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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份遗诏的底稿。
安金藏脑海中纷乱极了,自言自语着:“婉儿来找过阿瞒了……带着遗诏的底稿……她想要求得一线生机……”他盯着地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遗诏底稿,只觉得后脊发凉,这份用来求生的底稿,被撕碎了。谁撕碎的,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他冲出了书房,在府中到处找着李隆基,但是长廊下,阁楼中,到处找遍了,哪里有他的身影。
他横冲直撞地到处寻找,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
“啊呦,怂货,你是大白天喝醉了吗?干什么呢?”刘幽求的声音传来。
“破蕃帽,你没有和阿瞒在一起吗?”安金藏一看是刘幽求,一把抓住他,心急慌忙地问。
“三郎?刚不久前我见他带了几个人入宫去了,我以为你知道呢。”刘幽求不以为意,“说凄厉,仙哥儿也去了,倒是奇怪。”
“糟了!”安金藏说着直奔向后院马厩去了。
刘幽求见安金藏这神情,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想要追过去,中间却闪出一个人来。
刘幽求一看,只好止了步:“高力士,你挡着我做什么?”
此时的高力士已经完全是个大个的青年了,不知不觉比刘幽求还高了些许。
“此事,哥哥最好不要插手。”他说着。
不过刘幽求一听却皱了眉,回想了刚才种种,又听到高力士这话,恍然大悟,瞪大了眼:“是上官婉儿的事?!三郎他是要……!”
高力士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驾!”他们耳边,传来安金藏纵马离去的声音。
刘幽求叹了口气:“怂货到底是怂货,如何对那女人这般心软呢?!”
……
梨棠院中,上官婉儿对着铜镜,用朱砂仔细描了额头那点梅花,又仔细看了自己的两鬓,原本满头青丝,竟也生出了三两根白发。
她凑近了铜镜瞧着这几根白发,忽而自己苦笑了一下:“人生匆匆数十载,我心中系了这么多事,竟不知道自己这几根白发是几时生出来了。”说到这里,已经是泪眼婆娑了。
“你竟然真的守约回来了?”身后,李隆基的声音传来,仿佛并不期望她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上官婉儿转身对着他。
面前的李隆基,丰神俊秀,竟让她有些恍惚了,她记忆中的三郎,还是那个跟在窦姨身边的早熟孩子:“那时你来弘文馆听我讲学,我只觉你聪明伶俐,总有些比其他孩子独到的见解,怎会想到,会有今日的结局?”
“昭容的才学,三郎真心仰慕,今日之事,也是万不得已。”李隆基诚恳说着,“你本不必回来的。”
“不回来……”上官婉儿望向了窗外,幽幽说着,“又能去何处?三郎既然撕了遗诏,便是一个字不说,也是把话说尽了。婉儿若还活着,那些受了韦氏牵连被诛的人,如何在九泉之下瞑目,天下百姓该怎么说?”
李隆基身边,仙瑶始终盯着上官婉儿,一言不发,见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迟迟不动手,忍不住亮出了手中的弯刀。
但是却被李隆基用手按住了。
“给她些尊严。”说着一抬手,身后的随从递上来一沓白绫,李隆基用手一扯飞掷了过去。
白绫翩然落在了上官婉儿手中。
上官婉儿对李隆基微微点头致意,最后望了一眼窗外:“这里叫梨棠院,可惜此时梨花海棠都已经谢了,来年初春,不知是怎样烂漫的模样了。”说完,捧着白绫转身进到房中去了。
仙瑶见她独自一人进去了,也要跟进去,还是被李隆基拉住了:“放心,她不会逃走的。”
此时梨棠院中,风飒飒而起,随风而入,不知何处几片梨花……
不顾阻拦,安金藏飞骑入宫,直奔着梨棠院而去。
他根本没有想过去了那里要做什么,也无暇问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只是满心一个念头:上官婉儿不能死。
就算是怨她恨她,也要让她活着。
如果自己连这点都改变不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穿越到这里的意义究竟何在了。
