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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美俪,虽远何缔,生死相依,永世传奇。
”他开始写完了还觉得挺满意,可越看越不象诗,顶多算顺口溜。这种东西好
作极了,就象一堆现成的砖头,和点水、泥巴,往上垒就是了。
他在“美女”、“美娘”两段上画上圈。这两段用词最朴,已经定稿。他翻字
典,把所有压韵和有可能入选的字都写在上面。他看着有些开始破烂的纸,心想,
不知它将来值多少钱。
他又呼伟。半天,伟回电话说正在陪朋友买东西:“我帮你问了,没问着,我
知道她们同寝室的一个人的电话,她也不知道,另一个没找着,打电话她不在,呼
她也没回,就是蓉,你认识吧?她也分北京了。”
“是不是就是艺术团那个?”
“对,要不我告诉你她的呼机号,你再呼呼她,她也许回家了,她家也是天津
的。”
他让伟把蓉家里的电话告诉他。马上就骑车上街上打长途。接电话的是一位女
士,很可能就是蓉的母亲。蓉的母亲告诉他,蓉还没回来,可能要到年三十才能回
家。他心里猜蓉是不是瞒着家里跑到外地玩去了。蓉的母亲问他是谁。他说是蓉的
同学,来北京出差,不知怎么跟蓉联系,所以才打到家里来。对方问他贵姓,他说
姓高,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不一骗到底。他想可能是来不及考虑。对方告诉了他蓉
单位的电话。他又跑回宿舍的收发室,往蓉的单位打。公休日,自然没人接。他问
总机能不能转单身宿舍。“什么单身宿舍?你要哪个号我给你转,我们这没单身宿
舍。”他又呼伟,让伟告诉他蓉的呼机号,然后他又呼蓉,什么“老同学找你”,
什么“救命”,连呼好几遍没回音,他放弃了。
回到屋内,他沙哑地吼叫,觉得手脚麻木,浑身瘫软,他根本动不了笔。在学
校的经历有几段至今还空着,他早已不能按日详记了。他认定人永远无法描写痛苦,
只要能写下来便是假的。在一个人觉得自己血液已经干枯,骨肉也要化作飞灰飘散
的时候,他是否还有能力遣词酌句。据说有位几十年前的大作家,几十年后把和爱
人初次见面时对方鞋子上绣的什么花纹都记得清清楚楚,而短文的作者也慨叹没有
福分与其终身厮守,只好夜夜拜读其作品了。他第一次在舞会上见到她时,她穿的
是红是黑,他是永远也想不起来了,他除了心脏狂跳外,哪还有精力看她穿的什么
鞋,什么裙子。倒是有位几百年前的大诗人面对着琵琶发愁:“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反正这世界是既有矛,又有盾的。
他一动也不想动。天快要黑下来了,他对自己说:“也别太在世人面前没面子
了,还是先去洗个澡吧。”在澡堂里他的手臂还是没有力气搓身体,也许是因为一
天没吃多少东西,或者汗出得太多了,他的心跳得厉害。他对自己说他倒没什么,
只要他的心脏不会不堪重负。要不是纸上写着,他都不会相信自己曾经会打篮球,
还跑过一万米。
二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姨妈呼他,告诉他,他母亲刚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还没
定,姨妈让他到家里来。
“我渴,我饿。”他一进门就撒娇地说,连灌了两杯水,然后吃了一大碗面条。
一下午都在看电视,一个很好看的故事片,讲一位女作家竭力撮合自己的弟弟
和自己的同事,她把弟弟打扮成一个很酷的飞车侠,当然结尾肯定不是以这种形象
告终。漂亮的姐姐对弟弟说:“你懂写爱情小说的诀窍吗?就是要让男主人公和女
主人公若即若离, 不到故事的结尾, 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他砰然心动,心说:
“这是上帝的诀窍,可不是我的。”
影片的名字叫《 Don't Tell Her It's Me 》,当然也可以用中文把它写下来,
但他觉得英文总共就五个音节,发音比较简单,如果翻译成中文,一般要六七个音
节。他觉得越简单就越能蕴含一层深意在里面。
有篇短文抱怨现在越来越多的奇形怪状的字母掺杂到中文里来,也想象法国人
一样妄图保持语言的纯洁。可他偏喜欢这么写。至于谁看不懂,那就活该了,谁不
愿意看,那也活该了。
他想再试一次,又呼了蓉。蓉回了。
“找你可真难哪。”
“您是——”
“你记不记得有个电子系的小子,快毕业了还跑到你们艺术团呆过,可没过几
天就被你们赶走了。”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演什么的?”
