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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的面纱下是凶险和丑陋的本质。我们只知道她的网络名字叫长发随风飘,喜欢王
家卫和张学友,喜欢甜食和休闲服,手机号码是13642098279。还知道——她自诩是
个时尚的女人,反传统,喜欢文学作品和浪漫的爱情故事。我倒觉得她本质上是个
本分的女人,有点神经质。”
“他们去楼上了。”小王兴奋地喊道。
“你不担心吗?我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你担心了?不会爱上她了吧。一见钟情,哈哈,有意思。”
“这个月里有四个女人从这里走到楼上去了,有时看他们走过去,我很内疚,
我觉得我是帮凶,我想为她们做些什么,可是除了看见她们跳进火坑,我还能做什
么?我看见他们走上去,走下来。之后有人就永远地不再露面,也许她厌烦了这样
;也有女人再走进来,但是她们找不到那个要找的人。一个人要想在城市里消失,
是很容易的。”
屋子不是很大,趁梦蝶或者叫张天一的男人去冲洗的间隙,我从储藏柜里拿出
那只花瓶仔细地欣赏。这是个唐代或者仿唐代的瓷器,在青黄色的釉面覆盖下,褐
色的、绿色的、褐绿相间的彩斑、彩条、彩点,让原本单调的器物美艳起来了,活
起来了。器壁两面画着相似的点彩纹饰,中心部位,一圈绿色的彩点围着一颗浓浓
的深褐色圆点,像一只瞪大的眼睛。我把花瓶摆到原来的位置,让那个眼睛注视着
我。我一步一步地退到床边,一件一件地脱自己的衣服。
梦蝶或者张天一第二次冲洗回来,把左手伸过我的脖子搂住我,抚摩,很温柔。
右手不停地摆弄着什么东西。我说:“搂紧我,睡吧。”他躺下来,床头柜上他削
水果的刀子张开着,犀利的刀锋正对着我的眼睛,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闭上眼
睛,躺在他的怀里,睡眠悄悄地走了进来……
我看见那个眼睛,那个花瓶上的眼睛睁得好大,不,那是一个美丽的面孔,她
说欲望的河流呀,之后她闭紧嘴巴,她消失了。又一个美丽的面孔出现了,她说谁
能说得清楚自己?接着她也消失了。花瓶像有1 万只苍蝇一样嗡嗡的全是声音,声
音。它装不下这么多的声音,它要爆炸了,它真的爆炸了。血,红色的血从花瓶里
汩汩地涌了出来……
我突然坐起来,扭开灯。我看见我自己蜷缩在床的一角,梦蝶或者是张天一的
男人占据了床的另一角,很舒服地进行着他的睡眠。我突然想起了我的丈夫,我是
那种爱做梦的女人,他总是时刻搂着我。我从噩梦中醒来,总是躺在他温暖的怀里。
梦蝶说:“你怎么了?”
我说你不知道我丈夫对我多好,他是那么的温柔、体贴,套用网络上的话简直
是好得无法比喻了。我说我现在真的想他,很想,可是,我还能面对他吗?我说我
不知道。
梦蝶哈哈地笑起来,那声音就像学打鸣的小公鸡。他说:“你是什么时尚女人,
你们都他妈的算什么时尚女人?啊。”
梦蝶的脸突然变得狰狞,他指着我说:“你—”我感觉到水果刀锋利的刀锋穿
过他的皮肤、肥肉、肋骨到达心脏,我一直想看看的地方。之后我看见血像济南的
趵突泉一样汩汩地涌出来,透过血泉,我看见红色的世界,我梦想的世界在向我招
手。
罗裙
胡炎
上帝啊,为什么离我这么遥远。
1
长期以来,我一直有嗜观古代美女服饰的习惯。
如果和我的工作结合起来,这该不算个什么怪癖—我是一个博物馆的工作人员,
那些华美的服饰,每天都在我的视域里放射着古典的光环。
是的,古典,我发觉我的怀古意向正像一双岁月铸成的手,紧紧地攫住了我。
没事的时候,我就冲着那些服饰发呆,现实中的喧嚣和我恍若隔世。我沉入一
种十分恬静的孤独,心头滴滴答答地淋满了月光。那是历史的月光,从时间的叶片
上滑下滴滴明澈的清凉。我坦然,并且沉醉。眼前的一切都在悄然无声地隐退,一
团瑰丽幻化的色彩漫散开来,有影子绰约舞动,我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云鬓削肩
的古代女子,明眸含情,罗裙轻舞,淡淡的檀香味从她身上四处弥散……
我忘情地呼吸,浑然不知所如。
