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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田单心里,之所以去争夺大将军之位,却还有一层难以对人言说的苦衷。
从得到齐王命令,让他换到赵国来做相邦那一刻起,田单就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在赵国得到实权的,果然,在他进入邯郸,正式上任的第一天,赵国的僚属们就用他们的方式,对这位来自异国的相邦表达了默默的抵制。
田单踏进门前,官署里的气氛是欢快的,相互之间是故旧的赵国百官亲切地交谈着,可当田单跨入门槛后,众人却纷纷停下话语,气氛变得沉重、严肃。
每个人都对田单毕恭毕敬,可田单从他们肃整的表情中丝毫看不出半点对上司的服从,他们只是在演戏,对田单阳奉阴违,之前的机构在一如往日般运转,有他没他都一样,田单只是一个坐在相位上的傀儡。
赵太后对他的和蔼亲近,赵王对他的刻意垂青,并不能改变他的这个地位。当权的赵臣们不管对他表面上的态度怎样,实质上对他是猜忌的、嫌弃的。在相邦位置上,他不可能有任何作为,除非他彻底抛弃齐国,转投赵国。
但这点,连田单自己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他身在邯郸,心,却依然在临淄。
所以事先料到这一点的田单,才在离开临淄前,与要去做齐相的平原君达成了一个密约:田单会让他的旧部辅助平原君,让他成为真正的齐相,执掌大权,还会说服齐王,让平原君保留平原邑作为封地……平原也是齐国济北领地,当年被赵军攻陷后封给了平原君,如今赵国开始归还边邑,索要平原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歇。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平原君要帮田单得到的,则是大将军之位……
身为相邦,会被固有的体制和僚属们掣肘堤防,但大将军不一样,将在外而君命难以及时抵达,尽管会有监军副将监视田单的一举一动,但军情多变,到那时田单可以耍的花招就多了。
可惜赵奢看穿了田单的打算,长安君也突然改变了主意,在赵太后问对时,倒向了赵奢。
于是田单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接下来两个月,北方捷报频频,每一次都能让邯郸朝堂兴奋雀跃,田单却只能面上欢喜,暗地里却遗憾地叹气。
他虽与赵奢不睦,却也知道这个老对手的本事,燕将里,没有他的对手,加上赵强燕弱,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
所以当燕国请平的消息传回时,田单知道,是时候实行自己的第二个计划了。
当日,田单便以相邦的身份,去面见赵王,当着赵王以及他一众亲信的面,力主拒绝燕国的求和,要继续与之交战!
……
“燕国毁盟侵赵,决不可轻易姑息,臣以为,不如拒不同意燕国请平,让马服君以大军停驻边境,待来年春天,便可继续攻城略地!”
这下连一心开疆拓土的赵王都觉得过分,疑虑地说道:“相邦以为,这场仗还应该继续打下去?”
田单力劝道:“然也,如今的形势是赵胜燕败,马服君的大军已逼近武阳,就好比一把抵在燕国胸腹的利剑,燕军仅凭借易水和荆阮关据守,荆阮关一失,武阳将不复燕国所有。与此同时,代郡校尉李伯的偏师,也攻入燕国上谷,只要其据沮阳,塞居庸关,则燕国上都北门不开,这就好似一个从背后扼住了燕王的脖子的刺客。燕国腹背受敌,再加上齐军也攻入了渤海,取中邑,燕国已是案板上任大王宰割的鱼肉,如此良机,岂可放过?一定要狠狠打疼燕国,这样才能在战后多割地……”
田单指着地图上两国疆域道:“臣以为,赵国可将易水长城以南、武阳,乃至于督亢地尽数割走,而齐国获得北地和渤海,大王以为如何?”
“这可是数百里山河。”赵王一时间有些心动,武阳是燕国下都,其面积不下邯郸且不说。督亢,那可是燕国最富饶,人口最多的一片土地啊。
不过虞信却在一旁给赵王泼了冷水:“大王,寒冬已至,暴师于外者,兵士十死二三,损耗太大。更何况燕军虽有小败,却未伤筋骨,若是逼急了,据居庸、荆阮死守,赵国能为之奈何?”
田单笑道:“马服君天下名将,岂会连几个小关隘都打不下来?”