马蹄几乎要踏碎宫道上的砖石,梨棠院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以抵达。
院门半掩着,仿佛还在等候着他这个不是过客的过客。
踉踉跄跄地,安金藏冲了进去。
屋中站了几个人,李隆基他们还在。
他们果然在这里,人没走,说不定还有希望。
“阿瞒!不要……”他大喊着往里奔去。
里面的人应声转头看他。
而安金藏放眼望去,却看不到上官婉儿的身影……
(本章完)
第252章 身后筹谋()
窗明几净,上官婉儿不再年轻的身体,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一尘不染的竹席上,仿佛只是午后小憩,安然恬静。
安金藏跪落在上官婉儿身边,从他来到这里,还未曾像现在这样,哀痛得难以自持。所谓的怨与仇,在生死面前,如烟如尘。此刻在他面前的,是曾经的师长、爱人,曾经想要离开却终究舍不下的那个人,以为心死却依旧牵挂的那个人。
如今,她就这样躺在他的面前,终于不必他再纠结,再自责,再摇摆不定。
他没法责怪李隆基,上官婉儿必须死,才能终结自武皇晚年以来的混乱动荡,那些仰头望着安福门的子民,在翘首以盼着一个太平盛世的到来。
他只能无声地、默默地将上官婉儿抱起,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希冀着自己的心跳会让她苏醒过来,希冀着抱紧了她,自己此刻飘荡无依的心可以安定下来。
但是,无济于事。
越是抱得紧,他的心就越痛,痛得他七尺男儿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李隆基拉着仙瑶无声地离开了。
梨棠院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安金**自一人守着上官婉儿直到日落。
……
上官婉儿去世的消息传到了公主府,太平怔怔地坐在书房中很久,虽然这个结局早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了,但是,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她看着手上被上官婉儿亲手包扎的伤口,喃喃着:“你是怕你死了,他们盖棺定论毁你名节,所以才拜托我墓志铭的事……”
此时,侍者正好进来,对太平说:“公主,您的纱布该换了。”
侍者小心翼翼地解开原有的纱布,从里面轻飘飘落下一张小纸片。
太平眼尖,立刻从地上拾起,上面虽然是蝇头小字,却依稀可以看出是上官婉儿的字迹。
这字条估计是上官婉儿提前备着的,恰巧遇到太平受伤,悄悄包扎进了纱布之中。
当看清上面写的字之后,坚强如太平,双眼中也不由得蒙了一层水雾:“婉儿,你筹谋了一辈子,最后还不忘了我。”
……
阳光照在太极殿的飞檐上,又是一个王朝的早晨。
少帝李重茂怀着惴惴的心走到了龙椅前,也许在他心里,从没觉得这个位子是他自己的,更加令他惶恐不安的是,他的父亲,先帝的梓宫就在他的右前方摆着,仿佛还在窥视着他,监督着他。
就连群臣下跪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丝毫没有敬意可言。
这日,太平在,李隆基也在。
曾经不为人所注意的临淄王、潞州别驾李隆基,经此一役,已赫然成了王朝最有权势的人了。
而草率的朝堂之礼之后,是尴尬的安静。
少帝用漂移不定的眼神看着这些在血雨腥风中打滚生存下来的臣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作为群臣之首的太平,用实际行动结束了这尴尬的气氛。
她跨上台阶朝着少帝走去。
李隆基紧盯着她,屏气凝神,但他并不慌张,如今他身后,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出来的人,只要他一抬手,无论是太平亦或者少帝,都走不出这太极殿了。
太平越是走得近,李重茂越是抖得厉害,已经到了即便是遥遥地站在下面的群臣,也都看得分明他的害怕。
“这龙椅……”太平开口的时候,太极殿中已经安静得令人窒息了。
接下来说的话,关乎着太平和少帝的生死。
“岂是你这样的小儿可以坐的,还不让给相王?!”太平大声说着,竟然直接拽起了瘦弱的李重茂,把他拽下了龙椅。
李隆基始终沉着气看着这一幕的发生,脸上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喜悦。
而此时的群臣,就仿佛事先彩排过一样,齐刷刷又跪了下来,齐声高呼着:“请皇上让位于相王!”
