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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美食的平原君赵胜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快朵颐,已经夹起肉的筷箸也放回去了,他看向自家的门客冯忌,面露惊异。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长安君能说得出的话?”
冯忌四十余岁,穿着布衣,其貌不扬,但他却和名家领袖公孙龙一样,都是平原君身边的首席门客,也是他的智囊,他的眼睛和耳朵。邯郸内外的大事小事,都瞒不过冯忌那无处不在的消息网,上到封君大臣,下到鸡鸣狗盗之辈,都有他结交的朋友。
不过这次传回来的情报,平原君却一脸的不相信。
见自己成功吸引了主君的注意,冯忌笑道:“其实这句话,还是左师公复述的,他先在王宫北门痛打赵穆一顿,离开赵王宫后,逢人便夸长安君呢。”
“左师公怎么夸长安君?”
平原君索性不吃了,扔了匕箸,挥了挥手,让庖厨和隶妾都下去,叫冯忌靠近说话。
冯忌长跪于平原君面前的席子上,倾斜着身子说道:“左师公说,长安君虽才弱冠,但那为国赴难的拳拳之心,日月可知,天地可鉴!赵国继平原君之后,又多了一位贤公子,此乃邦国之福!”
“竟然将长安君与我相提并论,这倒奇了。”
平原君没有气恼,左手大拇指摸着自己的胡须,啧啧称奇:“明月虽是我侄儿,但一直住在宫闱禁地,没机会与我亲近。他也却没什么过人之处,只以三岁还没断乳沦为宗室子弟私下的笑柄。长大后,也不像庐陵君一样以好学闻名,我在先王出殡时才见过他,仍是个乳臭味干的孺子,病怏怏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就能说出如此慷慨激昂的话来?不会是太后或者什么人教他的罢?”
冯忌嘿然:“有可能,不过那样的话,能逃过左师公的眼睛?在臣看来,长安君兴许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像他自己对左师公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字字惊人,句句珠玉,这长安君,真是有趣。”
平原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步,他那个被宠溺惯了的大侄子到底吃了什么药,竟在一月之内聪慧到如此程度?
触龙入宫一事,平原君是最早知道的,也清楚是谁请动了触龙,进宫去又要做什么。但平原君只是静观其变,不管赵太后允或不允,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平原君也能做出相应的对策来。
但他和冯忌万万没想到的是,长安君,这个长于妇人之手的黄口孺子,却着实让人吃了一惊,主动请求入齐,还借触龙说服了太后,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冯忌问道:“主君,现在当如何做?”
平原君想了想,问道:“太后反应如何?”
“似是很高兴,连长安君去齐国为质一事也允了。”
平原君目光一凝:“那蔺府可有动作?”
冯忌知道,自家主君还在为蔺相如取代他做了相邦一事耿耿于怀。在惠文王的刻意培养下,过去十年来,蔺相如、廉颇这一批士人行伍出身的将相,和平原君、赵奢等赵氏封君一系,有些隐隐不和。虽然在惠文王去世,赵国内外交困的大环境下他们同舟共济,但私下的暗斗,却从未停止过……
这是一场彬彬有礼,不见刀光血影的战争,而每逢王位更替,就是相邦之位替换的最佳时机,其中摄政太后的态度,更是重中之重!
所以那一日蔺相如恳求赵太后送长安君去齐国时,平原君是保持沉默的。当然,他也不敢冒大不韪,跳出来力挺太后,毕竟事关赵国危亡,若是出了事,他可不想担责任。
彼一时此一时,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听说蔺相如还没动静,平原君登时大喜:
“立刻备车,我连夜入宫面见太后,请求做护送长安君前往齐国的正使!”
第10章 好风凭借力()
“我要入宫去禀明太后,让我做护送长安君前往齐国的正使!”
平原君一拍膝盖,哈哈大笑着走进描绘着青松图案的木屏风后面,让人伺候自己更衣。
一边换着衣服,平原君又问:“邯郸市肆内,对长安君这句话有何反应?”
冯忌说道:“左师公不是喜欢张扬的人,除了一些路上遇到的大臣外,没有宣扬,邯郸城内知道的人还不多。”
平原君捏了捏绛色的袖子,想定了主意。
“你下去活动活动,让人明日在邯郸城内的酒肆宣扬此事,吹捧长安君。”
“主君的意思是……”
举起手让女婢为自己系腰带,平原君道:“虽然这件事情脱离了吾等所想,但长安君无意间,已经为我造出了势!不妨就为他推一把力,引发舆情沸腾,让我也搭上顺势的驷车,通过护送长安君入齐,达成齐赵联盟的功劳,重登相位!”
