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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5期-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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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真是累迷了,只顾得干活,把我的心头肉忘在哪儿了? 
  我赶紧东瞅西看,一大块地里都是红芋秧子,都是红芋堆,真是碍我的眼呀,让我不能一下子就看见我的心头肉。我只在地那头看见几只黑乌鸦蹲在刚犁起来的大坷垃上,我叫了一声:“幸福哪!”一只乌鸦飞走了,那几只乌鸦忽啦啦地都飞走了。我还是没有看见我的心头肉。我紧着慢着朝地这头走,我站住脚步,我看见我的小心肝他半躺在一堆红芋秧子上,两手捧着我给他买的那个万花玻璃球,对着日头看呀看呀。我的小幸福呀,你看到啥新鲜景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他的嘴。我的小幸福一捧上我给他买的这个好玩物就笑成这个样子。 
  这个万花玻璃球还是小幸福三岁时我在镇上供销社给他买的。我望着那一柜台好玩物,真不知道买个啥才好,我一直想给小幸福买个好玩物,从他刚满月我就看出来了,他得有一个好玩物搭配着。我给他买过宝灯笼,买过拨郎鼓,可那么些玩物映不住他那个让我心酸的模样子。是那个扎着两个大辫子的营业员让我买这个万花玻璃球的,她说小孩子能从里面看见他想看见的任何东西。我一听心里就一激灵,拿到手里就觉得有一股火朝外直窜,直烫我的手。那一天我没有买盐,也没有买洋油,可我给我的小幸福买了一个万花玻璃球。分明是老天爷让我给小幸福买了这个万花球,我的小心肝一接到手里,两个眼珠子一下子就活泛起来,脸上那让我心焦了三年的神态一下子不见了。我半月没吃上咸面条子,半月没看见一丝儿灯光,可我也没觉得哪一顿饭是淡的,哪一夜是黑的,我心里有着一团光啊。 
  你看看我的小幸福这会儿捧着万花球的小模样儿,怪不得我咋喊他也听不见呢,他一准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好景儿。我不能吵醒他了,这样我就能安心地干活了。 
  我转过身来,看见那个老不死的眼珠子也不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个人像倔驴拉磨一样走到自己面前了,才冷不丁地站了起来,好像要劫路一样,把那个人吓得立住脚步后又倒退了一步。接着,那个人就像往常见了老不死的一样,给了老不死的一颗烟,笑眯眯地说起话来。我不用猜就知道,那个老不死的又向那个人打听那件事儿了。他要是干不成自己想干的这件蠢事儿,他要是不把这一家人全饿死,他心就不痛快。他今年五十一岁了,他二十一岁以前的事儿我不知道,可往这边的三十年里,没有一年他不干几件蠢事儿的。我不想再声张,单等着老不死的给我说这事儿时,我再好好地戗他几句。要不,他把今年这件蠢事儿干成了,那他三十年干的蠢事堆在一起,也比不过今年的这件蠢事儿。 
   
  葛大盘子 
   
  葛三这张笑眯眯的狗脸我真看够了。我等了快一年了,也没能从他那张狗嘴里听到称我心的那句话。我半笑不笑地接过他递上的烟,叼在嘴上,等他老老实实地给我点火。 
  在葛庄,就我有资格在村长葛三面前摆这种架子。 
  葛三怕过谁,他是我们葛庄的霸王,可他得规规矩矩地服侍我。一个村的亲爷们儿弄成了这种局面,不能怪我,得怪他自己。他有本事,先给我弄个豁嘴的傻瓜儿子;当然,因为这件事我只是在心里恨他,还不敢把啥事儿弄过了头,大不了也就是拖欠一下提留款啥的。可后来他不该牵头叫驴逗弄我们家的大少爷胜利。他知道胜利没钱去深圳,只能整天拿个铁铲子切麦秸喂牛,他牵着他家的大叫驴,拦住去切麦秸的胜利,笑眯眯地说,胜利,大侄子,你想去深圳吗?给我家的叫驴磕三个头叫一声爹,我马上就掏五百块钱给你去深圳!五百块钱呀,叫我我也干。胜利是我的种,跪在他家叫驴前边连磕三个头,扯着嗓门大叫一声爹!这一下,葛三傻了,手插兜里掏不出来钱了。爷们们都知道,葛三家里有的是钱,可那钱都有他那烂眼子女人管着,往常葛三要是花五块钱,那个烂眼子女人得给他吵三天,这一回要是一下子拿出来五百块钱,他家里非炸了兔子窝不可!我们家的大少爷胜利可没那么些废话,挥动他那把天天磨的铁铲子,三下五去二,就把葛三家的大叫驴给卸了七八块。葛三连个哑屁也没放,谁让他阎王爷日小鬼凭着一时高兴来逗弄胜利了?他家四个膀大腰圆的儿子围上去也没用,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家的大少爷胜利扛着血淋林的铁铲子去切麦秸! 
