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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明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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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辩难后,臣更发现他有几分急智。此子让人琢磨不透,日后必然不可限量,臣现在已经后悔去市肆宣扬长安君的事迹,为他博取名望了。”

    冯忌苦口婆心地说道:“主君,你可万万不能因为他年纪小而掉以轻心,否则,不出十年,长安或将取代平原,成为赵国最有名望的公子!”

第30章 辩证法与逻辑学() 
“不出十年,长安或取代平原,成为赵国公子之首!”

    这是冯忌的肺腑之言,平原君赵胜听完后沉默良久,却淡淡地说道:“子讳,你为我考虑如此周道,我心领了,但你切勿太过多疑。”

    他背着手,远眺赵王宫的方向,笑道:“以长安君的年纪,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动摇我地位的,十年二十年后还差不多。“

    “但话又说回来,赵国再出一位名动天下的贤公子,有何不好?我现在已经四十有余,看上去如日中天,可王兄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却说走就走,吾生也有涯,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若我死时,赵国有一位贤公子照看着,我也能放心撒手而去。”

    平原君平日里虽然缺点多多,又好色又喜欢显摆,但在大是大非上却分得很清楚,这也是他在赵国政坛叱咤十余年屹然不倒的原因。

    冯忌很受触动,下拜道:“主君胸襟,臣不如也!”

    平原君将他扶了起来:“子讳啊,你那多疑的手段,大不必用在长安君身上。此去齐国,我与他也算是一艘船上的同行者,应该同舟共济,岂能心存耿介?兄弟阋墙,而外御其辱,更何况他只是对我无甚威胁的小侄。”

    这时候,在一旁陷入沉思的公孙龙也猛醒过来,朝平原君拱手道:“主君,不知此去临淄,可还有多余的车马,能装下我这无用之人么?”

    平原君和冯忌都大奇:“公孙先生也要去齐国?”

    “不错。”

    公孙龙老脸有些害臊,自嘲地笑道:“长安君说得对,我在邯郸蜗居十年,闲散太久,有些过于沉迷于在辩论里胜过别人,却忘了总结万物的名实关系并加以证明,才是我名家的首要责任。也时候出去游学一番了,我便想与主君一同前往齐国,到学宫走一趟。“

    稷下学宫,那里是公孙龙求学的地方,也是九流十家争奇斗艳的战场,那里有他公孙龙的朋友,还有许多敌人。但此次去稷下,公孙龙却不为引战辩难,只为反思。

    因为长安君结束辩难时说的那些话,他总感觉还有未尽之意……

    现象和本质、内容和形式、原因和结果、可能性和现实性、偶然性和必然性……长安君顺口提及的那五种关系,虽没有详说,却与名家一直在苦苦探究的“坚白论”“通变论”有很深的联系。

    到这时候,公孙龙之前想要收长安君为徒的狂妄之心,已经完全没有了,反而觉得此子深不可测,是难得的交流对象。

    他谦逊地对平原说道:“顺便,我在路上也好向长安君讨教一番,或许能有些别样的收获……”

    公孙龙一改常态的谦虚,让平原君再度愕然,觉得此行是越来越有趣了,便颔首道:“如此甚好,我的车上,永远都有先生的位置,三月初一,你我共赴临淄!”

    ……

    明月这边,并不知道公孙龙受他刺激,竟也要加入去临淄的队伍中。

    离开平原君府邸后,他没有跟庐陵君一起回宫,而是先去了趟旁边的触龙家里,拜会了老左师,与他闲聊了几句,说了说这次去紫山的收获,这才告辞而去。

    让送出门的舒祺回家后,明月在车上端正了坐姿,心里想着的,却还是之前与公孙龙的辩难。

    辩论的时候,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耍了个小花招,让公孙龙陷入自相矛盾中,小胜一场,但对此,明月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是深深的悲哀。

    “公孙龙,名家,本来可以靠着钻研正经的逻辑学流芳百世,干嘛非要执迷于诡辩那一套呢……”

    作为大学时代的辩论爱好者,对名家,明月是有些惋惜的。正如他所言,惠施等人创立名家学说的初衷,是为了解决社会上名不副实的问题,还得出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实用性极强。

    只不过他们没有走实证求真理的正道,却走了一条另类的道路,那就是用类似“炒作”的手段让自己的学说闻名四方。

    尤其是公孙龙,别出心裁地用“白马非马”这一明显有违常人认知的例子,引出了自己的观点,果然,其学说刚刚兴起就引来各家的高手来辩难。依靠踩如孔穿这样嘴笨的倒霉蛋,一来二去,公孙龙在九流十家里占有了一席之地。