“跳舞,当时我自己跑上门来,你们正在排练一个演出,有什么歌伴舞,后来
这个节目也被取消了,就在九三年的三月底和四月初的时候。”
“实在不好意思,我真的一点没有印象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笑着说,“时间太长了,那名字你肯定也不记得了,
我叫高,你母亲是不是到学校去过?”
“是去过。”
“她是不是看过你演出?”
“对,她是看过我排练。”
“我还跟她说过话呢。”
“是吗?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认识颖吗?”
“认识,我跟她是老乡嘛。”
“那你知道她家的住址和电话吗?”
“我不知道,每年放假我们也不一起走。”
“老乡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你找我就为这事儿?”
“实在不好意思,”他又笑了,“你也分在北京了?挺不错的。”
“嗯,你呢?”
“我在外边漂着。”
“怎么?你还没找到工作?”
“不是,我在中关村。”
“你也在北京?”
“是呀。”
“你不是来出差吗?我家里人告诉我有人找我。”
“不是,咦,怎么好几天都找不到你?”
“我病了,我心里烦得很,所以呼我我都没回。”
“是这样,那以后有机会陪你开开心?”
“哼哼,”蓉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呼机的?”
“神通广大,嗨,这很简单。”
“那好吧,以后再聊。”
他放下电话。又一条路彻底断绝了。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姨妈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他姐姐接的。他问姐姐考得怎么样,姐姐说还可以,
他说但愿吧。他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还没放假,母亲让他能早点就早点,
他答应了。他父亲问他程序员考试有没有结果,他说还没有,其实他有一半题没答。
他趁人不注意又给梁老师家打了个长途。是梁的老公接的,告诉他梁回娘家了。
晚饭的时候,姨妈把鱼头盛给他:“这是你爱吃的鱼头,非常鲜,宰的时候还
活着呢。”
“那我就不客气啦。”
“以后你就主动请缨,反正他们也不会吃。”
表哥跟表姐开玩笑:“这叫脑黄金,怪道你整天不开窍,这鱼尾巴据说可以驻
颜,至于这鱼身子嘛,没什么说法。”
他想象自己作电视广告。围着围裙,他说:“喝高氏鱼汤,做国家栋梁。”一
家三口其乐融融。就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转向观众:“就象珍爱我的家人,我同样关
心你的成长。”他要让所有的孩子从小就有个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够进入他的公司。
“我给你们出个脑筋急转弯的题,”他竖起右手的食指,“你们说为什么贝多
芬不用这只手指头弹钢琴?”这是他几天前才在汽车里听到的,现在就来卖弄了。
“他没有这只手指头。”
“不对,他十指健全。”
“他用这个指头翻谱,打拍子。”
“不对,他肯定用十个手指弹,但他为什么不用这个手指头?”
“想不出来。”
“因为这是我的手指头呀。”
“噢,呵呵。”
“我再给你们出一道,你们说怎么在一个城市里找一个人,只知道她的名字?”
“那就是你自己。”
“太对了!这个我就没想起来,我见过一个报道说一个老师给他的几个学生每
人一个信封,里面封着买返程火车票的钱,然后送他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让
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两个星期也不知是一个月,如果在限期之内回来了,就算失
败了,如果超过限期就算成功,这样来锻炼一个人的生存能力,你们说要真在一个
城市里找一个人该怎么找?”