虞信冷笑:“安平君岂能不知,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輼,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若是强令进攻,伤亡惨重,大军恐怕有怨言。更何况秦国今年已开始伐韩,虽然因芈太后之死而停止,但明年恐怕会有大举动,大王切不可将精力都耗在北面啊……不如见好就收。”
“虞大夫所言也有道理。”赵王在犹豫。
“若能一举打垮燕国,让赵国后顾之忧彻底消除,岂不是更能集中兵力应付秦国?”田单依然没有放弃。
田单之言看似中肯,实则暗藏杀机。
“易水之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钳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擒之……”
田单想起七年前燕惠王遇弑,赵惠文王将配合楚、魏、韩伐燕,而燕王请苏秦的弟弟苏代作为说客来邯郸,对赵王讲的“鹜蚌相争”故事。
“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则齐国可为渔父……”
田单想做的,是让这场赵国伐燕之战,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燕国强大固然对齐不利,赵国强大同样如此,最好的是让燕赵两弊,那样他们就都没精力入侵需要休养和平的齐国了!
一时间,田单和虞信各执己见,争论起来。
赵王踌躇间,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田单虽然和自己的弟弟长安君有些关系,但此人对燕国的仇恨,应该不假,他心里满是对开疆拓土的热切期望,一时间竟有点偏向田单,想要回绝燕国请平的恳求,继续打下去了。
就在此时,宦者令缪贤却来了,站在殿外恭恭敬敬地朝赵王、田单行礼,殿内的争吵立刻停了下来,众人都清楚,缪贤就是赵太后的唇舌,不知老太太对此事又有何看法?
自打燕赵正式开战以来,赵太后也开始为归政于赵王做准备了,渐渐将军国大事交付给他,让百官群臣有事也不要来凤台,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关切起政事来。
缪贤转达了太后的话:”太后问大王、相邦,既然燕国已请平,不知何时派使者去洽谈和约,消除两国误会?太后那还有一些丝帛食物,要请使者带去给燕后……“
“太后……主和?”
一时间,殿内几人面面相觑,赵王有些不甘,虞信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而田单,则是怅然若失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枉我苦心谋划,却忘了这一层关系,我田单一己之力,终究无法回天啊……”
……
凤台寝宫里虽然烧着暖和的炭炉,赵太后身上也披着名贵的狐裘,但她依然感觉到寒冷——自从丈夫去世后,这硕大的宫殿,是越来越冷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虽然瘦削体弱,却还是在强撑着身体处理政务,对自己温和体贴呢……
叹了口气后,赵太后不再想先王,斯人已去,现在要考虑的,是还活着的人,是他和她的儿女们。
虽然将军政大事陆续交给赵王丹去处理,但对燕赵之战,赵太后依旧十分关切。
最初是对燕国派人刺杀她宝贝儿子长安君的愤懑,她希望马服君能不负威名,狠狠教训燕国人一顿。
可随着前线捷报频频传回,赵太后的恨意得到了发泄,那些斩首多少多少的战报,已经不能让她感到快意,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忧虑。
她开始担心女儿燕后了。
燕后是赵太后的长女,六年前才十六岁时,嫁去了燕国为王后,她出嫁的时候,赵太后亲自送她登车,临行前久久在车侧,摸着她的脚踝痛苦流涕。
那一刻,赵太后才理解了当年她出嫁赵国时,自己的母亲为何会那么伤心。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但凡母亲送女儿远嫁,都是这种心情吧。
在之后的岁月里,每逢祭祀,赵太后都会虔诚地向祖先祈祷:“必勿使返!”