  胜利真是我的好儿子,给我们全家人出了口气,给我长了脸,我得好好地表扬他,奖赏他。当夜我就把好邻居俏媒婆大彩子家报明的老公鸡给杀了,用我的好手艺把鸡做得喷香,大彩子隔着墙头看着胜利和我啃鸡大腿就是不敢吭声。嘻嘻哈哈。胜利真好啊,所以他怎么打那头牛我也不吭声。 
  我把脸转向刚犁的红芋地里,两个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我的盆盆罐罐,我的金银财宝,我都闻到了它们的香味,比烤公鸡还香。我这一块地,六亩三分七厘,挖起来可真能把人累个半死,就像前些年头村里有了红白喜事我去给人家做宴席一样,累得我蛋子儿摇铃当。我会做菜的手艺,我是三村五里有名的厨师,前些年头我经常吃得两头冒油,屙的屎也能顶风香十里。这几年不行了,人家有了红白喜事,都是到镇上饭店里摆宴席。他妈的,这帮穷鬼,兜里有了几毛钱就以为自己是个财主了,看不上我的手艺了,说我做的菜除了盐味就是屁味。他妈的,我给他们干了一辈子,老腰都站伤了,到头来他们把我当破鞋甩了,害得我这几年腰也细了,脸也没有油光了,肠子也涩得打结了,屙的屎比狗屎还臭!哼,日娘贼,等着瞧吧,过不多长时间,你们啊,还能看到我的脸上大放红光,你们还能闻到我屙的屎扑鼻子的香。你们别看现在我地里长的是猪都吃够了的红芋,可地低下埋了不少好宝贝。我家的这块地和旁边巧七儿家的那块地原本是一块地,只不过后来分开了。去年冬天城里来了一大群人,开着挖土的车,拿着挖土的家伙,他们从巧七儿家的这块地里挖出了一小车烂盆烂罐子,他们说那么些破烂货能换一火车票子。他妈的,他们把巧七儿家种的小麦都铲了,把一小车宝贝都拉走了,他们才给巧七儿家一粪筐票子,他们应当给巧七儿家一架车子票子才是个理儿。话又说回来,一粪筐票子也够我们全家花几辈子的了。我不知道城里的那群人精啥时候还能来,啥时候来把我们家地里的宝贝儿挖走,给我们家一粪筐票子?要是有一粪筐票子,我们家的一些老问题就解决了,胜利的媳妇不用我发愁了,我还可以给那个老婆子买个老花镜,省得她一拈针线就朝自己手上扎,幸福这个傻小子也有福了,我先到亳州把他那个吃啥漏啥的豁嘴巴缝上,让医生开开他的脑袋,把里边的那一疙瘩豆腐渣掏出来,给他换一疙瘩真正的人脑子,让他变得像小学校的福盛老师那么聪明,我自己就不用说啦,先弄一双像细脖子长江那样的大皮鞋,再买一个像歪头小根那样能塞进耳朵里的收音机,要是我再穿上一件葛三那样的西装,我敢说,和葛三一块往巧七儿面前一站,保准巧七儿的眼光不再朝葛三那狗脸上瞅。 
