼得咔叭响,心里就跳呀跳的,就像揣了一个小猪崽,拱呀拱,按都按不住啊。“胜利。”我听到自己叫了他一声,我听到自己的两个上眉角跳得叭叭响,我看见他转过身来对我怪怪地笑了一下子。他粗手大脚长胳膊长腿,身板儿真是长大呀。
我听见自己又说:“胜利,过来吃花生呀。”他看了一眼他家的大叫驴,大叫驴正伸着驴脖子低着驴头,巴叽着驴嘴,吃地上的红芋片子,嚼得咔叭响,震耳朵。他拍拍驴腚,叫驴甩甩尾巴,挪了几步又吃起来。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我赶紧拔一棵花生,连着秧子递给他:“……”我没听见自己说些啥,只是蹲着没敢站起来。“你家的花生,哈哈,真好吃。”他嚼得咔叭响,怪笑着,两眼直勾勾的,眼光儿像炭火一样,落在我脖子里,我觉得那儿烫得生疼。“……”我又没有听见自己说了些啥。“都晌午顶了,你咋还不回家做饭呀?”他说着话弯下了腰,一粒一粒的嚼巴着花生。我心慌得不行,偷眼看了一圈,漫地里没有一个人影儿,几只老鸹在远处的田埂上跳来跳去。“没人影儿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人家都回家去做饭了,都晌午顶了吗。”我听见自己这样说。“你夜里一个人睡怪急吧?”他弯着腰,东说一句西说一句,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就像掉了魂儿一样。他这样子让我想起俺家的麻脸世界,世界老是这样先给我驴嘴不对马腚说上几句话,就一下子把我抱住往床上搁。可这是地里呀,胜利想干啥呢?他嘴里呼呼啦拉的直喘粗气,我真拿不准他这是咋回事儿。“胜利……”我还没说完呢,就倒在花生秧子里了。胜利的狗舌头真是大呀,像个热红芋一样塞进了我嘴里。我哼哼哼哼,就是说不出话来,就是喊不出声来。我一动也动不了,他比一麻袋绿豆还沉重。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两个胳膊一使劲就把世界摔床底下去了,可我弄不动胜利。他像个饿急了的大公猪,一个劲儿地啃我。我的奶子被他抓得生疼,他的手像老鼠一样在我衣服里边乱蹿。我真急死了,我想起对付麻脸世界的法子。我冷不丁地朝他裤裆里抓了一把,这一抓,我就没再放开手,他的那个东西我隔着衣服就能摸得出又大又好,像个热火棍直烫我的手。胜利遭驴咬了一样,尖叫着猛地跌了下去,他那劲头儿把我带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就像我拔花生一样,拔起了秧子连起了根。他狠狠地掰开我的手,爬起身来,两手捂着那个地方,看我一眼,朝我脸上吐一口吐沫,好像裤裆里塞了一把鱼钩一样,拉巴着两腿到他家的地里,骑了两下才骑上大叫驴,哒哒哒哒地跑掉了。
我望着胜利那没魂儿的样子,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我往后还要指望他呢,可我把他抓疼了,他一疼就跑掉了。他跑得都没影了,我还在想:胜利呀,我可不想光和你弄这个呀,我只是想指望你给我挡住葛三那两个吓人的眼珠子。可我把他抓跑了,我真傻呀,他一跑就跑到深圳去了,我再也抓不住他了,我早晚还要被葛三弄了啊。我正心里难受着,老天爷下雨了,好老天爷呀,到过年我可得给你烧高香,你把胜利家的红芋片子淋了,那东西一经雨就得发酶,一发酶粮站就不收了,胜利就没钱去深圳了,我就有指望不怕葛三了。
老天爷呀,这是你干的一件好事儿;你也干了一件不好的事儿。
你咋把葛三放到葛庄呢,他当了十几年村长,葛庄的人跟他学得心都黑了,他还把俺家的麻脸世界弄死了。本来俺家的麦苗儿绿油油的,旺得喜人,可他这个当村长的非叫全庄的人把俺家的麦苗儿铲了,他还叫来一群城里人,开着会挖土的汽车,把俺家的麦地挖了一个又一个大坑,把人家几百年前就埋在俺麦地里的一堆破盆烂罐都挖出来,装上小汽车就拉走了,一个盆碴子也没给俺家留。我想着来年没有麦子磨面吃了,就鼻子一把泪一把地哼叽,几天吃不下饭,把俺家的麻脸世界心疼得嘴都上火了,肿得明溜溜的。就在这时候,黑心的葛三拿着几叠子钱来到俺家。