虽然在触龙面前口口声声说对燕后的爱,不如对长安君的一半,可说归说,燕后也是赵太后的骨肉。她并非不思念女儿,只是希望她能在燕国长长久久,生儿育女,而她的子孙也能世代继承燕国王位,荣华富贵不绝……
不过这份期望,却被两国交兵打破了。
“这些日子里,你在燕国的处境,一定很难罢……”
赵太后想起二十年前,那一年,她刚生下赵王丹不久,赵国便作为盟主之一,参加了五国伐齐。赵太后的父亲齐闵王就在这场战乱中,死在了楚国人的手下,她的祖国齐国也几乎灭亡。
那些日子,赵太后一面要在深宫之中,为父兄的生死忧心,为齐国的百姓哭泣,更有亡国的痛苦之情纠缠着她,让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但不管多么苦楚,她都要将其深深埋在心中,因为她是赵王的女人,是赵国的王后,她必须在自己的夫君,在赵国群臣面前,笑着恭贺从济西传来的一个又一个胜利。
这种矛盾,就是嫁到他国的公主王后最大困境,如今的燕后,一定也在面临这种处境,更别说据传她与燕王的关系不怎么好,至今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
“也许赵军每战胜燕军一次,她就要受燕王虐待一次,关在冷宫里,终日以泪洗面。”
女儿姣好的面庞出现在眼前,仿佛在冲她哭诉,想到这里,赵太后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好像体验到了女儿的痛楚。
故而,当燕国请平时,她跟那些男人不一样,最关心的不是能割几座城、占几块地,而是她女儿燕后的安危。
和平,是一定要的,赵太后心意已决,她素来不喜欢战争,此时此刻,在邯郸,在赵国,不知有多少母亲也在盼望她们在前线鏖战的儿子归来呢。
所以在让缪贤向赵王、群臣转达自己的意思后,和平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至于要燕国付出多少代价,由他们争论去吧。
赵太后唯一关心的事,是要好好挑一位使者,替她去燕国看望燕后,带去母亲的慰问。
那人必须聪明伶俐,最好是赵氏宗亲,因为不仅要处理好赵国在这次和谈中的利益,也要顾及到燕后的处境……
在将此事跟入宫请安的小儿子说了之后,明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暗道:“我缺的那份功劳来了……”
于是他笑道:
“母后,你想要的使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谁?”
赵太后有些茫然,看了看右边,尽是一群宫婢,再瞧左边,缪贤正僵着笑脸,以为是在说他。
明月比划着自己道:“母亲,燕国之行,还有谁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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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十一月初,一行十辆车、百余骑组成的使节团在公鸡刚刚打鸣,东方尚未破晓时分,便离开了邯郸,向着广袤的北方驶去。
被围在中间的大车上,插着代表国家的旌节,牦牛尾编织的三重毦迎风飘飘,车内则坐着一位朝服衣冠的公子,手持玉圭,正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君!
原来,数日之前,在明月主动请缨,要求做去燕国和谈的使节后,赵太后勃然变色,训斥他道:“你才去临淄做完人质,还遭到了燕国刺杀,岂可再入虎口?”
然而明月却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说如今燕国已经被打怕了,武阳岌岌可危,岂敢再挑衅赵国?他作为使节,正好利用他遇刺的事,在道义上压燕国人一头,逼迫他们缔结城下之盟……
“让儿作为使节还有另一个好处,儿可以亲自见到阿姊,问候她在燕国过的可好,像她传达母亲的思念……”
说到这,明月压低了声音道:“若是燕王对阿姊尚可,儿子在两国和约上可以松松口;若是燕王对阿姊不好,儿少不了要学一学蔺卿,来一出完璧归赵,将阿姊带回来,省得每逢燕赵交恶,她就夹在中间难做!”
也是巧了,燕后的芳名,正是“璧人”,据说是蔺相如完璧归赵后,正巧燕后满岁,赵惠文王一高兴,就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
“你这孩子,你阿姊已是燕后,就算是死了,也要留在燕国王陵,岂是说回就回的?”
