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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律应道:“是。”
多香又说:“大家也都明白了吧。”可姑娘们沉默着。多香又说:“那么就拜托你了!”
阿信却十分惶恐。
大年三十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店门就开了,晚上则是通宵营业,一直到初一中午,大家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店里,阿惠、阿夏和阿信利索地为客人们梳着头,多香、阿丰、阿园和阿袖忙着做发型。小律则穿梭着收拾店面、换上热水。阿信一边为客人梳头,一边瞅着空闲帮助小律干活。等候室里也满满的全是客人,大家忙得天昏地暗,真像是战场上一样。
大年初一的午后,小律终于关上了店门,脸色极为疲惫。阿丰她们也筋疲力尽地跌坐下去。
店门总算关上了,可是一点也没有过新年的感觉。大家只想要睡觉。阿信虽然突然被升为梳头工,可是也不得悠闲,做新年的年糕杂烩汤仍然是她的分内事。她在厨房里飞快地切着杂烩汤的蔬菜,准备着调味料,还不时地翻烤炭炉上的年糕。
小律过来了,想要帮阿信煮饭,阿信赶紧说:“不用了,小律休息吧,你一定累坏了。”
“可是阿信姐也一样累啊!”
“干这点活不算什么,要是比起在乡下看孩子那会儿,现在真是太轻松了。”
小律佩服地说:“阿信姐真厉害!”
阿信笑了:“我就这么一点长处。哎,饭好啦!”
阿信准备着碗筷盛新年的年糕杂烩汤。大家实在没有力气帮忙,阿丰歉然地说:“真不好意思,阿信也累坏了……”
阿信说:“这是我的分内事。虽然师傅让我去店里帮忙,可是这些杂事还应该由我来做。”
这时候,多香走了出来,说道:“大家辛苦了。多亏了你们,今年才能顺利地迎来这个新年。这是客人们给的红包,大家都收下吧,要记得客人们的情。”说着,多香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连阿信也有份。阿信十分意外:“我……这个……”
多香说:“阿信也干得非常努力。”
“可是……”
阿丰对阿信说:“你收下吧。阿信其实最忙了,不是吗?店里和里面的事你都要兼顾。”
多香也给了小律一个红包,小律高兴地道谢收下。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您。”阿信说着,也收下了红包。
多香说:“今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从明天开始又要忙起来了。来,大家吃年糕汤来祝贺新年吧!”
阿信赶紧照料大家吃新年的午饭。来到厨房里,她偷偷地朝红包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张一元钱的纸币,虽然很少,但她还是十分欣喜。尽管只有这一点钱,可这标志着多香承认自己是她的弟子,是自己走上发型师傅的道路之后得来的第一笔钱,这让阿信的心情明朗起来了。
可是,阿信的喜悦却转瞬即逝。大年初一的下午,大家累得瘫软如泥,在呼呼大睡之中度过了新年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玩耍,初二的早晨就来到了,于是又开始了起早贪黑苦干的一年。
阿信在大门口擦洗着,不时地有身穿节日盛装的姑娘们快乐地从她面前走过。这时候,小律跑了过来,叫着:“阿信姐!”
阿信忙问:“师傅醒了吗?我马上去沏茶。”
小律说:“不是,阿惠姐和阿夏姐不干了!”
阿信大吃一惊:“为什么?”小律欲言又止。阿信急道:“要是阿惠和阿夏不干了,谁来梳头呢?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呢?”
阿惠和阿夏,还有阿丰和阿园都坐在多香的面前。多香说道:“啊,要是你们不想干了,那就别干好了。我不会拦着你们的。”
阿丰担心地叫道:“师傅!”多香又说:“你们两个到什么地方都当得了梳头工,用不着在自己讨厌的地方强忍着,会有很多店要你们去做事的。你们赶紧走吧!”
…
第九章美发师(13)
…
阿园对师傅说:“这……师傅您也想想阿惠和阿夏的心情……”
多香说:“她们想要走,我就算体谅她们的心情,又有什么用呢?”
