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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她同样是十四五岁年纪,打扮得很漂亮,头梳垂云发鬟,小口若含朱,两耳垂玉环,身穿朱红色襦裙,裙长曳地,细腰束着一条金丝带,凸显出玲珑身材,映衬着灯光,整个人明艳夺目,更有一股幽香,扑鼻缭绕,年纪小小,就打扮得像个魅人的妖精。
接着,这小妖精便看向赵豹,撒娇似地嗔怪道:“父亲,这可不是平阳君府的待客之道……”
少女的到来打破了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赵豹愠色稍缓,见明月有些迟疑,便介绍道:“此乃吾庶女。”
“原来是堂妹。”明月也很儒雅地向她还礼,却被少女的笑语给惊到了。
她举着漆盘扭腰道了个万福:“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赵姬久闻长安君大名,今日终于如愿见到兄长了……”
第155章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赵姬,难道是那个赵姬?”
从平阳君府出来时,明月还在想方才那如同狐媚一般的少女。
话不投机半句多,见平阳君也没有挽留的意思,明月便辞别而出。那赵姬又嗔怪地说她父亲失礼,说是要送送他这“堂兄”,陪他出了宅院。看上去,她就是个崇拜名公子的年轻姑娘,软声细语,眼睛似水般看着明月,不过明月总觉得她话语里,颇有挑逗勾引之意……
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此乃男女皆有的性情,但明月可是她亲堂兄唉。
明月出了府邸,赵姬还倚在门边,依依不舍地目送他消失在街口,说堂兄还要再来。明月嘴上答应,离开她视线后才觉得松了口气。
“怕别又遇上一位邯郸女司机,平阳君如此古板的人,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妖精般的女儿……”
他同时也在想,这赵姬,莫不就是异人的妻子,秦始皇的母亲?
但随即,明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战国已经不是春秋了,女子称姓的传统早就不知扔哪去了。这时代的人给女儿取名字极为随便,邯郸城内,赵氏子女甚多,其中以“姬”为日常称呼的不下几百人,或许只是巧合?
更何况,若明月没记错的话,在历史上,秦始皇生母据说是吕不韦的舞姬,怎么可能会是平阳君赵豹的庶女呢?
明月现在还有更加烦心的事,很快就把赵姬的身份抛之脑后了,今夜再访平阳君而一无所获,对他打击有些大。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刚进单位时,那时候,年轻朝气的他心怀壮志,兴致勃勃想要做一些事,然而每当此时,上司同事就会泼下无情的冷水。
世上没有新鲜事,不管是战国还是两千年后,官僚机构多半是按照惯性和人情运行的,这种机构内部,最简单的莫过于循规蹈矩,得过且过,最难的莫过做事。
真正想做事的人,在这些机构里会遭到排斥。
循规蹈矩没有风险,但要尝试新事物,却有失败的可能,大多数人对此,是望而却步的。
“难道我藏了半年的好东西,就因为平阳君一句话便废弃了?”
站在邯郸街头,明月有些彷徨,这就是位居人下的坏处,他当年做小公务员时可尝够其中滋味了,摊上一个“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领导,下属这辈子就好好循规蹈矩罢,别想有什么惊人功绩了。
正踌躇间,耳边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长安君么?”
……
明月抬头看去,却见一位华发老者穿着一身常服,在三两名侍从陪伴下,正从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他年纪虽大,眼力却不差,老远就用老迈而厚重的声音跟明月打招呼。
不是别人,正是触龙!
“左师公!”
明月有些惊喜,没料到竟会在此遇到触龙。
老触龙是为数不多,对他充满善意和欣赏的赵国老臣,加上明月和舒祺是朋友,也将触龙视为尊敬的长辈。
触龙看着明月,笑呵呵地说道:“老朽还是如往常一样,吃完飨食,就要在家外面勉强走走,每天走上三四里,稍微增加点食欲,让身上也舒适些……我记得长安君府离此还远,长安君也不是从官署过来,莫非是有事来此?”
对触龙,明月也没有隐瞒,当下便将自己想让工坊造一种新车,却被平阳君赵豹否决的事说了出来,还请教触龙道:“左师公,小子无法说服平阳君,如今已是无计可施,左师公可否为小子指点迷津!”