但我很清醒地在与她做着顽强的抗拒。我知道我一直在抗拒着什么,无端的。
我宁可在此枯坐,也不愿回家。那些服饰的华彩镀亮了我,使我思绪如云,在岁月
的长空飘游无羁。我厌倦生活中的一切,吃饭、看电视、吵架甚至床笫之欢,真的,
它们无聊透顶,让我倍感负累。更重要的,我越来越不能容忍妻子。在多年之前的
某个春天,妻子第一次走进我的视野,我感动得双目潮润。那是一朵清淳的芙蓉,
浑身上下闪烁着青春的露珠,但是岁月使她蒙尘,她成了一页发黄的日历。于是,
所有的记忆都成为曾经。我多次试图把那个轻歌曼舞的女子叠加在她的身上,但这
只能是徒劳,妻子身上浓重的烟火味把一切都破坏殆尽。
大多时候,我感到那个柔若轻燕的女子离我很远,如雾似风,遥不可及。而当
我独对那些历经数百年的服饰时,我又觉得那女子似乎就在眼前,伸手可及,生动
得分外真实。我静静地守候,我知道那个女子终究会走近我,她裙裾舞起的芳馨使
我如饮甘醪。
罗裙的质地给我很多联想。它有着美好的肉感,却无猥琐的肉欲。或许正因如
此,我才特别倾情于那个古典中的女子。她或许寄身于某个画轴之中,或许就在我
眼前的服饰里发出微弱的娇喘……而我的妻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上的衣服却越来
越少,肉被日益疯狂地暴露出来,我的眼睛被刺得生涩疼痛,而这正是她追求的效
果。
围绕着这个问题,我曾和她争执多次。我渴望她向那个古典的女子靠拢,但妻
子血红欲滴的朱唇给了我当头棒喝:
“什么眼光,老冒!”
我倦了。我似乎连吵架的力气也没有了。堂皇的室内摆设使我感到一种韧性的
压迫,连同橘色的灯光,都使我窒息。妻子可以接纳一切时尚的装饰,但却不能容
忍一件仿古的裙裾。
我只有逆着历史的风,去和我心仪的女子相遇。
秋天来到的时候,单位组织外出旅游,这无疑是对我的解放和拯救。
“滚吧,滚得远远的!”妻子说。
2
那时顾员外的千金一袭罗裙,金钗玉饰,捧着一只红绣球袅袅娜娜地飘上楼台。
章一达看到楼台下人头攒动,潮起潮涌。最初他还莫名其妙,好奇地张望着,不知
那么多人在等待什么?但顾小姐的突然出现,让他登时两眼发直,呆若木鸡。
这不是那个翩然而舞于岁月深处的豆蔻女子吗?
章一达的血冲上脑门,喉管里发出了一声甜蜜的呻吟。他在短暂的惊怔之后,
身不由己地向人群之中飞奔而去,一面喃喃自语:
“我来了……我来了……”
抛彩选亲,动人的古典式浪漫。章一达暗自庆幸,千里姻缘一线牵啊,我若来
迟半步,小姐或已身许他人……
章一达向绣楼上忘情地高喊:
“小姐,我在这儿!”
小姐的眼波向他莹亮地一闪,一个世界都被照亮了。
章一达的骨头吱吱咯咯地发酥,眼睛也有些模糊。他听到周围的人说:
“这家伙等不及了!”
一片笑声。
章一达置若罔闻,目光死死地盯着楼上的顾小姐。他似乎闻到了那种悠远绵长
的体香,感到了裙裾飘曳的微风。
“抛绣球了!”管家扯着嗓子喊。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章一达的胸肋被挤得生疼,但他无暇顾及。
绣球从小姐手中划了道彩色的弧。
章一达感到了几分眩晕,本能地闭上眼睛。那道美丽的弧线就像一道横贯时空
的彩虹,载着他飞起来。
不偏不倚,绣球正落在章一达的怀中。
章一达一时对此不敢置信。他只感到胸前一沉,那团绒绒的虹彩便瞬间放大,
占据了他的整个视域。
“还真让这小子撞上了。”有人说,语气里多少有些失落和嫉妒。
章一达恍若梦醒:天哪,真的,这一切都这么奇巧而真实地发生了,缘啊……
一个奴仆走过来,向他躬身施礼:
“楼上请。”
章一达的腿很软,每一步都如踩着云絮。在和顾小姐之间这段不长的距离内,
他像是走过了几百年。仆从们为他更衣,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新郎。顾小姐羞赧
地笑着,柔声道: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章一达再次怔住了,如一颗嵌进了楼板的钉子。现在,顾小姐如此近距离地和
他相对。她比想象中更加动人,肌肤如玉,青丝高耸,眉如弯月,而那清澈的眼波,
不正是滴答流淌的月光?