    但是,尝到了甜头的公孙龙却开始走火入魔了,他没有静下心来总结更多的理论依据,而是到处与人辩论,目的是最大限度地取得轰动天下、惊耸世人的效果。

    可惜,这种坠入诡辩深渊的邪门歪道,却适得其反,让名家更加难以得到世人认可,也越来越难在诸子百家的圈子里生存了。

    庄子对公孙龙等人持否定态度,认为能够用口舌战胜人,却不能服人之心,这是辩者的局限。墨家专门出了一派跟名家对着干的学者,荀子斥公孙龙为“此惑于用名以乱实也。”邹衍也批评他是“害大道”。

    要知道,自打”一毛不拔“的杨朱以后,还没有哪家学说会被大家不约而同地群起而攻之呢,可见公孙龙这诡辩大师的拉仇恨能力,非要把违反人之常情的事说成是真实的,想通过辩赢别人而获取名声,所以与众不合。

    成也公孙龙,败了公孙龙,名家之式微,由此而始。

    明月暗暗想道:“公孙龙不明白,中国的学问,只有适应世俗才能出头,只靠施诡辩博得名声,终究要碰壁,得不到天下人认可。公孙龙一生的沉浮,名家的没落,就是绝好的证明。”

    “但毕竟名家学说也算是中国逻辑学的鼻祖,眼看他们陷入诡辩的死巷子里,最终被埋葬在历史尘埃下,直到两千年后才重新被发掘,我也觉得可惜啊。”

    所以在辩论之后,或许是物伤其类,明月也对公孙龙说了几句肺腑之言。

    至于能否让公孙龙有所警醒,从而做出改变,明月就不知道了。

    虽然他挺想和公孙龙分享分享自己在中学、大学乃至于工作后,被政治课本上“唯物辩证法”统治的恐惧,只可惜交浅言深,大忌也,此去齐国,半年方归,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公孙龙坐下来好好聊聊天……

    对于明月来说,这件事只是今日的一个小插曲,有没有后续,随缘而已。

    他很快就将其扔到脑后,顾左右无人,便问前面驾车的李谈道:“李谈,我方才请你去查访的那件事,可有结果了?”

    就在刚才在平原君家里滞留时,明月也没让李谈闲着,请他再次去一趟邯郸街巷里闾,帮自己打听一件事……

    “已经打听到了。”

    长安君对自己说了个“请”字,让李谈受宠若惊,他现在倒是很乐意帮长安君办事,便一边驾车一边轻声回应道:“小人的一些朋友告诉我,那些最开始在市肆谈论公子事迹的人,也在谈论平原君护送公子去临淄,夸赞公子的同时,也把平原君一起夸了。”

    “果然如此。”

    明月心中有数,原来是平原君想要借自己的这场声势获得舆情赞扬么?但是平原君并不缺在民间的威望啊,莫非他想要的东西不在江湖,而在朝堂?

    那么,平原君王室至亲,千金公子的身份,要权有权,要势有势,他还缺什么呢?

    学会辩证逻辑,走遍天下都不怕,一通分析后,结论呼之欲出。

    ”莫非平原君想要的,是赵国相邦之位?”

第31章 双辕车() 
相,是协助国君处理国政并统帅百官的行政长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战国时代一般称之为相邦,等到汉朝避讳刘邦的名,才改为相国。

    沙丘宫变后,赵惠文王的相邦分别是公子成和李兑这两个权臣,等到李兑倒台后,为了与燕国、秦国结盟攻齐,又分别让乐毅、魏冉出任过赵相,但都只是过渡。十多年前,乐毅死,秦赵又交恶,于是平原君赵胜终于坐到了相邦的位置上。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赵惠文王起用蔺相如、廉颇这功勋卓著的二人为上卿,没什么功劳的平原君开始被边缘化,最终被蔺相如挤掉了相位。

    若他真心想要做一个安乐公子,一个相邦之位也没什么,然而平原君虽然能力不强,却对在相邦位置上的荣耀念念不忘。如今惠文王已死,新君即位,太后摄政,正是替换相邦的绝佳时机,所以平原君才上蹿下跳,想要借着送长安君去齐国一事,做做文章,为自己重登相位造势……

    在得到相应信息后,明月做出了这个判断,猜到了平原君的目的后,再与赵胜往来时,他便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了。

    但令人奇怪的是,那今日故意让公孙龙与自己辩论,到底是平原君的意思,还是他门客的意思?

