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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向全世界表明美国“弃台”的决心,国务卿艾奇逊干脆公开了美国在远东的防线。在美国全国新闻俱乐部的演讲中,他面对记者展开了一幅远东地图,用讲解棒边画边说: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军事防线确定为北起阿留申群岛,经过日本的琉球群岛,南至菲律宾,台湾和朝鲜在美国的防卫圈之外。换句话说,凡是在美国的防卫圈之外的事情,美国不会去管。美国远东军事防线的公开,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在朝鲜战争爆发的三年中,艾奇逊不断地受到美国激进派的攻击,他们用艾奇逊证明着麦卡锡议员曾经说过的一句惊人的话:美国国务院一大半儿的人是共产主义分子。
杜鲁门的声明和艾奇逊的演讲时间都是1950年的年初。
对远东来讲,这是一个微妙时刻。
尽管后来毛泽东针对杜鲁门1月5目的声明谴责美国“说话不算话”,但是当时杜鲁门的声明对北京无疑是一个安全的信号。横渡台湾海峡的作战计划在毛泽东的脑海中已经成熟,现在需要关注的仅仅是军事上的准备和气象资料。全中国即将彻底解放的前景令毛泽东的那段时光显得特别美好,他神采飞扬地穿行于建国初期的各种会议间,一次次地操着风趣幽默的湖南乡音向人民描绘中国明天的蓝图,他说:“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但是,在毛泽东舒畅的心情中还是有一块小小的阴影。作为富有远见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多少预感到,在远东北部与中国相邻的朝鲜半岛上,战争的态势也许不可避免。毛泽东对此备感不安,而这种不安被美国报纸上的一篇文章给加强了。美国国会反对放弃台湾的议员写出了分析1950年初远东政治局势的文章,文章巨大的黑色标题字让美国人都心惊肉跳:杜鲁门邀请共产党进攻!
台湾,面积36000平方公里,人口600万。日本占领期间留下一些工业基础,而大部分岛民世代以耕作农田为生。1949年从大陆突然拥入的国民党军队使这个封闭的岛屿骤然紧张起来。物价飞涨,物资奇缺,而解放军马上就要进攻的消息和美国“弃台”的政策使这个本已混乱的岛屿更加惶惶不安。从大陆掠夺了不少金条的国民党显贵们开始设法再次出逃,台湾政权在“保密防谍”口号的伪装下,下令禁止台湾人员出岛,大有“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的架势,但却更加剧了全岛人心崩溃的进程。
国民党撤退到台湾的号称60万人的军队,其实大半是已毫无斗志的散兵,飞机没有零件,汽油的库存仅够使用两个月,破旧的军舰有一半儿根本不能参加战斗。最后,连粮食都成了问题。
1949年台湾的粮食产量比10年前的产量少了14万吨。分散在沿海各个小岛屿上的国民党士兵衣衫破旧,饥肠输输,他们的作战方案中最详细的内容就是当解放大军到来的时候如何逃命。
况且绝大部分出逃的士兵家属亲人还在大陆,对父母妻儿的思念在风雨飘摇的时刻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与解放军打过仗的老兵们都知道,到时候把手举起来是最好的出路,那样解放军会发给几块大洋当回家的路费,这是早点儿离开这个岛屿的最好的办法了。
1950年,解放军渡海进攻台湾最适宜的时间是在已6、7、8这三个月内。因为,到了9月,台湾海峡就会进入台风频发季节。
而在6、7、8这三个月中,战役最有可能打响的时间是6月。
蒋介石盼望海上的台风早点儿来到,越早越好,最好是整年不停地刮。
但是,6月,当他特地来到台湾海峡的海边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平静的、蓝得像一块大玻璃似的辽阔海面。此时,蒋介石的目光死死地向他出逃的那块大陆望去,他根本没有想到,就在这块大陆的北边,有着一个叫朝鲜的国家,用不了多久这个国家将与海峡那边的大陆命运攸关。而此刻,缠绕蒋介石的问题只有一个:解放军什么时候打过来?