阿园劝道:“我能理解她们的心情,虽然说阿信拼命地干活,也能够胜任梳头工的工作,可是……阿惠和阿夏都是用了三四年的时间,才好不容易熬到能给客人梳头。可是阿信虽说年纪不小,毕竟只干了三四个月,她一下子就当上了梳头工,也难怪阿惠和阿夏心里不是滋味。”
“哎,她们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阿丰说:“我也劝了她们好一阵了,这个工作本来就是靠手艺说话的……”
阿园对阿丰说:“可是,要是这样的话,苦干了好几年的人岂不是太吃亏了吗?阿惠和阿夏原来都相信学发型手艺就应该熬上这么些年,所以这些年她们一句怨言也没有,硬是坚持下来了。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可是师傅要是破了这个规矩的话,让我们这些相信师傅、守规矩的人心里怎么能好受呢?”
多香生气地说:“啊,我明白了。要是你们对我的做法不满,那我不强留你们。我不愿意要那些心胸狭窄的人。”
“师傅!”
突然,阿信跪坐在门口,说道:“拜托了!请阿惠和阿夏千万不要走啊。”
“阿信?”阿丰叫道。
阿信对多香说:“师傅,我愿意做杂工。我到您这里来,本来就准备做三年杂工的,这是我的本分……”
多香说:“你不要插嘴。”
阿信却说:“不,阿惠和阿夏是店里重要的人,要是因为我的缘故离开了,那我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阿丰感动地叫着:“阿信……”
阿信说:“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妨碍了店里,那我走就好了……请允许我离开吧。”
阿丰说:“别说傻话了,你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可是……”
阿丰对阿惠和阿夏说:“唉,大家都有一肚子的伤心事,到师傅这里来,指望能学成做发型的手艺,不是吗?可不要因为一点无聊的小事就轻易放弃啊!”阿信也对二人说:“拜托了,求你们千万不要走!”
阿丰又劝二人道:“你们也想一想阿信的心情。”又劝多香,“请师傅原谅她们两个吧,就当做没有这回事。”
多香不悦地沉默着。阿丰忙打圆场说:“好啦,阿惠和阿夏还像以前一样工作吧。从今天开始又要忙起来了……”说着,阿丰把二人带了出去,阿惠和阿夏满心不情愿地走了。
阿园说:“师傅,请原谅我多嘴了。我只希望师傅能够体谅一下阿惠和阿夏的心情。”多香没有做声。阿园低头鞠了一躬,也退了出去。
阿信说:“师傅……我很感激师傅的好意。可是……”
多香突然苦笑了:“你也这么没志气……人应该力争上游,就算是把别人挤到后面也在所不惜。要是没有这种意志,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出人头地的。我原来以为阿信有这个毅力,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
阿信沉默了。多香说:“既然你无心做,那我也没有办法。唉,那就慢慢来吧。”
阿信十分沮丧。从那以后,多香再也没有让阿信碰过客人的头发,她失去了这一个机会。不过,阿信并不后悔,她明白这是集体生活的严峻之处,于是安分地和小律一起干着杂活。可是从那以后,阿惠和阿夏却对阿信心存芥蒂,这使得她非常难过。
不过,阿信还是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为发型师的,正是这一点希望使她忍耐下去……
阿信和阿圭来到东京的一家酒店,在一间豪华的双人房里休息。阿圭环视了一下房间,说:“这个屋子有点太奢侈了吧?”
阿信说:“这没什么,谁知道还能不能再来东京呢?等回了家,要想再这么奢侈一回也不能了!就算是归天之前享乐一回吧!”
阿圭说:“您又说这些了。奶奶肯定会长命百岁的,绝对没问题!”
阿信说:“我可不想活那么久,到了这把年纪还要操心,真够受的!”
阿圭说:“您就安享清福好了,田仓超市有阿仁伯父这么能干的继承人,您就把一切交给伯父不就行了?不管到什么时候,都用不着奶奶操心啊!”
“能干的继承人?”阿信苦笑了。
阿圭又说:“奶奶年轻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所以该好好歇歇了。”
阿信没有做声。阿圭说:“不过……过去也实在太过分了,从早到晚地拼命干活,可是一分钱也得不到。而且一年到头没有休息日,要是在现在,可是个大问题呢!”
阿信说:“因为要跟着师傅学手艺,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
第九章美发师(14)
…
“还有,也吃不到什么像样的饭菜,真难为大家,都没有一句怨言!”
阿信说:“虽说菜只有腌萝卜,可是白米饭却可以吃个饱,那就很幸运了。那时候乡下还只能吃上萝卜饭呢。”
阿圭问道:“另外,店里还有那么讨厌的家伙,您就一直坚持下去了吗?”