冯忌却是犹豫了,默然站立,等平原君穿戴好朝服衣冠出来后,才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主君,大王那边……”
“无妨,现在是太后当国,大王还有几年要等,不信你看,赵穆被左师痛打,大王却不能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言罢,平原君便得意洋洋地出门而去,他此刻的心情是畅快的,用“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用这句话来形容最为合适。
在平原君眼中,长安君仍旧只是一场风,一场他可以充分利用的风,吹过之后,也就消弭不见了,不会对赵国政坛产生后续的波澜……
但冯忌却站在门楣下,看着他马车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位主君啊,礼贤下士,在诸侯间口碑不错,但就是有一点不太好,那就是看事物不够长远,目光太短浅,常为眼前的功利冲昏了头。
眼下帮了长安君一把,是能博得赵人赞誉和太后欢心,甚至能当上相邦。但平原君却没有想到,太后迟早有一天是会归政的,等赵王丹亲政之后,他今日与长安君捆绑到一起的行为,必然会是赵王心中的一根刺!
不过冯忌想了想,还是决定听从平原君的安排。
战国之世,士无定主,邦无定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一样。廉颇与蔺相如曾经很不对付,但只需要一个台阶,就能成为生死之交;马服君赵奢发迹前曾杀了平原君家九个家臣,但被平原君举荐后,却成了他朝堂上的同盟。
冯忌暗暗想道:“让国内多一位能让大王感到威胁的嫡公子,对主君而言,或许反倒是件好事,那样的话,日后大王便不得不倚重于主君了……”
……
“我就说,吾弟何时变得如此无私了,一定是有人教他收买人心!好一个左师公,好一个三朝老臣!”
是日入夜时分,赵王宫龙台,念着这句话,赵王丹猛地举起案几上的香炉,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以至于满身膏药故作可怜状的赵穆也被惊得浑身一震,却复又低下头,不敢多言。
他中午连滚带爬被触龙赶出赵宫,直到晚间夜深人静才能悄悄回来,将此事禀明急的快上火的赵王。
赵王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如此说一来,你在左师公面前说千道万,却抵不上那孺子轻轻一句话?费尽心思去将他请进宫来,最后却反而偏信于长安君,还打了你?“
赵穆讷讷无言,心里十分委屈酸楚。今天早上,直到触龙入宫时,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不论赵太后允或不允,长安君都是输家:
他要么被迫灰溜溜地去齐国做人质,远离赵国的权力中心,无法再对赵王构成威胁;要么太后拒绝,赵穆再指使人去邯郸市肆散播些流言蜚语,让长安君成为赵国的罪人。
没想到的是,就在老触龙抵达凤台后,长安君却事先知道了这件事,拦下触龙,主动在触龙面前说,他希望能到齐国为质,为赵国解除危局。但又说害怕太后怜惜他不允,故而希望触龙能一同劝服太后。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态度转变,长安君就变被动为主动,让赵王丹和赵穆自以为算无遗策的这次谋划,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长安君倒是名满赵宫了,赵穆却一身是伤,幸好双手护头,保住了用来讨好赵王的俊俏脸蛋……
事情演变成这样,赵王丹猝不及防,本想扇始作俑者赵穆几巴掌,但看着那如玉的容颜又舍不得,只得把怒火发泄到那可怜的铜炉上。
“大王。”赵穆等他火气稍微平息后,才说道:“虽然过程可能与吾等想的不大一样,但结果却是相同的。”
“相同,什么相同?瞧你现在的模样,那孺子现在一定很得意!”
赵穆将恨意咽回腹中,一口咬定道:“没用,长安君虽然主动挺身博得左师公赞赏以及太后欢心,但很快就要离开邯郸了。一旦离开赵国,便如虎离深山,龙离大海,再也不能对大王有半分威胁。此去齐国,短则三月,长则半年,等他回来时,大王的君位已经稳如磐石,君臣名分已定,就让他做一闲散的安乐公子又何妨?”
还有些话他没说,等赵太后百年之后,那长安君还是不是任凭君权拿捏?他赵穆今日所受的折辱,到时候要加倍从触龙和长安君身上还回来!