解放军缺少空海军力量。
在建国前夕的1949年7月,解放军各主力部队正向这个国家的边缘地域发展战果的时候,一个由刘少奇为首的代表团出发到苏联去了。这个代表团携带着一封中共中央给斯大林的信,信的内容是向苏联提出协助中国共产党的军队进攻台湾,中国请苏联出动空海军参战。在苏联,刘少奇向斯大林说明了准备1950年解放台湾的设想,要求苏联提供200架战斗飞机并代训飞行员。对于刘少奇的具体要求,斯大林很痛快地答应了;但是,对于中共中央在信中的请求,斯大林却没有首肯。苏联不愿意在解放军攻打台湾的时候派出空军和海军参战,是担心美国一旦无法坐视而介入将可能诱发苏美战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五年之后,斯大林说:“苏联人民已经遭受了巨大的战争磨难,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这样做。”
毛泽东理解斯大林的顾虑。这个农民出身的伟大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在长期的战争中树立了一个影响了他一生性格的信念,那就是“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办自己的事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毛泽东并没把苏联的援助视为解决台湾问题的关键。但是,当他接到福建沿海前线的战斗报告时,他这个从来没有出过海的伟人开始有了疑虑。解放金门岛的战斗,由于渡海工具的简陋和渡海作战的难度,解放军伤亡巨大。沿海作战尚且如此,打到台湾去的难度就更可想而知了。
毛泽东决定亲自到苏联去。
1949年12月,莫斯科最寒冷的季节,出生于中国温暖的南方的毛泽东乘坐火车横穿了西伯利亚覆盖着茫茫冰雪的荒原,来到苏联的克里姆林宫。
这是毛泽东一生中第一次离开自己的祖国。
中国共产党从她成立的那天起,就决心以苏联共产党为榜样,通过浴血奋战建立起像苏联一样的社会主义国家。但是,在苏联看来,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国民党控制着全中国绝大部分地区,还是中国的合法政府,而共产党还很弱小,居于中国偏僻地区的一些角落。由此在抗日战争期间,苏联把对中国的援助绝大部分给予了国民党。直到1948年,共产党的军队奇迹般地在四个多月的时间里消灭了国民党正规军144个师,加上非正规的29个师,总人数在154万人以上时,苏联才不禁大吃一惊。
苏共中央派米高扬到当时中共中央的驻地西柏坡,来探究中国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米高扬回到苏联后的结论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阶层是由一群精通马列主义的、极其有能力的精英所组成,国民党的失败是一种必然。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苏联还是提出共产党和国民党“划江而治”。苏联的担心是:一旦解放军渡江解放全中国,美国就会参战,从而将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把苏联也拖进去。结果却是解放军一直打到了国民党的“总统府”,美国人没管也没救。
在刘少奇访问苏联的时候,斯大林已经知道了不可轻视中国共产党人,他曾这样问刘少奇:“我们是否妨碍了你们?”刘少奇回答:“没有。”斯大林还是说:“妨碍了,妨碍了,我们不大了解中国。”
不大了解中国的斯大林,怎么可能了解毛泽东?
毛泽东率领的代表团是庞大的,名义上是来参加斯大林70寿辰庆典。但是,毛泽东到达莫斯科后,苏联方面没有马上安排毛泽东与斯大林会面,以至后来在见到斯大林的时候,毛泽东说:“我是个长期靠边站的人。”在与斯大林的会谈中,毛泽东主张搞一个中苏“友好条约”,拿毛泽东的话讲,搞出一个“既好吃又好看的东西”,但斯大林认为签订这样一个条约会违背《雅尔塔协议》。毛泽东坚持要签订这个条约,表示这件事不做好他就不离开苏联。毛泽东之所以能耐下心来在异国他乡作客长达几个月之久,台湾问题是一个重要原因。在毛泽东第一次会见斯大林的时候,便把希望苏联援助解放台湾的事情提了出来,但得到的只是斯大林十分含糊的回答:“这样的援助不是没有可能的,本来是应该考虑这样做的,问题是不能给美国一个干涉的借口。如果是指挥和军事人员,我们随时都可以派给你们,但其他的形式还需要考虑。”斯大林甚至说出这样的话:“是否可以先向台湾空投伞兵,组织起暴动,然后再进攻呢?”