赵太后当然对这有些孩子气的话斥责了一番,不过心里却是暖暖的,原来并不止她一人在关切着女儿,明月也没有忘记姐弟之情啊……
重情义的孩子是母亲最喜欢的,思来想去,的确让作为至亲的明月去探望燕后是最合适的,如此才能了解她的真实处境,于是在儿子好说歹说之下,赵太后慢慢松了口。
经过明月赴齐一事,赵太后也不再将他当小孩了。为公子者,理当为国分忧,更何况作为正使,因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不成文规矩,比起做朝不保夕,斧钺随时架在脖子上的人质,可要安全多了。
说动赵太后之后,明月还要得到正式的任命,对以他为使者,一心想在燕赵之间制造更大仇恨误会的相邦田单自然表示反对,但又找不出明确的理由来。
拥有实权的蔺相如、虞信等人则表示支持,毕竟长安君遇刺,是导致这次燕赵之战的缘由,由他亲自去,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架势,也能在谈判桌上,为赵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至于长安君的口才,只要打听打听他在齐国骂死老儒,黜秦使王稽的事迹,便不会有人敢怀疑。
纵然赵王还有些忌惮,但看着太后首肯,群臣也赞同,再一想,北上燕国千里迢迢,而且这寒冬腊月里,若是马蹄打滑,或是长安君水土不服生了一场病……
多方各怀心思之下,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明月在十一月初离开了邯郸,北上燕国。
……
和入齐时的路线不同,他们走的是贯穿赵国北方的大道,经过巨鹿、沙丘,直达河间城,再经由饶县,进入燕国境内。
这一路是赵国人口稠密的地区,尤其是巨鹿、沙丘一带,地薄人众,不仅有沙丘富丽堂皇的王室离宫,也有一些据说是商纣时候就留下的殷人遗民,这里民俗懁急仰仗投机取巧度日谋生,明月沿途所见,这一带似乎农业风气不盛,男子们常相聚游戏玩耍悲歌慷慨,沿途还时不时有蒙着面的翦径盗匪,不过看见他们这大部队就远远躲开了。
当地官吏告诉明月,那些盗贼,其实都是当地恶少年、游侠儿假扮的,专门拦截过往商旅,敲诈勒索,官府屡禁不止,而且到了晚上,这些人还会去掘冢盗墓。
至于女子,也不老老实实地持家,她们的心思都放在其他方面——因为这一带女子姿色甚美,所以是王宫女婢的主要来源……
明月对这种病态的风气大摇其头,不过在离开沙丘后,愈往北,天气越趋凄冷,四周也没那么热闹了。原本可容三辆车并行的大道,逐渐变成一条仅能容一辆车行驶的小径,好在地势平坦,旷野在眼前无限伸展,直至极目尽头。
这里,就是所谓的“河间”了,虽然这一片在春秋战国时尚未得到充分开发,但阻止不了为利而生的商贾,路上来往颇为频繁,日落后也极易找到歇脚的驿站、亭舍。
然而好景不长,在他们离开饶城后,道路两旁人迹罕至,农田开始退去,只见茂密深林和无人的荒野,有时候他们不得不露宿野外,每到夜晚,那些似乎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森林里,还会传来此起彼落的狼嚎……
眼看小公子的随从都有些警惕不安,向导向他禀报情况:“长安君,离了饶城,再往前百里直到燕国高阳邑,都是荒地,再无乡邑可以住宿……”
“两千多年后,在河北中部根本不可能有这么一片无人区。”明月颔首,心中暗暗咋舌,随即想到另一件事。
其实在他离开邯郸之前,赵太后曾事先告知他,若是他这次能顺利完成使命,或会将这饶城一带封给他,作为实封的封土……
以他一个没有立过军功的小公子而言,这个封赏已经不错了,但明月却有些不乐意接受。
“饶城还是太偏了,且人烟稀少啊。”真正来这一带转了转后,明月得出了结论,以饶城的基础和所处的位置,除非花上一代人的功夫改造经营,否则不会有起色。
最重要的是,饶城离秦国太远,远到明月的一系列计划都没有施展的机会。
按下此事不提,他们在十一月中旬时抵达了已经落入赵军手中的高阳城,在这里,他还见到了久违的赵括……
明月在还没到高阳城的时候,就遇到了一队人马,还有一个满脸冻得发红,下巴上蓄起软须,却依然斗志昂扬的青年将领,老远见到他,就兴奋地打马过来,招呼道:“长安君!”
”括兄!“明月也掀开车幕,笑着与他见礼,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后,赞道:“三个月不见,括兄已是一位经历战阵的将军了!”
他眼尖,瞧到,赵括的衣甲制式已不是五百主,而升级成了校尉后,便恭喜他道:“还得到升迁,想必是立了大功罢?”
赵括脸上却有些无奈:“统领我的校尉在上月攻高阳时中流矢死了,我这才接替了他的职务……”
随即他一扫脸上阴霾,指着身后的城池笑道:“不说这个了,长安君远道而来,一定倦极了,我已让城内安排下住宿食物,还请长安君去歇息,稍后我便带君好好转转这高阳城,这里本是燕国大将军荣蚠的封地,如今却被我军夺取,当做前线大营……”
“前线大营,这么说,马服君也在此?正好,我便要向他讨教讨教,是如何在三个月内打得燕军节节败退,仓皇求和的!”
不提还好,一提赵奢,赵括顿时再度皱起眉来,瞅着旁边无人,这才拉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