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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笑了,说,你以为自己在讲好莱坞神话?这么恶俗没有新意的剧本大纲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你说,毕竟女警察被强奸了两次,多少有点看头吧。如果嫌次数不够,还可以安排更多场的牛肉秀。譬如在后来的剧情冲突中不妨安排她的好朋友亲自出手玩同性虐待。又或者让她的父亲登场。结果可以任意荒唐,只要过程符合逻辑,就像每一个水花的溅起,虽是偶然,却也是必然中的偶然。人性便这条黑色的河流。
他笑得更大声了,说还有别的呢?
你说有啊,怎么会没有呢?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且故事中必定至少存在一个女人,这是一个简单常识,否则谁把人生下来?帝王将相皆从此门从。你喝了一大口酒,并在这杯子里看见自己鲜艳的嘴唇。你继续往下说。
有一位女警察长得普通,做事虽踏实,颇有丑小鸭之风评。这样的女人也会被强奸吗?当然。毕竟她是女人,更何况这里存有制服诱惑。
故事不妨从两个年轻的小伙子讲起,姑且称之为乙与丙。乙喜欢吹牛、赌球、泡妞。丙喜欢泡妞、赌球,吹牛。俩活宝都喜欢当对方的老大,就争,接连闹出一连串笑话,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双方约定谁搞掂她,谁就是老大。于是,俩人奇谋妙计层出不穷。你把自己藏蛋糕盒子里当成生日礼物送去,他就跑去制作了一些氢汽球,挂起天底下最煽情的口号。本来只需其中一个,就足以弄晕她。可惜两个人一起出动,反而让她那颗心脏顿时膨胀无数倍,以为自己从头至尾都是钻石镶的,就想割了熊掌再蒸鱼翅。
有一天,他们三人去外地旅游。遭罪的无何奈何的又都不肯服输的小伙子们心酸地喝起五粮液。那晚上月黑风高。俩人喝得一个头有两个大,酒壮色胆,携手闯入女警察房间……女警察挺起了大肚子。未婚先孕是不好的。女警察要嫁人,嫁给谁?又或者说俩活宝中的谁才是孩子真正的父亲?在又弄出一连串笑话与大打出手以及最后去亲子中心做DNA检测发现孩子都不是乙与丙的之后,结果不得不由抽阉决定。乙中了奖,清醒了,婚姻的逼近让他轻而易举地数出女警察脸上的黑痣。他在婚礼举行当天逃跑。丙被女警察押入教堂救场,并改名换姓成了乙,因为写有乙与女警察名字的请帖已经广为散发,然后……
他笑了。他问,孩子的父亲呢?
你说,你说呢。
他说,猜不出来。
你说,是震荡器。
他说,瞎话也不能这么编。
你说,一个贼到女警察家里行窃,发现震荡器,自慰起来,有些精液跑到上头去了,没多久,女警察回来后用起那玩意儿,自然就那个了。这个解释是不是很合理?
他说,不是合理,是恶毒。你以为人家就不晓得你脑袋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你说,无妨。故事还可以有别的叙述。原来的乙随着名字的遗失,神思渐渐恍惚,为认清自己到底是谁,他又跑去把女警察强奸了,这一回他被送入号子里,并在那里认识贼,从而得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点点拼凑起来,这是不是很有趣?他是惟一一个知道事情全部真相的人,在这一点上,他等同于无所不知的上帝,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所有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注视他,他只好疯了。
他说,是很有趣。所以你就是这个乙。不过,被生活强奸了的可不是你一个,还有丙,也就是你,当然,你现在叫乙了。这不由你们说了算。
他慢慢说着话,身体开始折断,像一根被人拗断的筷子。他的目光让你想起了那个强盗。你打了一个寒颤,一些记忆模模糊糊地凸出记忆的冰面。但没等你看清它们的样子,他不见了,整个过程如同一团烟雾,你仍在屋子里,黑色的屋子。
你仔细地啃着手指甲。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吱吱咯咯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你笑起来说,物质生活是一种杂乱无章的腐败现象,与麻风病没多大区别。你很严肃地对着镜子一样的天穹说道,黑,隐藏了一切色彩,也表达出一切的形状与内容。你喊起来,你不后悔。
你低下头继续仔细地想。
两个囚徒合伙做坏事,被警察发现抓起来,分别关在两个独立的不能互通信息的牢房里进行审讯。在这种情形下,两个囚犯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或者供出他的同伙,与警察合作;或者保持沉默,与同伙合作。两个囚犯都知道,如果他俩都能保持沉默的话,就都会被释放,因为只要他们拒不承认,警方无法给他们定罪。但警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就给了两个囚犯一点儿刺激:如果他们中的一个人背叛,即告发他的同伙,那么他可以被无罪释放,同时还可以得到一笔奖金。而他的同伙就会被按照最重的罪来判决,并且还要对他施以罚款,作为对告发者的奖赏。当然,如果这两个囚犯互相背叛的话,两个人都会被按照最重的罪来判决,谁也不会得到奖赏。那么,这两个囚犯该怎么办呢?是选择互相合作还是互相背叛?