斯大林不想也不能破坏苏、美、英三国在雅尔塔会议上对战后远东政治格局形式的共同承诺。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毛泽东对苏联的对立和对美国的蔑视同时产生了,而正是这两点,对未来爆发的朝鲜战争的规模、发展和结局,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当毛泽东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杜鲁门1月5目的《关于台湾问题的声明》发表了。后来的史学家认为这是一份让斯大林“解放思想”的声明。因为既然美国人主动放弃了雅尔塔会议上划定的势力范围,公开声明美国不管那么多“闲事”,那么苏联还有什么可需要小心翼翼的?再说,当初国民党政权在大陆即将崩溃的时候,美国都没武力干涉,那么现在他们还会在乎那个小小的台湾吗?斯大林的态度立刻有了转变。于是,原来不想签订的条约签订了,名为《中苏友好合作同盟条约》,援助中国解放台湾的事情也有了着落:斯大林同意毛泽东对“在适当的时候解放台湾做必要的准备”,“给予中国三亿美元的贷款”,其中的一半儿用来购买解放台湾用的海军装备。不过,直到最后,斯大林也没有同意苏军的飞机军舰参加解放台湾的战斗。
解放台湾的军事准备在乐观的气氛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就在毛泽东在莫斯科的时候,还有一个异国的年轻人也在莫斯科,他对斯大林提出的问题和毛泽东的问题几乎是同一个性质。斯大林没有告知毛泽东关于这个人的问题,仅仅是在一次会谈中,当谈到把现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中朝鲜籍干部战士全部移交给北朝鲜时,才算是快要接触到那个年轻人的事了,然而斯大林只与毛泽东谈论着中国的问题。当毛泽东谈到中国的邻国朝鲜时,他强调朝鲜北方应该对南朝鲜随时可能发动的进攻保持高度的警惕和采取积极防御的态势。但此刻在毛泽东的心目中,新中国目前最迫切和最重要的问题是解放台湾。
与毛泽东同时在莫斯科的年轻人是金日成。
金日成来到苏联,是要向斯大林表达他渴望朝鲜统一的焦灼心情。
曾在中国东北寒冷的丛林里、在苏联远东部队的军营里饱受过战争磨难的金日成英俊而高大,他的游击队曾让朝鲜国土上的日本人胆战心惊,他虽年轻但已位居朝鲜军队的将军,在远东多年的转战让他自信而果敢。
苏美两国在朝鲜实施“托管”之后,1945年12月,苏、美、英三国外长在莫斯科举行了专门讨论朝鲜问题的会议。会后发表的公报十分清楚地阐述了朝鲜的前途:“为使朝鲜成为独立国家,苏美两国政府协商组成临时朝鲜民主政府,并协同这个政府,帮助朝鲜人民在政治、经济、社会上进步,尽快建成统一的独立国家。”至少从理论上看,朝鲜的前途是光明的。根据这个公报精神,1946年3月,苏美联合委员会成立。但是,随之而来的东西方两大阵营开始的冷战,在朝鲜问题上不可掩饰地暴露了出来。于是,“一个统一的独立国家”仅仅成为了文件中的一句话,朝鲜实际上仍被一条戒备森严的铁丝网分成南北两个部分。
苏联军队进入北朝鲜后,1945年8月15日,苏联红军宣告:“朝鲜已经成为一个自由的国家。苏军将在和朝鲜的一切反日的民主政党广泛合作的基础上,帮助朝鲜人民建立自己的民主政府。”显然,苏军的这个承诺得到了渴望独立与自主的朝鲜人民的极大拥护。1945年10月,朝鲜共产党北方组织委员会成立。第二年,北朝鲜共产党和朝鲜新民党合并,成立了朝鲜劳动党。1946年初,北朝鲜临时人民委员会成立,它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治机关。人民委员会公布了其政治纲领:肃清一切日本帝国主义统治的残余,镇压反动势力的活动,保证人民的民主和自由权利,对交通、银行、矿山等大企业实行国有化,没收日本、卖国者、地主的土地无偿分配给农民,发展民族经济和民族文化,为彻底完成民主革命、巩固和加强朝鲜北部民主基地而斗争。这是一个彻底的共产党所领导的、社会主义体系的政权,它的领导者是人民委员会委员长金日成。
1946年3月5日,北朝鲜的土地改革开始。日本占领期间的日本企业、日朝合资企业、寺院和教堂的财产,地主占有的面积在五町步(一町步等于一公顷)以上的土地,全部被没收然后分给无土地或者土地很少的农民。有70万以上的农民无偿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土地。殖民地和封建制的经济基础被摧毁,农村的生产力得到空前的解放。这是贫苦者的节日,是剥削者的末日。金日成收到的农民的致谢信就有3万多封,其中有几十封信是用血写的。同时,重要企业全部被国有化,从而保证了社会主义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主导地位,为恢复战争创伤和民族经济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人民委员会还颁布了一系列社会改革的法令,比如男女平等法、八小时工作制法等等,使人民感受到国家的天空阳光空前明媚。