  巧七儿的男人麻脸世界也是个能人,可是他今年年初摔死了,死在那一粪筐票子上,他买了个三轮车,开起来哧溜一声就看不见了,比我们家的大少爷胜利骑着叫驴跑得快一百倍,可是他一头扎进河沟里把头撞进肚子里了,全村千把号人找不到一个人再能看见世界的麻脸了。我要买就买个四个轮子的,稳当,摔不死人。他妈的,村里人说地下挖出来的是小鬼的票子不好使,我就不信邪,我就要使,我就要买个有四个轮子的车,要是非得摔死人,我也不怕,我们家有个傻幸福在那儿等着呢!去了这个累赘我们家反倒利索了,比巧七儿家还利索。麻脸世界一死,就剩下巧七儿一个女人,外边有了景事儿,拿腿就走,关上门不怕饿死小板凳。 
  你瞧瞧,巧七儿这会儿多悠闲,蹲在自己花生地里,一边拉屎一边扒花生吃,小日子过得多有味儿。别看她家有票子买化肥,把花生秧追得一腿弯高,我照样能看清她那两瓣白屁股。村里几个碎嘴子都说她脑子有情况,可这挡不住我和葛三几个人在心里想着她啊。我敢说,我和葛三都闻不上她的屁,我看出来了,这个傻乎乎的好女人瞄上我们家的大少爷胜利了。瞧瞧她那盯着胜利死看的贱样,恨不得全身的小孔儿都往外冒水。我敢给谁赌一百块钱,不出两个月,她非得把我们家的大少爷胜利弄她床上去!到时候非把葛三的鼻子气歪了不可。别看他还没走到地头呢就朝人家花生地里瞅,有他歪鼻子的那一天,把鼻子给他气歪了他还不敢咬胜利的屌。这个啥事儿都给我系疙瘩的蟊货一看到我,眼珠子就没再朝花生地里斜过,一路正经地直走过来,笑眯眯地到了我面前,一股比屎还难闻的猫尿味差一点儿把我呛个倒栽葱。 
  我吐了口烟气儿,用眼光儿告诉他我想听些啥话。“我打听了,人家今年来不了,在涡河北边找到一个古墓群,他们在那儿挖呢。”他妈的,这句话刚从他那肥脖子里蹿出来,我就想踢他几脚。他妈的,这样的哑屁他都放了一百回了,我要是胜利早踢他一百脚了。“要不,你自己干吧,找几个壮劳力,用不几天就把好宝贝挖出来了。”他又放了个哑屁。他妈的,这还用他教我,这念头我早就想好了。 
  趁他没走掉,我紧抽几口烟,很阔气地把半截烟头扔了。果然,他赶紧又给我敬上一颗烟,不过,这一次他给我点上火后没有立即走开,还死相地站在我面前,眨巴了半天血红的眼珠子,像是想了半天心事儿,才呜呜噜噜地说:“今天开会,传达了一个通知,真是个好事,亳州福利院要把全市的——像幸福那样的小孩儿都弄到福利院去,我就给幸福报了个名,那儿有吃有喝的,还有专人照看着,这样的好事儿我不能忘了你呀。” 
  他奶奶的,我和这个蟊货在葛庄混了一辈子,高低等到他给我办了一件好事。我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就像我们家的那头叫驴高低卸下了套,忍不住地伸长脖子抬起头来放声嚎啕——啊咿啊咿啊啊。 
  我伸长脖子抬起头来,朝那个老婆子叫喊了一声:“胜利他娘,你快点过来呀——来好事了呀! 