这是博弈论里的一个经典案例。
你深深地迷恋上这个游戏,并为此不断重复着过程。一开始你把桌子上的两本书当作囚徒,后来在不断的喃喃自语中,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左脑是囚徒乙,右脑是囚徒丙。于是,便傻傻地坐在一个叫胼胝体的地方,屏住气息,认认真真地看他们之间的合作与背叛。理性将让你们选择背叛。但最后的赢家却并非理性。通过重复,把结束与开始放在一起,让它们如率然之蛇,首尾衔接。于是,原来那些看似简单的,你以为是静止不动的细枝末节忽然活泼起来,一一伸展着四肢,独自拥有了生命,并且开始互相交谈,妥协或者厮杀。这就是上帝的创造么?
上帝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你不喜欢唯物主义者。你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危险的倾向。既然人在世上生不带来死带走,那么还有什么东西为他们所畏惧,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他们为恶的步伐?你无法想像这种恶的程度,它极可能是没有底的深渊,里面的凶残或许要撕碎整个的人类文明,至少它是要把具体的人吃得连骨头渣也不剩。而且,你竟然无法指责他们为恶。事实上,为恶比为善总能更直接更有效地占有更多,而人的天性又爱渴望更多。
凭什么不能为恶呢?强肉强食等丛林法则在唯物主义者眼里看来恐怕比太阳还要天经地义。你能说这些法则是错的吗?说虎毒不食子?问题是,老虎有几个崽呢?况且老虎对崽越好,恐怕撕咬的猎物要更多。
当然,你也不喜欢唯心主义者。他们活在臆想的空间,向一个也许存在也许并不存在的某个意志跪下。你无意指责这种跪拜的姿势,只是觉得这把人与羊等同起来了,又或者说,人确实是这个无所不能的意志所放牧的羊群,哪只养肥了哪天就宰了哪只,可这种感觉真他妈的不舒服。你不大喜欢唯心主义者还因为有些唯心主义者爱扛着大刀爱满世界乱窜,口中念念有词——不信吾教请试吾刀。这好像属于强盗作派吧?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你能在哪里找到自己立足之处?
你竦然一惊,突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墓地,你还叫K,你不叫A,不叫B,也不叫C,你叫K。草地上长满花朵,浅黄色的。在花丛里有一本书,是博尔赫斯的诗歌。
你情不自禁地拿起它,开始重新聆听一些单词的意义。譬如时间。它有厚度,可以凸,可以凹,可以在凹凸之间反复折叠。而在此过程中,一些东西会如蝌蚪屁股后的尾巴慢慢消失不见,还有一些东西则慢慢长出口鼻眼舌耳。比如两点之间不是直线最短,却是重叠。重叠的深度足以容纳任何可能的动作。这是时间所赋予的一种令人赞叹的投影。
你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使用这些疑惑不定的词汇。一束神秘的光线在心中诸飘浮,没有始,没有终,没有大,也没有小,能观察到它,又似乎自己本身就在此中。你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上绽放出蒙蒙光华,你吃惊地缩回来手,皱起眉头,吮吸手指。
还能说些什么?所谓现实种种,不过是文章中的字句段落。人们本来就生活或者说是隐藏在小说中,并不时发出暖昧不清的讥笑声。角落里有条狗,还有只蝴蝶。狗是活的,也是死的;蝴蝶是大的,也是小的。狗与蝴蝶的影子不断接近,又不断分开。所重叠的,所被重叠抛向一边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故事。故事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大,便有些东西轻轻地浮起来,浮在空中,并有了一些光芒。这个时候,人们便把这种东西称之为星星。