仪式正式开始。章一达形如木雕,对主婚者的词令无动于衷,只有顾小姐在鞠
躬行礼。围观的人群中爆出了一阵哄笑。主婚者也沉不住气了,戏谑道:
“新郎官许是激动过甚,那就直接入洞房吧。”
章一达被推推搡搡地进了房间,没有金榻香帷,没有玉人红烛。仆从们驾轻就
熟地扒下他的新郎装,说:
“谢谢合作。”
章一达四处巡视:
“小姐呢?”
“结束了,哥们。”仆从们笑起来。
章一达有种受骗的感觉。一切都让他难以接受。他横冲直撞,到处寻找。木梯
回廊,古色古香。这应该是大家闺秀的所在,玉人不可能插翅飞去。一个门前,他
终于找到了柔若秋水的顾小姐。
“小姐……”章一达唤得缠绵。
顾小姐嫣然一笑,推开门,闪身而去。
章一达眼前一黑。
3
馆长蹙起眉,说:
“你怎么搞的,整天恍恍惚惚,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
我强颜一笑:
“没事的,馆长。”
馆长背着手踱了几步,仍然心有余忧:
“我知道你们两口子关系不太融洽,但也不至于弄得神经兮兮的嘛。”
我哑然。
眼前的服饰如风中彩旗,猎猎地舞艳了整个天地。我知道,已经没有任何人能
够把我从遥远的岁月里拉回来。我的灵魂乘风而去,那是一个峨冠博带的小生,在
月下的花丛中吟哦,那些听不太清的诗句像月光一样清幽,与远处依稀可闻的水声
相和,抑扬如歌。
时间在某个时刻突然凝固,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我的灵魂就在那里驻足。一
切都不言而喻,我的思绪一直留在了南方的那座城市,那个旅游景区中雅致的仿古
式楼阁,楼阁上婷婷娉娉含娇带羞皓齿朱唇的顾家小姐。
此刻,翩若惊鸿的顾小姐可于深闺之中翘盼?抑或罗裙如蝶,柳腰婀娜,在清
雅的弦筝之声里翩然而舞?
小生倜傥俊逸,在淡淡的花香中吟醉千古风月。一石桌,两石凳,一壶酒,有
丝弦之声飘飘袅袅,洞箫之音悠悠长长。花在月色中静静地烂漫,此起彼伏的虫吟
穿过斑驳的枝影,汇成了一曲动人的天籁。小生觉得那虫吟如语,把他的思绪表达
得委婉朗澈,于是,穹宇中的明月,也缱缱绻绻的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小生悄声吟唱,眼里溢满了汪汪的月光。花前把盏,
月下呢喃,那个知己红颜为何步履姗姗?
一壶酒未曾动过,要等佳人启封。
夜风渐起,晚凉如水,小生衣袂飘举,眼神中渐渐地有了几许惆怅。
小生不知,那个绰约女子,便是顾家的小姐。
……
人大约总因痴迷而恍惚。我注定要在恍惚中不可自拔。在服饰穿透时空的光芒
中,我的肌骨融化消殒,化为水,化为空气,化为时间的影子。我的世界亦真亦幻,
世界中的我同样亦真亦幻。我在亦真亦幻中踏歌而行,走过雨打芭蕉,走过小桥流
水,走过大漠孤烟,走过白云苍狗,驻足于一座桃林掩映的绣楼……
妻子用一根电话线把我拉回了现实。
在卧室暧昧的灯光中(这感觉让我痛苦),妻子的表达像她的穿着一样直接:
“今晚借你的身体用用。”
她几乎在眨眼之间剥去了身上那点可怜的掩饰。
妻子永远是这样一副急火火的样子,赶三连四却又按部就班,在一种程序中快
节奏地活着,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在预定的期限之中。
“怎么还磨磨蹭蹭的?”
“……”
“快点,明天还得起早呢!”
装饰豪华的空间和妻子的身体一起向我挤压下来,我听到肋骨断裂的瓷白响声。
我的灵魂迎风流泪,朝着历史的烟雨仓皇逃遁。
“嗨,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累。”
“你还是个男人吗?”
“也许……不是。”
“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
我是水。
我是空气。
我是时间的影。
妻子和我分床而睡了。
妻子说我身上有股坟墓的气味。
“瞧瞧你的样子,像鬼一样你知道吗?”