“原来如此。”
触龙捋着白须,摇头笑道:“年轻人啊,果然一天都不愿闲着,不像吾等一只脚已踏入棺椁的老朽,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一天算一天。”
见明月态度坚定,不完成此事誓不罢休,他又道:“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请左师公教我!”明月长拜及地。
“平阳君素来固执,他决意不做的事,劝他本人是没用了。”
触龙顿了一顿,笑道:“可若是长安君能说服另外一人,再让他向平阳君施压,或许可以让平阳君回心转意。”
明月思索道:“能让平阳君遵从的人,莫非是太后、大王?”
他面露难色,赵王他当然不想去求,去求太后的话,在别人看来,自己依然是个小孩子,遇到困难只会哭哭啼啼寻母亲帮忙。
触龙却道:“不然,平阳君乃贵戚公子,朝中重臣,就算公子搬出大王、太后,若是无法说服他,平阳君也会固执己见。”
“那还有谁?”明月对邯郸朝臣的关系网络还生疏,一时间想不到还有谁能帮他。
“那人的宅邸就在百步之内。”
触龙转过身,举起鸠杖,指着这条街末尾一个宅院道:“他就是赵国上卿,蔺相如!”
……
夜色已暮,蔺相如依然在披着衣裳,坐在灯具前查看着堆积如山的简牍,因为眼睛不好,他提笔在上面批阅时需要伏着身子,良久后直起身来,捶着有些酸痛腰杆,蔺相如不由叹了口气:“老了,真是老了……”
光阴的力量,可以让赵国的年轻一辈长大成人,陆续走上舞台,也可以把他蔺相如从少壮名相,推入到朝中老臣的行列。
想当年,先王将他从布衣一举提拔为卿大夫时,蔺相如在如海般的奏疏竹简里为先王挑选重要事项,可是能连熬三夜而精神百倍的。
如今,才入夜就有些犯困了……
虽然为了给田单腾出位置,蔺相如已经卸任了赵国相邦,但所有人都清楚,太后和赵王是不可能把权力真正将交给田单这个外人的,实权,依然控制在做了”内史“,负责管理财政的蔺相如手中。
可如此一来,却无形加重了蔺相如的工作,这些天又是要忙活秋收上计,又要给赵惠文王陵寝工程收尾,又要安排赵军北伐的后勤工作,蔺相如真是忙得焦头烂额。
所以当他的侄儿蔺离石来通报,说长安君登门时,蔺相如第一反应,是要找借口不见的……
自打先王病逝后,新王与他弟弟长安君之间的明争暗斗,蔺相如自然都看在眼里,在大方向上,他是支持新王打压长安君的,毕竟赵丹是渑池之会前,他与廉颇力谏先王火速立为太子以防不测的。
赵国历史上因为兄弟夺权导致的政治危机数不胜数,沙丘宫变未远,蔺相如当然不希望看到先王的子嗣们骨肉相残,既然君臣名分早定,让大王快些掌权,长安君安分守己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蔺相如极力让太后答应齐国的要求,送长安君入齐为质,就是为了避免兄弟阋墙的发生。
至于长安君招揽游侠,喊出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口号后,蔺相如壮其言,将他与魏国名公子信陵君并列,那则是之后的事了。
本以为长安君远赴齐国,赵王在国内权威日益巩固,二者可以相安无事了,岂料蔺相如的预言却成了真,长安君在齐国一点都没安分,稷下之辩、骂死滕更、遇刺脱险,最后还揽着齐赵结盟的功劳载誉而归。
如此一来,赵国内敬仰投靠长安君者,希望做他门客的士人与日俱增,赵王对长安君的忌惮依然未减,哪怕长安君近来极其低调,哪怕赵太后从中斡旋,但蔺相如却看得出,赵王心里的刺,是不会消失的。
这种局势下,长安君连夜来拜访,蔺相如应当避之不及才对……
但想了想后,蔺相如却又决定见见此子。
“叔父,让我找个借口将他打发走即可,为何要见!若非长安君带回了田单,叔父也不必罢相!”
蔺相如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侄儿蔺离石,这侄子脾气不太好,至今还记恨着长安君、平原君达成齐赵互相,导致蔺相如丢了相位一事。
作为聪明人,蔺相如岂能看不出,田单之后,这赵相就轮到平原君了?长安君只是在为平原君谋事而已。
何况随着先王的死,蔺相如的心也渐渐淡了,相位,他不太在意,在意的,只是这个国家那朦胧不清的未来。
平原君只有中人之才,蔺相如一向对他评价不高,他能当好相邦么?能管好赵国么?可别毁了先王和他们这批老臣的苦心经营啊……
所以蔺相如强自起身道:“我还是得见见。”
这位干臣目光深邃:“老夫要亲眼瞧瞧,如同月亮般冉冉升起的公子光,听其言观其行,看他究竟会成为赵国的子产呢,还是会成为孟尝君!”