李重茂狼狈地跌在地上,纯金皇冠歪在了一边,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一味地啜泣着,丢了魂似的。
……
前一夜,太平手里攥着上官婉儿留给她的那张字条,辗转难眠。
字条的内容很简单,让她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相王即位。
但是这个建议,太平知道是上官婉儿的良苦用心,如今的形势,天下百姓都希望安定,如果她再发动政变挑战李隆基的势力,无疑会激起民愤,到时候民心向背,一目了然,胜算太低了。
而低头让步,只会被李隆基作为提防的对象乘机压制。
此时,只有站出来作为拥立相王的第一人,才能在朝野中,占据和李隆基势均力敌的位子,是如今的形势之下,不尽如人意却最有利的策略了。
她心中感慨,想起那次深夜探望上官婉儿,两人所谈所思,不尽了然,却终究无力回天。
……
此时太极殿中山呼着请相王即位,可此时的主角,却并不在现场。
自安福门之后,李旦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闭门不出,躲在自己的书房中,不参与任何朝事。
太极殿中,太平将事先拟好的让位诏书,逼着少帝当场签下字来,便盖了印,走到了李隆基面前,正视着他:“三郎,咱们一起去见你父亲吧。”
这种自家人的口气,大有种一笑泯恩仇的气概,李隆基没有办法说一个“不”字,何况,的确,此时此刻,没有比太平公主更加合适的人选——站出来让少帝退位,毕竟相王一脉的人出来,多少显得是野心使然,有失公允。
太平和李隆基带队,浩浩荡荡的人赶往了相王府。
但是,迎接他们的,是李旦紧闭着的书房门。
“父亲,请您顺应天命,即刻即位!”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书房里,传来了李旦执拗的声音:“你们不要强迫我了,我从前让位给阿显,就是不想当这个皇帝,如今,我怎么能夺了阿显儿子的皇位!你们不要陷我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了!”
谁也没有想到,让位这件事,最大的难关不在李重茂这里,竟然是这个“众望所归”的即位者——相王李旦……
第253章 大隐隐于市()
而此时,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
这个人眉眼修长,肤色白皙仿佛很少照见日光,脸上带着超然的从容神情,和这些在门外呼唤李旦的焦急的人们截然不同。
乍一看,仿佛年轻时候的李旦。
“大哥?”李隆基脱口而出,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他那个同样深居简出的大哥李成器。
他微笑着走到李隆基的面前:“三郎,你让他们都散了吧,这么多人在,父亲是不会开门的,一会儿咱俩进去。”
李隆基点了点头,对着边上的太平说道:“姑母意下如何?”投桃报李,他这问话,可算给了太平足够的尊重。
太平将手中的诏书交到李隆基手上:“此事就拜托三郎了。”说完带着其余人离开了相王府。
李成器轻扣书房的门:“父亲,他们都走了,我和三郎进来可否?”
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夏日炎炎,李旦仅穿着宽大的青色薄衫,若不是在这王府之中,还以为是哪个乡间的隐士。。。
李旦唉声叹气:“你们为什么要勉强我……”
“父亲,我们知道您心善,先帝与您也是兄弟之中最亲的,就和我与三郎一样。”成器温柔说着,“只是,如今天下都渴望一位像您这样的贤明的君主,您也知道,重茂不足以镇住天下的。家国事重,若是天下再起纷争,恐怕先帝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李旦听了,沉默了。
书房之外,日头渐渐西斜。
他忽而同时抓起了李成器和李隆基的手,将两人的手放在了一起:“这数十年来,国主几经更迭,我们家历经劫难,好歹父兄子弟仍幸存着,全靠着你们兄弟几个孝悌友爱。这个帝位,为父可以接受,只是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不要辜负了这许多的牺牲。”
夕阳之中,李成器和李隆基一起跪在了李旦面前。
李隆基朗声说道:“父亲请放心,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三郎一定竭尽全力保护哥哥弟弟们的安全!”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李旦眼中含泪扶起了两兄弟,对着李隆基说道:“三郎,为父今日能登上这个皇位,全是你的功劳!”
事不宜迟,李旦一答应,便被连夜护送入了宫去。
而跟随在李旦车驾左右的李隆基策马来到了李成器的边上,问道:“大哥,你鲜少过问这些事,今日站出来,可是有人对你说过些什么?”