她说我像鬼。
我仍是恍惚。我大约真的像了。如果可以与顾小姐吟诗抚弦,终生厮守,我宁
愿做鬼,不悔。
4
一桩失窃案件发生了。
博物馆丢了样文物,一套价值连城的古代服饰。章一达难辞其咎,因为丢失的
时间正好是他值班。
消息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博物馆里进驻了专案组。在大量的现场勘察、调查取证后,嫌疑的焦点很快集
中到了章一达的身上。
公安人员把章一达单独叫到室内——馆长的办公室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章一达面无表情,未等审讯人员说话便率先声明:
“不是我!”
“我们并没有说是你。”
“那我可以走了。”
“不行,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能配合什么?”
“请你提供破案线索。”
“没有。”章一达望着天花板。
“案发时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请你如实回答问题。”
“我是如实回答。”
“那好吧,就到这里。”
走出审讯室,章一达抽了一支烟。他已戒烟五年,那时妻子身怀六甲,章一达
戒得干脆果断。
章一达看到馆长和公安人员耳语了一番。那里肯定有一个阴谋。章一达想。
“你可以回去了,”馆长走过来说,“你不存在作案嫌疑。”
章一达扬长而去。
5
窗外的月光明澈得如顾小姐的肌肤。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好的月光了。我倚在床
头,让月光无声地把我浸透。后来,我感到全身的每个毛孔里都漾动着清凉的月光,
似乎稍一触碰,月光就会泉一样喷射而出。
我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夜阒寂得近于透明。月光里开始游移着一些什
么,如若隐若现的银鱼,如飘曳不定的罗裙。没错,罗裙。那是历史伸展开来的羽
翼,是往古岁月里遗留的余香。
子夜时分,我听到顾小姐唤我,声音宛若月下花溪的浅吟,旷远而又极其真实。
小生的酒已寒了,他对那声轻柔的召唤半信半疑,身体在花丛的冷香中微微发抖。
他凝神谛听,心跳骤烈得像催征的战鼓。“古——郎——古——郎——”是唤我吗?
小生想,真的是她吗?
我沿着荒野幽径、桥榭回廊循声而去。月光像天边无际的湖,在我的身下轻轻
荡漾。恍惚间,我已变形为鱼,肢体生着银色的鳞片和轻盈的薄翼。我游着,吟着
月光的沁凉,灵魂里充溢着一种回肠荡气的清爽。
不,我化为鸟,羽如轻纱,在无垠的长空飞翔。那是历史宝蓝色的穹庐,缀满
了古典的星光。
我看到了一片桃林,被河水的飘带环绕。桃林深处,绣楼兀立,嫣红的灯火穿
过窗棂,与月光交汇……
那窗棂之上,不正是佳人的倩影?
我倏然疾速坠落,没有风暴,但我的翅羽刹那间折断。“顾小姐——”我惊呼。
没有回应。绣楼已遁匿无踪。月光滔滔如洪,翻卷着漩涡,澎湃着惊涛。我孤立无
助,只有无望地坠落,坠落……
小生的酒残了。是的,花冷月残。
一股尖锐的疼痛彻骨而起。我睁开眼,头顶的霓虹灯心事重重地眨着眼睛,孤
月悬在中天,似乎不堪夜寒而噤若寒蝉,一轮月晕迷蒙如烟。额上有股热热的东西
在缓缓淌下,我抹了一把,五指被染成暗红,像五个古怪的影子。
血。
我梦游了。
我像一个醉鬼,踉踉跄跄地回到楼上的家。钥匙在锁孔里鬼鬼祟祟地旋动,生
怕弄出一丝声响。
但妻子还是在向我怒目而视。
“深更半夜你干什么去了?”
“我……”
“你八成离进疯人院不远了!”
妻子的眼白出奇地大,像两个鹅卵。我木然伫立。妻子哼一声,转身进了卫生
间,门狠狠摔上,仍遮不住小便的嘹亮……
我没有上班。馆长打电话说博物馆暂时关门,“你也好好休息休息,想去哪儿
玩去哪儿玩。”
我在外面闲逛。我觉得我正如一个游魂野鬼(如妻子所言),漫无目的地四处
游荡。我喜欢去那些偏僻的地方,比如郊野,比如幽林,比如深谷。妻子此时或许
正陪她的老总出入于一些奢华的场所。这与我毫不相干。城市里没有我想涉足的地
方,原始和自然都已在人为的文明之光里玲珑剔透,像一个涂脂抹粉的妓女。我只
得进了公园,别无选择。游乐场的喧嚣震破耳膜,连那些雕梁画栋的仿古凉亭都丧
失了应有的宁静。我沿着人工湖向假山走去,湖水里三三两两的小船划得随意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