于是,K的痕迹从你身上一点点消失,一点一点,但非常地快。城堡不见了,你从来就没有接受过一个去城堡的指令。然后就是此刻,你坐在我面前。我说话,你听着。我们在这间酒吧里。四周是让人恍惚的光与影。你慢慢地苏醒过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会忘掉你曾说过的话,一切皆深深地藏在记忆深处并永远尘封。
你酒量真不赖,刚才都已喝掉二大杯。
你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不过是一个对所谓“真实”抱有疑惑的人而已,偶尔也会客窜一回催眠师。
《凶手》
1
夜幕渐渐沉下。雨在一盏盏车灯下,像一群惊慌的光着身子的人,在跑,没跑上几步,被狞笑的汽车追上,辗碎。空气里面撒满一堆堆玻璃碎碴子,割得人身上出血。那些在街道上走来走去的人因此变得奇形怪状,或牛头或猪耳或或马面或鸟喙或鸡爪。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所以路边的树嘴角无一不挂着冷冷的笑。
人是地球的瘟疫,是一种极富危险性与侵略性的病毒。从来没有哪种生命像人一样具有改造自然的能力。这或许是上帝的错误,又或许是上帝为观察他创造出来的人进行的某种试验。“人”的步伐激烈且轻率。这些狂妄的僭越者,以为自己是万物的主宰,相信其他生命只是为满足他们的欲望而存在,不断掠夺,就如同贪婪的屎克螂加凶恶的蜘蛛混合体,不仅掠夺,也为掠夺而掠夺;不仅掠夺其他生命,也掠夺同类,相互之间疯狂吞噬。人类所津津乐道的现代文明极可能是我们自掘的坟墓。有限的资源无法支撑起一个无限膨胀的野心所需的消耗。
人类,这个不懂得谨慎与感恩的错误,或许很快就会被上帝拿瓶修正液涂改掉——这种事,他老人家也许对曾耀武扬威的恐龙干过。
2
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人与人互相掠夺的故事。
一对夫妇在过铁路。女人在说,男人在听。都是闲话。女人说得开心,男人听得很认真,两人手牵手。女人的鞋子崴入两根铁轨的凹槽,鞋带扣死在一颗生锈的铆钉上。一开始两个人还有说有笑,互相逗乐,可几分钟后远方响起刺耳的汽笛声。火车轰隆隆驶近。女人吓白脸,男人也慌了,女人的脚仍卡死在铁槽里。钢铁怪兽嘶嘶吼叫,越来越近。女人拼命地往外面推男人。她的手甚至抓裂男人的脸。男人没离开,反而在火车撞来的一刹那猛地抱紧女人,并高声喊道,亲爱的,我们在一起。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你一定听说过。很多杂志上都有,臭了街。问题是,你相信它吗?
这并非煽情的故事,而是一道智商测试题。可惜大多数人都做不出来。
事情的真相是:一,男人的脚也被崴在凹槽内,只好吼上一嗓子为自己壮胆。二,这是一个想出名想疯了的男人,这一嗓子就喊得特力拔山兮气盖世,以至轰隆隆的汽笛声一下子就成了蚊子叫,人们都听见了他的表白。三,谋杀。女人的脚之所以被卡死,是因为男人就死死地踩在上面。故女人要与男人厮打成一团。你不想让我活,我就让你死。为在众目睽睽下掩盖罪行,男人不得不发出嚎叫。更何况,女人毕竟智商有限易被感动,当这么一句惊天动地泣鬼神的话冲入耳朵里,她完全可能一时心软,松手放男人逃脱。四,这是一个丈夫对她已有审美疲劳的女人做的白日梦。五,女人为考验男人对她的爱所进行的一个游戏,不巧的是她最后虽然知道了游戏结果,却要死得血肉横飞。六,其他。
你喜欢哪种真相?没人有能够得知真正的真相,那是上帝的领域。所以大家都是在根据自己的意愿将一些东西七拼八凑。耳闻不如一见,从来都是一句诳语,你以为你看见的便是真相?请原谅我粗俗的比方。你见过人怎么喂猪吗?
所谓真相,就是人倒在石槽中的猪食。你有选择吃不吃的自由,你偶尔能吭吭唧唧几声,不断抗议,获得今天吃这种猪食明天吃哪种猪食的小范围内的自由,但你绝对没有奔出猪圈大模大样坐在餐桌前啃红烧鱼块的自由。
3
你说谋杀不可能?