那会儿天都傍黑了,我躺在床上,身子软成面条子,世界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托着明溜溜的嘴正发愁。葛三像扔几块烧饼喂狗一样,把那几叠子钱扔在世界怀里,眼光儿像秤钩一样朝屋里瞄着,说:“咋没看见你女人呀?”世界呜呜噜噜地说:“麦都毁了,地也毁了,她急病了。”我听到葛三像被驴啃了一口一样咋咋呼呼地说:“麻世界,你真是个缺心眼的半吊子!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毁了你家的麦苗,挖了你家的地,政府会包赔损失的;你咋能让你女人急病了呢!真让人心焦呀!”他说着话儿,就窜进了里屋,一溜风地来到我床前,眯眯笑地看着我说:“你这个女人,有啥麻烦事儿给我这当村长的说嘛,咋能给急出病来呢!我看看你的头烫不烫。”他说着话儿就把手按在了我胸口上,笑眯眯地对俺甩个眼光儿,使劲捏了一下我的奶子。他正想再捏一下,俺家的世界跟进来了,他就拍拍手说:“没大事儿,没大事儿嘛。麻世界呀,钱你得放好了,那可是我从镇上揣了一路子给你揣回来的呀。赶明儿你到亳州买个农用三轮车,再瞅个好日子,割上几斤肉打上几壶酒,找几个壮劳力,把挖的坑填上,平整平整又是一块好地,多买几袋化肥,往地里一撒,还不是种啥长啥?撒一把铁蛋子,照样能长一地大铁树!准比你女人强多了,捣弄了十几年,连个会出声的都没捣弄出来!”老天爷,你听听,这个人叫唤得有没有一点儿人腔?我和麻脸世界过了十几年,没捣弄出一个会出声的,那可不能怪我,你是知道的,俺家世界的那东西太小了,它一挨我的腿就吐白水,一吐白水就缩成一小疙瘩,咋着都不管使了。
俺家世界还真听话,第二天刚胧明就去了亳州,天还没黑呢,我就在村西头看见他开个小三轮回来了。突突突,一溜烟,老天爷,俺家世界比你跑得都快。还别说,小三轮干活就是比人快,俺没请一个壮劳力,几天就把地平整好了,一点儿也没累住俺家世界,还把他明溜溜的嘴治好了。俺家世界好喜欢,开着小三轮车去镇上买化肥,我也好喜欢,杀了一只好斗架的小公鸡,燉在锅里,拎着围裙把世界送出门。
我看见,俺家麻脸世界开动了小三轮车,突突突,一溜烟,一溜烟,突突突,一头扎进村西头的干河沟里,咋等也不见他把小三轮车开上来。大人小孩子一齐往那跑,我也往那跑。我看见,小三轮车散了架,一个轮子跑多远,俺家世界的头也跑进自己肚子里了,几个壮劳力都没能拉出来。
“就是套上八头叫驴也拉不出来了。”
我没看见一滴血,我也没再看见世界的麻脸,我只看见老天爷你的脸变绿了,我的头变大了,我的腿变软了,我的裤子变湿了,我的胸口不跳了,我扑通一声倒地上,我的眼变黑了。老天爷,打那往这,我的眼就不好使了,看啥东西都发飘。我也管不住我的嘴了,不会哭不会笑,啥话儿自个往外跑。葛庄的大人小孩子都说我的脑子吓毁了,老天爷,你知道,我的脑子没有毁,啥事儿我都清楚。俺家世界是葛三害死的,他要不毁俺家的地,他要不给俺家几叠子钱,他要不让俺家世界去亳州买小三轮车,我咋能看不见俺家世界的麻脸了呢?他把俺家世界弄死了,他还朝我甩眼光儿,明着暗着想弄我,老天爷,你说说,你咋能把葛三放在俺庄呢?老天爷呀,我不怪你,你也把胜利放在俺庄了,俺庄有了胜利,我就有指望了。我一准儿能笼住胜利,俺家里还有两叠子钱,我都放在油罐里埋床底下了,保准老鼠找不着。老天爷,你要把胜利赏给我,我就给他买个小四轮车,让他开起来保准稳当。老天爷呀,你这回可得把胜利赏给我,我今年才三十二岁,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呢,你要是让我活上一百岁,你想想,我还能过多少年的好日子呀。
葛三
日娘贼,粮站大门前排满了架车子,这些从地里刨食吃的驴子们眼巴巴地朝里边瞅着,我敢说,要是过会儿一开门,他们拉着装满秋粮的架车子非从我身上压过去不可。我们葛庄的缴粮车队被挤散了,隔三差五地和外庄的车队搅在一起。我费劲地在车队里走着,人和架车子挤成一堆,我动一步得拔三四次腿,好像下边有一群老鳖吸住了我的脚。我前后张望,就是看不见我的冤家对头。老天爷就是爱和我这个胖人作对,把个日头弄得娘们儿裤裆里一样,热烘烘的叫人出了一身擦不尽的汗。我笑眯眯地应着别人的招呼,眼前一片汗拌灰土的驴脸,一看就知道是一群肯下力气干苦活的货。
我使劲朝前挤呀,挤到哪儿都是一股呛鼻子的臭汗味儿。我这个村长当得真受罪,每年都得遭几次这样的罪。一到缴公粮,就看我受罪吧,先把村里的驴子们吆喝齐了,再赶着他们拉着粮食朝粮站奔,一路上拖拖拉拉的,就像我放了一群驴似的。到了粮站,我还得找熟人,把几家钉子户的毛糠粮验过关。日娘贼,每一次累得我屁眼淌黄油,还落不了个好,村里的傻驴们骂我是催命鬼,镇长骂我是老鳖做窝行动慢。日娘贼,最最让我窝火的就是葛大盘子这一家,年年的公粮年年拖,就像狗吃糖稀,咋着也弄不利落。今年好得很,一趟也没让我去催,一大早就拉着红芋片子在村头等我,离多远我就闻到一股酶醭味儿,比捂了半月的狗屎还呛人,就和他们爷儿两个身上的味道一个样。我清楚他们心里咋想的,他们可不知道我心里咋想的。我笑眯眯地说:“嘿,大厨师,今年村里得给你家评个缴公粮的模范!”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