阿信说:“不管在哪里,几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面生活,总会有搬弄是非的人。要是在意这些,那就干不下去了。学会忍耐,也是学手艺的一部分。”
阿圭感叹道:“听了奶奶的话,觉得我们这些人真是又任性又奢侈啊!感觉就像在责备我们似的……惭愧啊!”
阿信说:“所以我从来不对人说这些。听老人絮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只会招人心烦。你要是也烦了,随时都可以回去。我本来也没指望有人跟着我。”
阿圭叫道:“我怎么能扔下您不管呢?让您一个人四处溜达,要是半路上出点问题怎么办?就是这样我也很担心呢!”
阿信说:“你真是瞎操心。你很快就要开学了吧?正好咱们到了东京,你回自己的宿舍去吧!”
阿圭说:“那可不行,我已经决定了要把奶奶护送到底,绝不中途离开。”
“可能还要花一个月时间呢。”
“就是还要一年,我也奉陪。”
阿信无奈地说:“阿圭……”
“其实真的很有意思。奶奶的故事比大学里的课程强多了!”
“要是挨你爸爸骂,我可不管啊。”
阿圭说:“最担心您的就是我爸了!是我爸让我跟着您的……”阿信不做声了。阿圭又说:“哎,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阿信瞪了阿圭一眼,阿圭赶紧说:“我不会告诉他咱们在哪里的,只跟他说奶奶身体很好。奶奶也想知道家里的情况吧?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
阿信却说:“不用问我也知道。”
“奶奶!”
阿信低声说:“我正是因为知道他们会怎么样,才想要出来走走的……”
田仓超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阿仁烦躁地踱着步,辰则坐在一边,脸色十分为难地说:“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岳母回来……”
阿仁说:“母亲离家已经十天了,也该回来了。”
辰则说:“可是如果您现在不去见并木,那就来不及了。要是并木签下了转让土地的合同……得赶在这之前设法才行,现在据说合同还没有签。”
阿仁说:“就是我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啊。母亲倒是和并木家的老太爷交情深厚。要是母亲出面求他,大概还有回旋的余地……”
辰则惊讶地说:“您是说岳母认识并木家的老太爷?”
阿仁觉察到自己失言了,十分后悔。辰则问:“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阿仁含糊其辞:“也没什么,这和你没有关系。”
辰则说:“可是,这件事恐怕指望不上岳母。”
阿仁不解。辰则又说:“岳母知道这些情况,可她不还是离家出走了吗?”
看阿仁还在寻思,辰则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阿仁问:“你是说母亲知道我们的情形很危险?你的意思是她明明知道,却扔下我们不管吗?”
辰则说:“当初我们开这家事关田仓超市命运的新店的时候,岳母一直到最后还极力反对。”
阿仁生气地说:“你在胡说什么啊!田仓超市不是别人的,而是母亲一手缔造出来的,她怎么能亲手去毁了它呢?”
辰则沉默了。阿仁吩咐道:“你给希望打个电话,也许他那边会有什么消息。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查出母亲在哪里。”
夜晚,阿信在东京的酒店里望着窗外发呆。阿圭从冰箱里取出橙汁递给阿信,问道:“您在想什么?”
阿信一惊,回过神来,问阿圭:“我们说到哪儿了?”
阿圭说:“还是早些睡吧,我看您累了。”
阿信笑了:“啊,说到1917年新年时的事了,那时我十七岁了……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呢?记不清楚了,看来是没有什么大事,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吧。”
阿信接着说:“不过,十八岁那年却发生了很多事情。看起来,一个人的命运真是说不明白啊!”
阿信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十年前……
从阿信来到多香家里做工,第二个新年也已经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夏天,不知不觉中两年的光阴流淌而过。阿信仍然只是个杂工,没有机会去碰客人的头发,十八岁少女的花样年华,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消磨着。
午饭过后,阿信正在收拾着厨房,阿惠探头叫道:“厕所脏了!”
…
第九章美发师(15)
…
阿信赶紧答应:“我就去!”
阿信过去清扫厕所,小律也过去一看,叫道:“哎呀!这是阿惠自己弄脏的,却让你来干。我刚才来的时候还是干净的。”
阿信笑了笑,小律生气地说:“阿信姐真可怜,我都看不过去!她和阿信姐一般大,却对你指手画脚!”