李成器是个实诚的人,对着李隆基说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三郎,是刘幽求突然来求我,说了原委,要我说今日那些话,说服父亲即位。”
“刘幽求?!”李隆基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
又是长安新的一天,李旦的登基大典在即,宫内外一派繁忙的景象。
而此时的李隆基,却始终记挂着另外一件事。
刘幽求被叫进了李隆基的书房。
“三郎,你找我?”刘幽求一进来就说道。尽管此时的李隆基已经被册封为平王,但是,他为人亲和,如刘幽求这样的近臣,依然以“三郎”相称。
“他现在在哪里?”李隆基一面提笔处理着已经陆续到来的政事,一面没有抬头地问着刘幽求。
“三郎是……问谁?”刘幽求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
李隆基放下了笔,抬眼看他:“让我大哥出面说服父亲的人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一提这事,刘幽求挠了挠头:“唉就知道瞒不了你的。”
自从上官婉儿死了之后,安金藏就没有回到李隆基这里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梨棠院中,他给李隆基留了一封简短的信。
大意是,他走并不是埋怨他杀了上官婉儿,而是无法面对自己,需要一个人待着。
“本王要去见他。”李隆基站起身,对刘幽求说道。
刘幽求却有些为难:“三郎,还是给他些时间……”
“不,我父亲登基之后,本王必须给他个名分!”李隆基坚定地说道。
刘幽求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说:“也罢,或许三郎去了,可让他快些从过往中出来。”
李隆基穿了便服,只带了高力士一个人,跟着刘幽求出了王府,一路朝着南市百姓街坊走去。李隆基出了王府,见到长安城灯红酒绿的繁华景象,不由得和高力士感慨着:“依稀记得当初我们兄弟五个终于可以离开皇宫,在外居住,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喜欢这外面的世界。”
高力士在旁只是笑而不语。
“大隐隐于市,他竟然还在长安城中,本王却找不见他。”李隆基继续说着。
“安大哥行事总在人意料之外。”高力士此时说道。
绕开热闹的集市,三个人到了百姓居住的坊间了。
在一处不起眼的土屋前,刘幽求停了下来,回身站在门口。
当初安金藏不告而别,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只有刘幽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到了这坊间巷尾寻找。
他们曾经在神都,一起住过这样的地方。
土屋之内,隐约烛透着油灯的光,一如当年。
李隆基亲手推开了矮墙间的柴扉,屋内的灯光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人察觉了外面的来人。
他们还没有走近土屋,简陋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安金藏从屋里出来,并没有格外惊讶。
“金藏君,阿瞒终于找到你了。”李隆基动情的说。
“多谢阿瞒没有怪我不辞而别。”安金藏平静地说着。
“跟我回去吧,明日我父亲的登基大典不能没有你。”
安金藏没有说话,他不是矫情的人,不会哀怨地说什么不愿意回去之类的话。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阿瞒能让我以一个老百姓的身份参加登基大典吗?”
李隆基笑了:“当然可以,等我父亲登基之后,我再上奏好好封赏你。”
安金藏听了,却摇了摇头:“金藏不要任何封赏,只要阿瞒不辜负我们的期望就好。”
李隆基听了,并没有强求:“好,本王答应你。”
第254章 土屋之内()
安金藏听了李隆基的话,才淡然一笑:“阿瞒还是懂我的。”
李隆基也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安金藏坚持不肯接受封赏,孑然一身,或许是让他自己心安的唯一办法。
“阿瞒如果不嫌弃,到我这里小坐片刻吧。”安金藏说道。
李隆基一听,立刻知道是有事商议了,随即跟着安金藏进了土屋。
高力士很机敏地拉着刘幽求留在来了外面,关上了土屋的木门。
李隆基进了屋,油灯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墙角一隅。
纵使也算是命途坎坷的王子,此刻也难免对这样简陋的环境感到愕然。
“我从前在长安城中微服游玩,见的都是热闹的集市,没想到百姓的家是这样破落的。”
“这算是比较像样的屋子了,所以阿瞒你就知道你们王公贵族的生活有多奢侈了。将来你久居深宫,享惯了繁华,可别忘了百姓还有人家徒四壁。”安金藏认真的说着,如今李隆基距离那宝座越来越近了,安金藏从前不想的那些事,现在却不得不想了,关于李隆基晚年的那些荒唐事,那些大唐由盛转衰的令人扼腕的过程,他就算不尽了然,也略知一二了。
而此时在他面前的李隆基当然不会想到,安金藏心中所想,而此时的他,安金藏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