他赵穆是个聪明人,但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只好如此了……”
赵王丹狠狠地跺了下脚,他头上毕竟还有太后压着,情势如此,也只好作罢,但他心里,对赵穆却仍然有一些不满。
板荡思良臣,通过此事,赵王丹已经看清了赵穆可为小计却不能办大事。他不免思念起数年前路过邯郸,脚蹬草鞋,肩挂雨伞的那位游士,他曾经给赵丹出过一个妙计,让他的太子之位牢不可破,那才是自己中意的肱股之臣啊!
等赵穆告退后,赵王不由望着南方魏国的方向叹息道:“虞信啊虞信,你说的对,阴谋诡诈终究比不上堂堂正正之术,只不过,你什么时候才能来赵国辅佐寡人?”
……
这对君臣在为自己一手酿造的苦果而咬牙切齿,而凤台处,却是一片忙碌。经过那一日触龙的劝诫,以及明月发自肺腑的吐露后,太后非但同意了让长安君去齐国做人质,还亲自操刀,张罗起此事来。
赵太后这人虽然有些小脾气,但她还是识大体的,这不,还一改之前单纯的溺爱,在准备相关事宜时,也让长安君参与进来,在旁观摩学习。
“母后这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我的长远将来考虑啊……”
明月看得出来,和五年前送燕后出嫁时一样,赵太后心中万般不舍,却板起脸来,强迫自己别过头,狠心让明月离开。
当然,关于如何去齐国的事情,明月也插不上嘴,只能看着赵太后和触龙、缪贤商量安排。
令明月惊讶的是,他一觉睡醒后还被告知,就在昨夜,平原君赵胜连夜入宫,说从左师公处得知了此事,恳求赵太后让他做护送长安君入齐的正使!
“这个在历史上口碑两重天,被许多人评价为不识大体,利令智昏的战国公子之一,想要干什么?”
信息有限,明月推演不出什么,不过转念一想,在日后的长平之战里,平原君可是重要的决策者,早点与他接触接触,了解这个人,倒也不坏。
赵太后也对平原君作为使节很满意,他作为赵氏的王叔,是信得过的亲戚,而且在齐国那边交游广泛,与齐国的相邦,安平君田单更是莫逆之交。
所以一份计划就摆在了明月面前,三月初时,平原君就会带明月出发,此去临淄,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必归!
“明月,可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虽然连路上每一日行程逆旅都安排妥当了,但赵太后依旧不放心,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恨不能亲自陪他上路,但那是不可能的。
明月说道:“有母后筹划,有宦者令安排,更有叔父(平原君)携我同去,万事俱全,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只是……”
按照心里的计划,明月面上故作犹豫,惹得赵太后追问道:“可是什么?”
明月面露戚戚状:“那一日儿说只要对赵国有利,即使牺牲自己生命也心甘情愿,被母后训斥一顿,说这只是回母后娘家探亲游历之行,谈什么生死?”
“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过仔细想想,平原君送儿到临淄,与齐国商量好出兵事宜后就会归来,只留下儿在临淄。人生地不熟,都没有个能说赵国话的人,加上我又没半点武艺,心中难免忐忑。母后可否安排一个知兵事,信得过的赵氏宗族之人与我同去,统领卫士,在临淄保儿子周全?”
“信得过的,知兵事的赵氏宗室?”
赵太后皱眉苦想,这样的人不能地位太高,也不能太低,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合适的。
明月却乘机说道:“母后,儿倒是有一个人选。”
“你这鬼机灵。”太后唾他道:“你只怕是早就想好了要带谁去罢?快说,是谁?”
明月一笑,说道:“儿子听说,马服君之子赵括,年少有为,武艺超群,更精通阵列兵法,就让赵括与儿子一起去齐国,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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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说剑()
二月中旬的一天,在十余骑从的护翼下,数量辎车的跟随下,一辆装饰精美的单辕马车行驶在邯郸城以西的土路上。烈日当头,尘埃滚滚,好在车顶上有伞一样的华盖遮阳,御者在前方稳稳驾驭着四匹良马,敞开的车厢内,则有两名少年一坐一站。
坐着的少年总发成鬟,其余则自然垂下,披在肩后,他穿着朴素的常服,看似普通,可若是识货的人就能看出来,用料都是贵重的缟纻丝绸,价格不菲。他腰间那枚几近手掌大的圆月玉饰,更说明此子非富即贵,只是他用手扶着车栏,面色不大好受。
少年自然就是明月,在前往齐国为质的计划敲定后,他提出想让马服君之子赵括与自己同去临淄。
尽管明月的理由有些牵强,但别说什么赵括,就算儿子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赵太后也会想办法去摘,自无不允。
但不巧的是,马服君赵奢昨日刚回了紫山老宅。
太后想让寺人去紫山传诏,明月却想自己去登门拜访。
他说道:“马服君乃赵氏宗室,于国有功的大功臣,岂能被小竖子呼来唤去?太过无礼了,不如让我亲自去拜访。”
紫山在邯郸西北四十里外,一来一回需要两三天时间,赵太后担心儿子,本想不同意,但坳不过明月百般恳求。仔细想想,连半年的离别都答应了,还在乎这三天不成?这才派了一队黑衣侍卫护送他前往。
次日临行前,明月才发现,赵太后不仅给他安派了护卫,还有一位小伙伴……
“舒祺见过长安君!”