在南朝鲜,从美军“托管”的第一天起,它的经济和政治使陷入混乱之中,其程度远远超出远东美军最高司令官麦克阿瑟的预料。
美军在朝鲜登陆的第一天,即1945年9月7日,麦克阿瑟颁布的第一条通告是:“对朝鲜北纬三十八度以南地区及该地区居民的一切政府权力,目前暂由本人行使。”接着,他制定了一系列让南朝鲜人民愤怒的条款,其中一条是:原日本殖民政府人员继续留职履行公务。可是日本在朝鲜的残酷统治不是结束了吗?还有一条是:在军事管制期间,英语为官方通用的语言。难道“解放”了的朝鲜连自己的语言都不能通用吗?美军奉麦克阿瑟之命,解散了南朝鲜已经建立起来的人民委员会,恢复了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所有机构,并且成立的南朝鲜军政府各级官员一律由美国军官担任,宣布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一切法律有效,日本殖民统治者的财产全部归美军所有。据当时有关的统计数字披露,美军把南朝鲜工农业总资产的80%都在“托管”时期装入了自己的腰包。
美国人把美国式的民主带给了南朝鲜,南朝鲜一下子冒出了各色各样的“政党”,最多的时候达到113个。这些“政党”大多是政治上的历史老冤家,谁也不愿意与谁有一丝合作,拿麦克阿瑟自己的话讲,“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麦克阿瑟一生的经历表明他既是叱咤风云的一代战将,又是国际政治中典型的低能儿。他把美军占领日本的那一套用在了南朝鲜,他甚至从来没想到,朝鲜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二战后,都和战败国日本的政治地位完全不同。在战败的结局中惊魂未定的、让原子弹炸得惊恐万状的日本人可以把麦克阿瑟视为统治、专制、社会法制的象征,但朝鲜对这个美国军官没有任何可屈从的理由,朝鲜人民渴望的是结束外国的统治,建立自己的国家。于是,仅1946年间,大规模的示威、抗议、罢工、罢课等活动从年初到年尾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席卷了南朝鲜73个郡。美军出动骑兵和坦克镇压,结果使矛盾更加激化,以致到了10月,大丘爆发武装起义并持续了两个月之久,成为朝鲜历史上著名的“十月抗争”。
麦克阿瑟后来的继任者李奇微将军在他的回忆录中承认:“美军的军事占领政策和措施不得人心,失去了朝鲜人民的信任与合作。”
1947年10月17日,苏联在第二届联合国大会上,提交了两项议案:一是邀请南、北朝鲜的代表参加联合国讨论朝鲜问题的会议;二是提议苏美两国于1948年初同时自北、南朝鲜撤出军队,让朝鲜人民建立朝鲜的全国政府。结果,两项议案均遭美国否决。
实际上,美国的真实想法是尽快从南朝鲜脱手。原因不仅仅是南朝鲜已成为美军的政治泥潭,同时还因为美国国内的反战呼声日益高涨。美国国会秋季会议开始的时候,议员们收到了成百上干双鞋,大多数是美军家属送来的。“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让小伙子们回家吧!”日本投降的那天,美国大约有1200万男女青年仍在军队服役,到了1946年,美国国会两院拨款委员会规定,所有军种加在一起,美国军队的总人数不得超过107万。理由很简单:世界大战打完了,美国纳税人没有必要养活那么多穿军装不干活的人。基于这一点,11月14日,美国利用它在联合国的特殊地位,强行通过了关于朝鲜问题的决议。
决议决定由澳大利亚加拿大、中国(国民党政府)、萨尔瓦多、法国、印度、菲律宾和乌克兰九国的代表组成“联合国朝鲜问题临时委员会”,派驻朝鲜“监督进行议会选举”,“成立朝鲜全国政府和建立武装力量”。表决时,苏联、白俄罗斯、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的代表拒绝投票,乌克兰则宣布它不参加这个“委员会”。
当其他国家在决定朝鲜的命运时,北朝鲜领袖金日成建议召开一个由“南、北朝鲜所有民主政党、社会团体代表参加的联席会议,作为实现祖国统一的当前措施之一”。1948年,会议召开了,南、北朝鲜56个政党共454人参加了会议,其中的240人来自南朝鲜。会议反对南朝鲜单独举行“选举”,致电美苏两国撤走军队,让朝鲜人民在没有任何外部势力干涉的情况下,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会议的联合声明称:“绝不承认南朝鲜单独选举的结果,也绝不承认和支持这一‘选举’产生的单独政府。”
美国人很清楚,如果按照金日成的建议去做,统一朝鲜的只能是强大的、组织严密的、受到绝大多数人民拥护的共产党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