    “平原君的心思不可能深沉到那种程度,这大概是冯忌的自作主张罢……嘿,主人还没发话,就主动咬人了,真是条忠狗。”

    虽然被人小小算计了一下,但明月也不至于因此心生恨意,从结果来看,这两件事都对他有好处,明月感谢平原君还来不及呢!

    就在这时,前面的李谈又说道:“不瞒公子,在打听这件事之余,小人也得知了另一些消息,那些自行离去的游侠儿果然在说公子的坏话,诸如公子吝啬小器,不能礼贤下士云云……”

    他恨恨地说道:“若不是友人拦着,小人都要冲上去与那些鼠辈理论了,真期待三日后,长安君的手段能让他们汗颜!”

    明月道:“你对本公子这么有信心?”

    李谈嘿嘿笑道:“那是自然,实话说,小人也给不少公子驾过车,却从未见过长安君这般英杰睿智的人物。”

    这个马屁拍的恰到好处,明月登时大笑起来:“李谈啊李谈,你不但能说会道,也有几分见识,路途上有你在前面碎嘴,倒是不会寂寞,这样,往后你便专门替我驾车,何如?”

    李谈眼皮一跳,长安君这是直接出言招揽了!

    “小人……求之不得。”他有些激动,但心中仍有些犹豫,这意味着要和长安君去临淄,他父亲费尽周折,甚至用上了国尉许历的关系,才给他寻这么个差事,可不容易啊。他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一走,只靠他那瘸腿老父的话,家里估计就要揭不开锅了。

    明月看在眼里,便问道:“李谈,你为宫廷驾车,迎来送往,能得到多少俸禄?”

    李谈脸色有些黯然,低声说道:“小人月奉八石,岁奉不满百石。”

    “原来是斗食吏。”

    明月了然,春秋时期,御者是贵族才能担任的,只是到了战国,随着战车的地位急剧下降,和贵族阶级的沉浮起落,驾车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地位高的。

    李谈的俸禄不多,平均下来每天只能得到一斗二升的粟米,所以叫做斗食吏,是赵国诸官吏里地位最低下的。

    按照《汉书。食货志》里对战国时期生产力的追溯,农民种地百亩,一年的收成是一亩一石半,打成粟是150石。一个人一月要吃一石半的粟,在这里,石是容量单位,一石半相当于15斗,150升。这里的“升”是指战国小升,折合今天120毫升,150升无非也就18公升而已。

    这18公升粟还是没脱壳的小米,舂好后重约20公斤,在很难吃上肉,体力劳动又重的战国,一个月吃这么多粟,其实也不算夸张。毕竟按计划经济时代计算,一个成年人每月的定量是15公斤大米,就这样还饿得前心贴后背。

    如此算下来,一个五口之家,五个人一年要90石粟,这还不算口赋、税钱、柴醋油盐灯、住行穿着等花销。

    所以以李谈的岁俸百石,只能让家人不挨饿,加上他那位做邯郸传舍人的父亲,也是个斗食吏。这个家庭勉强能算”中人之家“,无冻饿之患,却也没什么余钱,这从李谈身上朴素的着装就能看出来,加上他一路上不时瞄向路过的妙龄女子,明月猜测,他连娶妻的礼金都凑不齐。

    这样的人,又有几分见识,多半是很希望外出闯一闯的,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风险和得到不到期待的条件吧?

    在李谈身上,明月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的影子,社会底层的小公务员,满脸堆笑,迎来送往,其中辛酸有谁能知……

    对这个有些见识,办事十分利索的御者,明月是有心招揽的,便道:“难道你就甘心做一辈子斗食吏?这样,我可先让你年俸升为四百石,其中一半直接送到你家去,日后再酌情增加,你可愿意随我去临淄?”

    “小人愿去!”

    李谈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没了,瞬间涨了四倍的工资,相当于一个中等官吏,家里的吃穿问题顿时解决了,换谁不跳槽啊!更何况在他看来,长安君日后定然不仅是一个普通公子,自己投入他门下,日后也能水涨船高。

    这时候天色将暗,马车抵达赵王宫门下,按照惯例,哪怕是公子,也要下车入内,换乘步辇,李谈倒是够决绝,前脚才被招揽,这会便飞快地下车,趴到地上。

    “小人侍奉主君下车!”

    对此李谈没有丝毫的抵触,他年少时也曾仗剑里闾,然而四处碰壁,连媳妇都娶不到,志向渐渐消磨,这些年升斗小吏的日子,早就将他脊梁骨磨断了。

    孰料长安君却从旁边跳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骂道:“我招揽你,是看重你的见识和机灵,想要让你为我做事,岂是将你当作一般的奴仆牛马看待?快些起来,日后休要如此!”