   
  胜利 
   
  天终于凉快下来。可他们的嘴却不肯停下来。他们丁丁当当地说些我不愿意听的废话。几天几夜了,他们一直在讨论这个话题,我的耳朵眼里都听得起老茧了。把幸福送到县上福利院里是个好事儿呀!这是我爹几天几夜一直嚼巴的一句话。那不行,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得天天看着他。这是我娘几天几夜一直挂在嘴边的话。说了几天几夜了,他们还在说这些我听了就想吐苦胆的话。 
  我爹歪躺在那把布满了虫眼的柳木椅子上,浑身的螺丝掉光了一样,五六亩红芋片子撒在地里,把这个老家伙累散了架。我一看他那个松包样儿就恶心得不得了。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都是些啥粪,我琢磨和幸福脑袋里装的东西是一样的。我娘也够烦人的,她端了一簸萁麦坐在门口,忽忽啦啦地挑秕麦籽。她只管捡她的麦种好了,用不着一边干活一边教导我些穿衣戴帽的事儿,我已经二十三岁了,难道还不知道皮鞋和领带是打扮人的吗?我还想开小四轮拖拉机呢,可是这么些东西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整天赶着牛驴下地,也没见从牛驴屁眼里屙下一样像样的东西。幸亏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就说了这么些不咸不淡的事儿,要是她给我提一下娶媳妇的话头儿,看我怎么说几句好听的给她听。她没有说我爹,只是时而用轻蔑的目光扫一眼我爹那张老脸。我早就看出来了,自从我爹那聪明的脑袋里有了那个念头后,我娘就一直用轻蔑的目光看他。 
  我爹还真够聪明的,他说趁着今天清闲,让我去集上割块肉回来做顿像样的饭吃。这个想法和母狗的屁一样,不过让屁眼快活一下罢了。我嘴上却说,好,我马上就骑着叫驴赶集去。我心想,如果卖肉的要驴粪蛋子,那么你就能吃上肉了。我爹顿时来了精神,一下子直起腰杆子,从兜里掏出他的那几张烂纸和铅笔头,工工整整地铺在腐朽的膝盖上,聚精会神地勾画起他那发财的宏伟蓝图。我一看他那半吊子劲头儿,就觉得他很像一位伟大的建筑工程师。 
  在屋里呆着我真感到别扭,一边一个老家伙,嘟嘟囔囔的,很没趣味。我赶集买肉去了。我用这种让我爹一听心里就快活的调子说过这句带劲的话,从我娘身边蹭了出来。我娘眼看着我走进西厢房里,也没吱声阻止我,因为她知道我的褂子没有兜,裤子上的两个兜底分别有一个大窟窿。 
  那头该死的牛一看见我就把头昂起来,要和我打架一样鼻孔里哗哗地向外喷气。我没有理这个畜牲,捂住鼻口忍受着这个畜牲的屎尿气味,朝我的叫驴走过去;我的座骑用它那水汪汪的蓝眼睛望着我,让我心里一阵子发酸,不由得想起很多往事。我把叫驴牵到院外,先用扫把把它的毛叶扫顺了,然后把一条旧口袋片子搭在它身上。它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手,我的手一阵子爽快,就像当年我的女同学黄樱花抚摸的一样。我没有客气,一纵身子骑在它背上。叫驴踢踢踏踏的,一路小碎步,沿着村当街向西跑去。 
  我骑驴在村里奔跑的样子已经不是新形象了,所以一些爷们们都没有搭理我,只有几个担水的男劳力快步躲闪着,以免我的好座骑撞倒他们。我知道爷们们不是怕我的座骑,而是他们心里老想着今年春上在村东头发生的那件好事儿。我的座骑突然狂奔起来,我急忙拉住缰绳,拍着它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他妈的,这个胆小鬼,难道我还能把你大卸八块了? 