是的,就是谋杀,我们不妨给出一些故事的背景,你就能明白。
譬如,男人是穷鬼瘪三,运气好,娶了富家女,垂涎其财产,故过铁路时下了毒手。当然,他智商较高,他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对富家女有情有义,所以嚷出那一嗓子,然后想跑,不巧富家女的手劲忒大,抓紧他就是不放。
又譬如男人破产了又或是得了绝症,可怜女人却不知道。男人想自杀,却不愿意妻子在他死后改嫁,就想拉她一块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所以“亲爱的,我们在一起”这话喊得特大声。至于一开始我们看见的女人往外推男人,这里又有其他可能,如女人确实爱男人希望他活下,又或者女人已识破男人的歹毒用心与他疯狂厮打。
再譬如女人是男人的情妇,还怀着孩子。男人因恐其危及自家的名声地位就下了毒手,虽然在火车撞来的那一刻,良心发现,但这谋杀的实质却是实打实的。
4
你不喜欢听?
没关系,那我就不讲故事,你也不听了。我们一起来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扇玻璃,你看,它里面有一家酒店。
酒店里很冷,黑咕隆咚的一团。一个男人慢慢走入房间,开了灯。灯光蛾黄,像一盏即要死去的火苗。影子微微晃动,又像是一些快要燃烧干净的灰烬。房间里当然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被子凌乱不堪,没有人铺。这里的服务员的素质未免太糟糕了。他这么想着,瞥见门把上“请勿打扰”的塑料牌,取下它,攥紧。它有足够的硬度,却不够尖锐,不能划破他的手。
他开了电视。电视上有几个大喊大叫的疯子。电视旁边的那块长方形的镜子里还有一个头发蓬乱的傻子。他看着他,他目光呆滞,额头上有块黑印。这应该算得上是乌云罩顶。他笑起来说,“你好。”
他听见他说了一声,“打吃。”
“打吃”是一个围棋术语,意思与象棋中的“将军”差不多。他不喜欢象棋,这并不是因为将相王侯宁有种乎之类的狗屁话。将就是将,相就是相,过河卒子总摆脱不掉小人得志的猖狂劲。他喜欢围棋仅仅是因为围棋子本身。它们与那些正在发育的女孩子的乳房差不多,小小的,冰凉的。可惜所有的女孩子都要长大成为女人,由低眉顺眼渐而青面獠牙。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他蜷入被子里。
还是冷。他用左脚的大拇指使劲地抠右脚脚面,换过姿势,再用右脚的大拇指挠左脚腿面。他记得自己最早与她躺一个被窝里时,她最喜欢用脚趾头来挠他。有次,他刚躺下,她就贴过来,皱眉说,你忘了脱袜子。他说,我没。她叫他举起脚。他举起脚。他确实没穿袜子。她就笑说,你皮肤真粗。还以为是袜子呢。他也笑。他腿上毛茸茸的汗毛是不少。
他抽抽鼻子。屋里没有她的味道。这是一间标准客房。有两张床。他躺在左边那张,右边床上躺着一床被子。他下床把那床被子也弄乱了。他是故意的。他还在那床被子里塞了一个枕头。他举起手,勾勾小指头,对那床被子说,晚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睡不着。月光跳上窗台。挂在窗台边的衣服发出不安的响声。他忘关窗户了。但他不愿再起身。他看着窗户。风从那里溜进溜出,潮湿,有甜的腥味。他想,她或许现在已经湿了吧。他为自己的恶毒低声窃笑。但笑容很快便已凝结,他心知肚明这恶毒没有一丁点杀伤力。如果非要说有杀伤力,那只能是伤了自己。他的心口隐隐生疼,恍惚有一块尖锐的石头正在上面砸。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在找波德莱尔的那束恶之花吗?
找不到的。粘稠的夜色已把一切物体的形状抹去,都不允许人们看见自己的手指头。世界只剩下一张黑乎乎的平面。每个人都是在这张平面上游移的黑点,且注定要在平面边缘撞得头破血流。
他开了灯,拿出手机,拨了串数字,是她的电话号码,想想,又清除掉,重新拨过另外一串数字。电话响了,他慢慢说道,“小璐,我想你。”声音在房间里漾开,随着月光慢慢溶入夜色。任何一句话都是因,也都是果,盘根错节,首尾相连。它们会飘到哪里去?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能掀起彼岸一场风暴。一句话呢?他听见腔子里的心跳忽然剧烈跳动的声音,怦、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