与明月同岁的少年面相稚嫩,打扮却很英武,他穿着一身剑士服,垂冠突鬓,着短后之衣,佩曼胡之缨,典型的燕赵之士装扮,看上去十分干练。
“左师公家的幼子舒祺?”
明月有些惊讶,原来,赵太后虽然被触龙劝服,答应送长安君去齐国,但这位在大事上识大体,小事上却会斤斤计较的老太太还是有点气恼明月和触龙联手诓她,儿子舍不得骂,就给触龙使了点小绊子——左师公不是口口声声说去齐国对长安君好,对赵国也好么?这样,莫不如让你家那刚补入黑衣侍卫的小儿子也与长安君一起去临淄,何如?
老触龙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别人的儿子去得,自己的儿子就去不得?他只好答应,反正痛打赵穆一事已经够得罪赵王了,也不差再多一回。
于是舒祺做了黑衣侍卫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陪伴明月去马服君家,然后三月初一起出发去临淄。
“往后,舒祺就是长安君身边的贴身侍卫了,大事小事,尽管使唤便是。”
老触龙嘴上这么说,但明月也不能真的把舒祺当从者啊,依旧是彬彬有礼,让他与自己同车而坐。不过舒祺却有自知之明,说什么“我乃车右之属,岂敢与公子同坐”,硬是要按剑站着。
明月也只好随他,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前世在基层做了三年小公务员,他别的本事没有,和人熟络倒是不难。这不,马车刚驶入邯郸郊外,赵臣子弟出身的舒祺就不再生分,开始放松下来,与明月谈天说地了。
邯郸作为赵国都城,包络漳、滏,倚阻太行,乃是东西南北通衢之地,道路也四通八达。只不过这战国时期的国家级涂道,跟后世的乡村土路也差不多,凹凸不平。
加上他们乘坐的这辆双轮驷马安车,不管装饰多么华丽,都改变不了它依然是较为原始的单辕车,四匹马都用构造复杂的弓形器拴在单独的辕木上,然后一起牵引车辆前进,这需要御者有较复杂的驾车技术,控制好每一匹马。
眼下,明月前方的御者已经很尽力了,而且车舆下已有被称为“伏兔”的减震系统,但作用有限,走了二十里之后,哪怕坐下有厚厚的软垫,明月的腰都要被颠断了……
习惯了后世柏油公路舒服汽车后座的明月不由暗暗吐槽,才几十里就累成这样,等三月份去临淄时可是要走几百里的,那自己还不得散架了?这果然是一趟苦差事。
明月已经开始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要不要找些工匠,对这单辕的马车进行改造,弄成后世农村常见的,更加安稳的双辕车呢?
然而令他惊异的是,在这上下颠簸的车上,舒祺却仍旧站得笔直,像一柄竖立的剑,这是他已经习惯了单辕马车呢?还是因为自身有过人的本领?
他瞥向舒祺那双闲谈之余也不放开剑柄的手,上面满是老茧,令人动容。听说在昨日补入黑衣侍卫的试训中,他就靠着这双手和一柄木剑,打得一名经验老道的黑衣只有招架之力。
无心插柳柳成荫,或许赵太后还真给自己找了个武艺高强的好帮手呢。
明月便笑着问他道:“敢问舒祺,几岁开始学剑?”
……
“我五岁打熬身体,八岁开始碰剑。”
舒祺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从记事开始,他就被老父亲耳提面令,令他习文学武。在发现儿子没有学文的天分后,便专精于武,在赵国内外请一些名师来传授他剑艺,虽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