  刚到村头,我就听到西北角那片柿树林里又唱上了那出老戏,我又听到傻幸福的呻吟声,啊啊啊,嗯嗯嗯,嗷嗷嗷,嘿嘿嘿。操他们的姐姐,这帮老驴下的骡驹子又在欺负那个又豁嘴又哑巴的傻瓜了。 
  我一勒缰绳,驴头朝向西北,脚后跟一踹驴肚皮,我的座骑一溜烟地冲进了柿树林。他们的那出老戏顿时僵在那里:傻幸福坐在一棵老柿树根上,两手拼命地向上扬着,他那灰窝里扒出来的脏脸不停地扭动,带豁的好嘴一咧一咧的,还吭吭哧哧的发出一串声音,仿佛被一窝马蜂蛰了一百下子。那五六个小孩子在傻幸福面前呈半圆形站成一排,裤子都褪到腿弯那儿,小鸡都是一翘一翘的。可笑的是,他们的骡子脸都朝着我,十二个眼珠都盯着我,没一个眼珠子敢转动一下。中间的那个小孩子,两手高举着傻幸福的玻璃球,好像托塔天王高举玲珑宝塔。 
  照老规矩办吧。我没吭声,这个决定是我的座骑代我宣布的,它昂起头,啊咿啊咿的这么说的。高举玲珑宝塔的小孩子把傻幸福拉起来,靠在柿树上,把玲珑宝塔塞在傻幸福的手里,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傻幸福系成死疙瘩的布条儿解开,然后这个托塔天王一挥手,其余的小孩子站成了一条纵队,这时他才弓下腰,用手托住傻幸福的那个东西,伸出自己的舌头,吃冰棒一样嗍了一下。幸福啊你可要挺住!我又一次在心里这样给傻幸福打气,可是,这个傻瓜就是不给我争气,还没等第二个小孩子弯下腰来,傻幸福就又尖叫一声,抱着他的宝贝玻璃球,裤子也没提上,就疯狂地磕磕绊绊地跑掉了。我望着他那傻猪样奔跑的背影,真是又伤心又失望。我手勒缰绳,脚踹驴肚,叫驴驮着灰心丧气的我冲出柿树林,风驰电掣一样奔上了田间小路。 
  秋庄稼都收完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像干屎一样,黄里透褐,褐里透黑,黑里透灰,灰里边透着苍白。这颜色多么像我的命运呀,我的被傻幸福毁掉的命运就是这种干屎的颜色。本来我中学都快毕业了,本来我的成绩名列前茅,本来我可以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本来我可以充满希望地和黄樱花来上一下,可是啥都毁在一个傻子手里了。我爹是个穷得要死的财迷,我娘被鬼迷了心窍,他们宁愿意把从鸡屁眼里抠出来的几个钱都放在傻幸福的药罐子里,也不肯供我上高中。 
  哎呀呀,气死我也,这一晃十年过去了,我的聪明脑袋也气坏了,我认识的字儿也都随着书本被我撕了擦屁眼了,可我却忘不了我的女同学黄樱花。虽然她现在镇上粮站当验质员,但每年我去缴公粮和她见了面,她总要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得我面红耳赤裤裆发硬。我想她呀!可现在想也白想,真是想坏了脑饿死了屌。我这样大大地受着煎熬,都是傻幸福奖赏我的。这个傻豁嘴花光了家里钱还不算,还要大大地毁坏我的名誉,三村五里的大姑娘只要一听幸福这两个字,见了我的面拔腿就跑,我骑着叫驴也赶不上。想一想全葛庄和我一般大小的,当爹的当爹,外出的外出,就剩下我一个人想当爹当不成,想外出没盘缠,幸福呀,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可管不了你了,等地里红芋片子一晒干,我就拉上几麻袋去镇上粮站一卖,钱往兜里一揣,坐上飞快的火车,直奔深圳,找咱们的好叔叔葛仁义去了。幸福你呢,你也有个好去处,不管咱那死心眼的老娘愿不愿意,只要咱那想金银财宝都想疯了的老爹还有一小口气,你早晚都要到县福利院里享福去,到时候,你坐在福利院朝阳的墙脚那儿,捧着你那个宝贝玻璃球,对着太阳看个够。 
  我心里开朗起来,勒转座骑,朝着我家的红芋地跑去,我要视察一下那一地救命的红芋片子干也没干。叫驴呀,你慢些跑,慢些跑呀,别把我的屁股颠疼了。 
   
  幸福 
   
  耳朵疼。我的耳朵大。他的手一挨耳朵,我疼。我吐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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