“上警察局。”
晚上,他又给自己出的问题想出了一个方法,紧张得他心砰砰地跳。虽然只能
卖几行字的关子,可他还得再熬一夜。
二月十二日 星期一 晴
早晨起来,姨妈说别人送了两张晚上的电影票,问他去不去看,他说没人去他
就去。他既然还要去上班,就很早地出来。出门前,姨妈塞给他一包自己做的点心,
叫他给他的头儿尝尝。他的姨妈很会做吃的,表姐就经常抱怨说自己带去的宵夜又
被同事抢光了,害得她只好去替别人吃酒席。他很理解姨妈的苦心,答应自己绝不
贪嘴,心想看来他们是没这口福了。
邮局的门还没开。学校那边也不会这么早有人。他就骑车在街上兜圈。不久前
报纸上曾经评选过有民族特色的十大建筑。他不太清楚最后评出的是哪十座,有民
族特色的建筑太多了,而且不相伯仲。他曾经设想为这次评选活动发行他自己的纪
念册,里面是他与这些建筑的合影,由哪家服装公司赞助,为他设计服装和帽子。
穿着基本上以西装为基础,配合建筑的式样稍加改动,颜色也与建筑相一致。帽子
也是同样,尽量配合屋顶的颜色和式样。他想这样做一定是“非常有意义”的。
早就有所谓西服马褂的说法。如果说他天生对红砖碧瓦反感那就错了。每当他
在朝霞中眺望故宫的角楼,内心深处总会产生难以名状的振颤。那是一段历史,一
段悲欢的凝聚。可这些崭新的花翎顶带呢?从建筑的功能上讲,有它们存在的必要
吗?难道仅为的中国特色?它们又是中国的什么特色呢?中国的马车和磨盘是这个
样的吗?难道那些代表的还是一个封建王朝?
他今天没心思理那些帽子,低着头想该怎么说,转了一圈到邮局。他打电话到
学校的查号台,问校长家的电话,说自己是毕了业的学生,想向校长问候春节快乐。
“既然是咱们学校的,那我就告诉你,一般家里的电话是不告诉的。”他打电话到
校长家,家里没人。他又向查号台问别人的电话,对方让他找院办公室。院办公室
让他找党委办公室。党委办公室告诉他校长出差了,过两天才能回来。他说:“我
想求校长帮我查一个学生的住址,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是一个女孩,我很爱
她,我要对她说我爱她,情人节快要到了。”对方让他找招生与毕业办公室,招生
与毕业办公室让他找土木系的系办公室,系办公室的人问他:“你早干吗啦?”这
谁说得清楚。对方告诉他实在没办法,档案柜锁着,拿钥匙的人住在市内。他电话
一个接一个地打,那些话一遍一遍地重复,脸上发着烧,精神快要崩溃了,他觉得
自己就象祥林嫂,逢人便讲:“我真傻,真的。”
他进到书店查资料,望着浩瀚书海,问自己算个什么。他的作品也算是引经据
典,博古通今了,可这也许就是他囊中全部的家当,云里雾里一写,让人摸不着深
浅。隋《颜氏家训》云:“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妄下雌黄也不要紧,
清袁枚讲:“著书立说,最怕雷同,拾人牙慧。”反正是他知道的地方,他都注上
了:“我这是拾的牙慧。”不知者无罪,与年龄相称的无知不能算是罪过。他觉得
自己就象个婴儿,正是因为无知,所以才有哭喊的权力,为了冷而哭,为了热而哭,
为了饿而哭,为了饱而哭,为了恨而哭,偶尔也会为了爱而微笑。
他看到一本书名《误人子弟》,顿时愁闷不堪。毕业两年半了,却落得流浪街
头。电话里有人问他工作还不错吧,他说还可以。这就是他要做给别人的榜样?他
还想扇醒别人,可知自己是否就在梦游。他的大学英语没能通过六级。最后一学期,
他报了名却没去考,因为他压根就没作准备。考试的那一天,他在卖他的旧书。他
当时认为实践的经验比文凭更重要,可后来事实证明他想错了。这给他选择工作带
来很大障碍。问题很简单:“你既然有能力,却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一纸证书胜过千言万语。
他非常想再进学校上学,学一辈子。也许有人看了他写的东西,会资助他上牛
津,上哈佛。有个女孩唱着歌让人九七的时候带她去香港,结果她真的去了,在九
七之前,可去了又怎么样呢?她淹没在了那片美丽的港湾里。电视上讲一个人,一
个中国人,一个在中国出生的人,加入了加拿大国籍,代表一家加拿大的卫星公司
与中国政府签定发射卫星的合同。那个人自己讲其所代表的国家的人仍视其为中国
人。他当时听了想,换了他,他也会这样认为。他倒不是有很强的民族意识,恰恰
相反,他早已不把自己看作自己家乡的人,那里有人喜欢他,可他不喜欢那个地方。
他也从没把自己看作北京人,那里有人喜欢他,可他不喜欢那个地方。将来他也不
会把自己看作中国人,那里有人喜欢他,可他不喜欢那个地方。最后他也不会把自
己看作地球上的人,那里已经没人喜欢他了,他也不喜欢那个地方。
他含着泪往宿舍骑。迎面一个姑娘看呆了。
他还有很多没写完,时间过去得很快。他又骑车去姨妈家,匆匆吃过晚饭去看