“那没有办法啊,阿惠是师姐。”
小律仍然愤愤地说:“当时她要是真不干了就好了!那样的话,阿信姐早就是梳头工了,也不会被这种人呼来喝去的了!”
阿信微笑着说:“小律,快去店里吧!”说完继续打扫起来。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会结束呢?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连坚毅的阿信有时也不免会突然感到焦虑。可是外面的世界似乎要发生重大的变化,连梳头这个小圈子也不能继续保持平静了。
店里面没有过去那么热闹了,五面大镜子中只有三面前面坐着客人,阿夏在为一位客人梳头,阿丰和阿园在给另两位客人做发型。
一位客人问道:“你们的师傅呢?”
阿夏说:“师傅今天和阿袖出去梳头了。”阿园接茬道:“天气这么热,好多客人都懒得到店里来了。”
客人说:“可不是嘛,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我们非得梳这样的发髻不可呢?”
阿丰慌忙叫小律拿过一面团扇来,给客人扇风。这时候,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看来像是咖啡屋的女侍模样,小律赶紧迎上去,把客人引到空着的一面镜子前,朝里面叫道:“阿惠姐,你来呀!”
阿惠来到女子的身后,正要给她梳洗长发,女子说:“不必了,我刚洗过头发。”
“可是……”
女子说:“我很着急,请你给我做个简单的发型,什么样子都行。”
阿惠不解地说:“简单的发型?”
女子说:“啊,现在不是很流行吗?就是最时髦的那种。”
阿惠为难地看看阿丰,阿丰严厉地看着女子。女子说:“你可不要给我梳个大高髻啊!随便什么样的发型,只要适合我的脸型就好,拜托你了。要是能梳个别人都没做过的发型就更好了!”
其他的客人们惊讶地看着女子。阿信给小律端过来的铜盆里换热水,也无可奈何地看着女子。女子又说:“用烫发钳做出来的那种,是叫做大波浪的吧?把头发烫得弯弯的,像是波浪似的,也很不错啊!”
阿丰生气地说:“蒙您特意过来,可是不好意思,我们店只做日本发型,西洋式的发型我们不做。”
女子一愣:“啊,那你们干吗不早点说?”说着匆匆站起来,“一个发型店,连西洋发型都不会做,不是很可笑吗?啊,耽误了这么多工夫!”
女子急匆匆地走了。阿丰烦躁地说:“说什么啊?是她自己随随便便跑来的!”又对自己的客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来人家店里折腾了半天,也不说一声对不起,真是的!”
客人也说:“真的,现在出现了什么‘摩登女孩’、‘摩登男孩’,一个个疯疯癫癫的。去年在浅草不是修了一座东京歌剧院吗?演歌剧的都梳着洋气十足的发型,大伙儿都迷得不得了!”
旁边的那位中年女客正由阿园做着发型,听了这番话说道:“对了,帝国剧院的女演员梳的发型,那叫什么来着?”刚才说话的客人答道:“叫做七三女优髻……”中年女客说:“对,对,那个样式也非常流行啊!”
由阿丰做发髻的客人被拉疼了头发,叫道:“啊,好疼!”阿丰连忙道歉。客人感慨道:“还是西式发型轻松啊,不用抹头油,所以不容易沾上灰尘,也用不着这么辛苦地梳头。”
阿丰连忙说:“真对不起,让您受累了。”
客人又说:“听说相模屋的老板娘也不梳日本发型了,说是头上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舒服得很哪!我也想改梳西式发型了!”
阿丰说:“您又说笑话了。像您这样体面的餐馆女主人,要是梳个西洋的发型,那可不像样吧?”
客人说:“可是,就算是梳西洋式的头发,只要发型跟和服相配就行了啊!”
“可不是这么说,穿和服还是和日本式的发型相配啊!不然可就糟蹋好衣服了!”
旁边那位中年的女客说:“发型师傅也要难过了呀,要是梳日本发型的客人越来越少……”
阿丰说:“哎,可不是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立刻就会饿死的。这话可不能在师傅面前说。”
阿丰的客人说:“不过,有很多艺伎都是你们店的老主顾,不要紧的。”
阿丰说:“真是谢天谢地!不管时代怎么变化,艺伎们总不会改梳西洋发型的吧?”
中年女客也说:“要是艺伎也不梳日本发髻了,那就不是艺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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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美发师(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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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丰和客人们都哈哈地笑了。可是阿信神情严肃地听着。刹那间,她的心中涌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