    李谈这下拍马屁拍错了地方,他灿灿地起身,手贴在腹部,正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却听到长安君说道:”接着。”

    一抬头,却见长安君在袖中掏了掏,将一枚东西抛给他。

    李谈连忙接住一瞧,却是一块切割成方形的金饼,他认得出来,这是楚国的“金爰”,也是列国通行的“上币”,入手大概有一两重,这枚金爰差不多能让他全家大吃大喝两个月,李谈顿时感觉烫手无比!

    他咽了口唾沫,说道:“主君,这是……”

    “让你办事用,剩下的,就拿去安顿家人罢。“

    李谈深受感动,当即下拜垂首道:“不知主君要小人做什么?小人定当不避水火!”

    明月笑道:”没那么夸张,你身为御者,应该对车马不陌生罢,可认识些信得过的轮人、舆人?”

    李谈连连点头:“认识!小人的邻居,就是修舆补轮的工匠!”

    “那人信得过么?手艺如何?”

    李谈想了想:“手艺在周围几条街巷中是最好的,为人也本分老实。”

    “如此甚好。”

    揉了揉被颠得松松的身子骨,明月道:“明日你便将你那邻人寻来,我会给他画出一个样图来,汝等归去后备齐材料,替我造一辆车。”

    “车?”李谈有些莫不着头脑,长安君想要车,那赵王宫的府库里不多得是么?干嘛还要他去外面请人来做。

    “我要做的车,和寻常的车可不大一样。”明月拍了拍驷马单辕车,去紫山这一趟他可受够这颠簸的玩意了,这从殷商起就固定的车型,也是该换换了。

    “我要的,是双辕车!”

    ……

    三日后的清晨,赵王宫北部的宫苑外,一辆崭新的马车在李谈的驾驭下,车轮吱吱呀呀,在平地上绕着圈打着转,而一位粗手粗脚的匠人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与一般需要两匹、四匹马才能拉的单辕车不同,这辆车的车舆下轴两端的车轮内侧,却有左右各一的车辕,而前面系驾的马匹,更只有一匹而已!

    这就是三日前长安君所说的“双辕车”了。

    长安君坐在车舆的座位上,冲李谈发问道:“李谈,你觉得这双辕车比起单辕车来如何?”

    李谈回应道:“主君,要我打个比方的话,驾驭这两种车的区别,就好比可以百步穿杨的弓手,跑到十步以内瞄准靶子!”

    他的意思明月知道,意思是双辕车比单辕车要容易上手。

    马车不是火车,车身不能用螺丝钩卯之类的东西钉在马屁股上;马也不是牛,可以把车系在角上。把战车和战马连在一起的技术颇为复杂巧妙,称为“系法”,通常只有专门的御者才能精通。

    其中,从商周一直流传下来的古老单辕车形制,需要四匹马或者两匹马才能行驶。其中两匹马可以直接系在辕上,被称之为服马,外面两匹则需要用绳子皮带套着,称之为骖马。它们由车辕、弓形器、靷等马具组合在一起,由御者操纵八根辔来驾驭。

    明月甚至都不需要知道是怎么驾驭的,光看着那些复杂的系法和更加复杂的驾法,他就感觉头都大了。驾车,果然需要专业人才才能干得事情,学会驾驶单辕驷马战车,无疑要比后世学个驾照困难多了。

    可眼前的这辆双辕车却不同,只需一匹马驾辕,不仅系驾大为简化,也更容易驾驭,只需要想想就知道,控制一匹马远比控制两匹马或四匹马容易,从而也增强了车辆行驶的稳定性。

    “但这双辕车也有不如单辕车的地方。”李谈不愧是专业人士,绕了一圈后,他便发现毛病了。

第32章 三日之约() 
在又一次转弯后,李谈将马车停了下来,回头报告明月:“主君,这双辕车转弯时不如单辕灵活,飞速冲击时,速度也不如四匹马牵引的单辕车快。”

    “这是自然。”

    明月却已经料到这点了,固定了马匹运动范围的双辕,自然比不上可以左右跃动的单辕灵活,毕竟单辕车的创造发明,最初就是为了让战车适应复杂的战场环境。

    春秋时,这种单辕驷马战车由贵族们驾驭着,是战争中的主力,战车的多少成为一个国家强弱的标志,这才有“千乘之国”的说法。

    这种战车一直流传到现在,战国七雄那步卒为主力的军队里,依然有较大规模的战车部队,地位与骑兵相当,不过当下赵、秦、楚、齐、魏、燕、韩七个“万乘之国”已经不是真的有一万辆战车,而是一种虚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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