电影。有两部片子,一部叫《死前之吻》,另一部是西部枪战片,讲的都是凶杀与
爱情。回到家里他还在想那个男的可真蠢,有了那么漂亮可爱的妻子,却要把她杀
死,除了变态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他想人忙忙碌碌,严严肃肃地工作,为了什么?人们把矿藏从地里挖出来,炼
成钢铁和其它材料,盖成房子,造出汽车,还要无休止地发明出新的东西,再拿它
们做贸易,赚来钱财。赚来钱财为的什么?就是为了“瞎搞”。人们花钱看电影,
买他的书看,也是为了看他“瞎搞”。有部片子,人都象个核桃了还在谈情说爱。
人除了男女之事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有,有很多。飞行员、运动员、特警队员,
他们为了荣誉而活着,他们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什么?哼哼。如果许配给
他们充足的食物和女人,他们还会去干那些冒险的行当吗?怎么没听说过哪家皇室
成员去开一级方程式赛车?人还可以从政、入教,拯救自己,拯救别人。有个政府
官员不慎让别人看见了他的钱财和情妇,最后被一颗子弹拯救了。有些人因为爱情
的力量,激发出灵感和勇气,有所发现和创新,终于被后人称颂:“伟大,伟大。”
可见什么信仰、宗教、民族、政治,全都是骗人的东西。看来人只有为爱情而活着
了。爱情!爱情,爱情,有爱情吗?他或许对女人过于苛求了。如果她不漂亮,他
很难爱上她。他不是女人,无法了解女人的心思,他想问她们:如果不必考虑前途
问题,不必担心受到伤害,她们是否愿意和一个健壮的身体过上一夜。将来有一天
人会造出一种机器,与人看起来毫无二致,当然这种机器可以根据各人的喜好造得
要多性感有多性感,让你选择,你选择哪一种?
哪一种什么?看来你首先想到的是哪一种机器,可他要问的是在机器和人之间,
在一个完美的机器和一个不完美的人之间,你选择哪一种。一部影片中一个小伙子
说:“我不会死,我还没和女人睡过觉呢。”他有多可怜,他写他的书的时候,也
没和女人睡过觉呢。他不知道那些已经占有了女人,已经占有了漂亮女人的人,他
们更崇高的理想是什么,那只有等到他也占有这么一个女人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
道了。他现在只是想,在有了那么一天之后,他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了。
皇帝有法定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当作他的妻子,
他有这个权力,只是没有能力养出那么多孩子来为他劳动和打仗。这无可厚非。看
来性欲决定一切,人活着就是为了吸引尽量多的异性。真让人丧气,这么说来人比
一只动物好得了多少呢?人既然是唯一能给自己起名字的动物,生生杀杀中总得有
点规则,各种体育运动是人还能虚心地把自己看作是动物的最好体现。你只需竭尽
全力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必爱别人,不必恨别人,就象赛车,风驰电掣中,任何
人胆敢图谋不诡,只能是害人害己,玉石俱焚。
终于完成了小小的洞彻。他还有一点要说。他为自己是个男人而骄傲。可读者
从书中绝对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对女性有丝毫的歧视。有个自称是女权主义者
的人认为,女性之所以被惯常认为温柔娇弱,完全是男权的偏见,女人也可以刚强,
男人也可以软弱,只要人们跨出偏见。他想这样问那个人,如果发生了战争,在国
破家亡、同仇敌忾的时候,是不是仅仅出于什么虚伪的偏见,而让男人们奋勇向前,
而把女人和孩子留在身后呢?是不是男性的性器象袜子一样软弱也可以满足那人刚
强的欲望呢?一个女人或许会比一个男人刚强,这就象一只母狮和一只公羊,但总
需要另一只更刚强的公狮和另一只更软弱的母羊。为什么这个世界事事都有两极?
为什么生物中担任妊娠的一方总是比较软弱?为什么又不完全是这样?这就是他那
天晚上想不明白的问题。看来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了,但他知道这就是为什么孩子
在成长中永远无法缺少父母中任何一方的原因。只跟着父亲长大的孩子就一定刚强
吗?他们也许更时刻渴望女性的温柔,他们幼小的躯壳早已被世间的寒风搜刮得瑟
瑟发抖,就象一个冰冷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