第156章 蔺相如()
“蔺卿卸任相邦后,官任赵国内史,内史之职,专治租赋与财务。此番工尹署要造的车辆,还得从内史处要钱帛、人手,故而蔺卿有权干预此事。此外蔺卿当年曾做过平阳君的上官,朝中众臣,平阳君一向只服蔺卿,若公子能说动蔺卿,通过他,或能让平阳君重新考虑……”
在蔺相如侄儿蔺离石引领下步入蔺府后,明月还在想着触龙给他出的主意,看上去十分可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平阳君与其兄长平原君关系一般,却和蔺相如相善。从这府邸就能看得出来,二人都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清官”,府邸不大,也没有太多奢华,进了大门没走多远,就到了蔺相如待客的厅堂,里面设置简单。
蔺离石二十余岁,对明月却不太客气,瓮声瓮气地说道:“还望长安君稍坐片刻,家叔应还在更衣……”
明月颔首,坐在案后的莆席上静静地等待着,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和蔺相如见面,但回想起来,以往都只算打个照面,连话都没说过两句。
明月对于蔺相如,其实是再熟悉不过了,《将相和》是小学五年级课文,算是他小时候最早接触的历史类的文章,时隔十几年,明月仍然还记得文章的大概内容,像“完璧归赵”、“怒发冲冠”、“负荆请罪”,已经成了他张口即来的成语。
他对于蔺相如的印象,也就是从那篇课文里建立起来的,完璧归赵时的大义凛然,机智多谋且不说。就说在渑池会盟上,赵王受辱,群臣默然之际,正是蔺相如站了出来,要求秦王稷也给赵惠文王弹奏盆缶。
秦王不愿,于是蔺相如威胁秦王,“五步之内,我的血还能溅大王你一脸呢!”赤裸裸的威胁。蔺相如或许是有几分本事的,有把握越过五步距离,直冲到秦王跟前,用手里的铜缶和他来个同归于尽。这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着实让秦王震惊。
尔后,秦王身边的护卫队试图用手中的剑伺候蔺相如(“左右欲刃相如”),蔺相如只瞪了他们一眼,护卫就全体怂了(“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因为蔺相如离秦王太近,他们投鼠忌器。秦王侧视左右,发现身边的护卫似乎也没什么卵用,所以“秦王不怿,为一击缶”……
这一段真让人拍案叫绝,要知道,这位,可是囚禁逼死了楚怀王的秦王稷,是“天下莫不西首而朝”的秦王稷,是拥有白起,拥有数十万秦军,不可一世的秦王稷啊……
那或许是除了眼睁睁看着芈太后和义渠君鬼混生子外,这位秦王此生唯一一件憋屈事了吧。
虽说渑池之会,并不仅仅因为蔺相如个人的胆识和谋略,更重要的是当时赵国国力还比较强大,秦王稷也想要与赵和解,以便全力进攻楚国腹地。但蔺相如英勇无畏的形象,算是在明月心里扎下了根。
所以当他来到这个时代,乍一看在朝堂上温文尔雅,与人谈也轻言细语的蔺相如时,一时间内无法将他跟课文里那个瞪大眼睛,高举铜缶威胁秦王的勇士视为一人。
正胡思乱想间,蔺相如出来了……
比起小半年前的初见,蔺相如又瘦削了几分,或许是因为出身低微,他皮肤比起从小娇生惯养的贵族而言黑了许多,颊骨凸出,胡须和发际黑色里夹杂着一些白丝,毕竟是年过五旬的人了。
这样一来,他离书本上无畏勇士的形象,就差得更远了,当年的他蔺相如芒毕露,尖锐到随时能脱颖而出,刺得对手连连退步。可如今的他,却被岁月和繁重的朝政国事打磨得圆润光滑,再无当年勇锐。
明月丝毫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向蔺相如见礼:“小子见过蔺卿,深夜来访,叨扰了……”
……
明月在看蔺相如,蔺相如也在细细打量他。
一如市肆里传闻的,长安君是一翩翩佳公子,俊朗的外表,得体的礼节,而且恍惚间,蔺相如总觉得,长安君还有些先王的模样和举止——当然,或许他也和先王一样,看似文雅谦逊,实则心思深沉……
这不是贬义,其实在蔺相如看来,赵国需要的,就是一位聪慧的执政者,这样才能让赵国这条大船不要驶入漩涡逆流。
可惜啊,他只是嫡次子,王室的继承就是这么不公平,更多的时候,看得不是贤肖优劣,而是他们的母亲是否是嫡妻,是不是早生了一年半载。
所以在蔺相如眼里,长安君为臣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不过他未来的方向,却尤未可知。
于是蔺相如便道:“在公子质齐前后,老臣虽多次与公子打过照面,但像这样相隔三步,相对而视,还是头一回吧?”
“没错,是第一次,小子一直敬佩蔺卿,想要登门请教,却总是没有机会。”明月对蔺相如不吝赞美,既是出于真心,也是因为有求于人。
蔺相如却只是淡淡一笑:“那公子今夜来此,又是为何?”
“好叫蔺卿知晓,事情是这样的……”
于是明月便将工尹署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后热切地看着蔺相如道:“平阳君固执己见,不愿更易旧制,还勒令我不得造新车,小子听闻蔺卿身为内史,掌管财政,有过问此事之权,故而想请蔺卿出面,劝服平阳君,为我赵国再添一良政,也能节省运粮消耗……”
蔺相如面色不变,认真的听完明月的话,颔首不言,可他的心里,却是在摇头叹息。
“年轻人啊……”
蔺相如看着这个满是冲劲的年轻公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笑,他看得出来,长安君显然是有些心急了,真和当年初入赵国官场的他一模一样,有棱有角,充满理想。一心想着对看不惯的、有弊端的事情大刀阔斧地改革,却没有顾虑整个官场对此的感受。
自从长安君回邯郸后,蔺相如一直在关注着他,在他看来,长安君能够主动向赵王服软,搬出宫闱,这是识势的体现,接着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进入工尹署担任邦右工尹,这则是务实的体现。
识势而务实,是蔺相如最欣赏的品质,如今见长安君欲有所作为,就更高兴了——他不是单纯为了避祸而找一个清闲职位,而是真正想做一点事,如今的赵国,真正想为国、为民做事的人,可不多喽……
可造之材啊,蔺相如赞叹不已,心里生出几分遗憾。若他是一个普通的士人,蔺相如或许就帮他一把了,但很可惜,他是一位公子,一位颇得民望,能威胁到大王的公子。
蔺相如不想招致赵王的疑心,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他现在不愿跟长安君有太过瓜葛。
如此想着,蔺相如捋着胡须,故作沉吟道:“长安君虽是好意,但贸然变更旧例,的确会让人不安,毕竟涉及到往前线运送军粮,稍有差池,便要惹出大祸来。此外,老朽虽是内史,却不是平阳君的上官,我去干涉此事,恐有越俎代庖之嫌……这样做,实在不妥。”
“连蔺卿也不愿出面,也不能理解此事么?”
明月听着蔺相如嘴里的官场话,知道他在拒绝自己,沉默片刻后,起身准备告辞。
看着长安君面上的失落,蔺相如虽然有些不忍,但他心里,还有一份不能明说的,对于这位公子的“爱护之心”。
“庄子言,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
蔺相如觉得,这棱角分明的年轻公子,需要的不是再度立功,引来世人瞩目。毕竟太后不可能长命百岁,若他锋芒太盛,太后一去,大王亲政,谁能护得了他?
所以他最需要的是打磨,是挫折,不能事事太顺利,最好一压就是一二十年,甚至出国去转一圈,好好阅尽人情冷暖。等到三四十年后今王故去,新王即位,那时候这位公子,便是一位相邦之选了……
没错,在蔺相如看来,长安君之才略,比平原君强多了。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长安君,勿怪我,我让你不能成事,是在保护你,做一个安乐公子,平安活过二三十年,历练心志,以求日后掌权执政。”
至于我……
蔺相如淡然地想道:“你要记恨,便记恨我罢,这也是老臣为先王诸子嗣避免骨肉相残,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谁料,就在转身离开前,长安君却突然回过头:“临走前,我还有一句话要问蔺卿!”
他要说什么?蔺相如颔首:“公子请说。”
却见长安君激愤地质问道:“我想问,当年那个力排众议,独自入秦完璧归赵的智士蔺相如,那个渑池会上,当父王受辱众人讷讷时,站出来冒死维护赵国尊严,逼得秦王击乐的勇士蔺相如,如今何在!?”
第157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蔺卿见过宫苑里给大王、公子们骑乘的马罢?这些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