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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中)〔俄〕列夫. 托尔斯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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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写字台旁,坐下来写。 聂赫留朵夫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那狭长的秃头,瞧着他那只迅速挥动钢笔的青筋毕露的手,心里感到惊奇,象他这样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此刻怎么肯做这件事,而且做得这么卖力。 这是什么缘故?

    ……

    “喏,好了。”托波罗夫封上信,说,“您去告诉您那些当事人吧。”他加上说,撇一撇嘴唇,做出微笑的样子。“那么,这些人究竟为什么受罪呀?”聂赫留朵夫接过信封问。托波罗夫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好像觉得聂赫留朵夫的问题很有趣。“这一点我没法跟您说。我只能说,我们所捍卫的人民的利益太重要了,因此对宗教问题过分热心,决不会比目前普遍存在的对这个问题过分冷淡有害和可怕。”

    “可是怎么能用宗教的名义来破坏善的最基本要求,弄得人家妻离子散呢?……”

    托波罗夫仍旧那么宽厚地微笑着,显然觉得聂赫留朵夫的话很好玩。 不论聂赫留朵夫说什么,托波罗夫从国家高度看问题,总觉得他的话很偏激,很好玩。“从个人观点看,事情也许是这样的。”他说,“不过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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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观点看,情况就不同了。 对不起,我少陪了。“托波罗夫说着,低下头,伸出一只手。聂赫留朵夫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一言不发地匆匆走了出去,马上又后悔同他握了手。”人民的利益。“他学着托波罗夫的腔调说。”你的利益,不过是你的利益罢了。“他走出托波罗夫官邸时想。聂赫留朵夫头脑里逐一闪现被这些伸张正义、维护宗教信仰和教育人民的机关处理过的人。 他想到了因贩卖私酒而被判刑的农妇、因盗窃而被判刑的小伙子、因流浪而被判刑的流浪汉、因纵火而被判刑的纵火犯、因侵吞公款而被判刑的银行家,以及仅仅因为要从她身上弄到必要情报而被监禁的不幸的丽达,还有因反东正教而被判刑的教派信徒,还有因要求制订宪法而遭到惩罚的古尔凯维奇。 聂赫留朵夫仔细考虑,得出明确的结论:所有这些人被捕、被关或者被流放,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不轨行为,或者有犯法行为,而只是因为他们妨碍官僚和富人据有他们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财富。妨碍他们这种剥削行为的包括贩卖私酒的农妇,在城里闲荡的小偷,藏匿传单的丽达,破坏迷信的教派信徒和要求制订宪法的古尔凯维奇。 所以聂赫留朵夫觉得十分清楚,所有那些官僚,从他的姨父、枢密官和托波罗夫起,直到政府各部里坐在办公桌旁官微职小而衣冠楚楚的先生们止,他们对于无辜的人遭殃,根本无动于衷,反而把这些危险分子清除。因此,他们不但不遵守宁可宽恕十个有罪的人而决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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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枉一个无辜的人这个信条,恰恰相反,他们宁可惩罚十个没有危险的人,以便除掉一个真正的危险分子,就象为了挖掉腐烂的皮肉,不惜把好的皮肉也一起挖掉。这样解释眼前的种种现象,聂赫留朵夫觉得真是再简单明白不过了,但也就因为太简单明白,聂赫留朵夫反而犹豫不决,不敢肯定这样的解释。 这样复杂的现象总不能用这样简单而可怕的理由来解释吧。 所有那些关于正义、善、法律、信仰、上帝等等的话,总不能只是一些空话,用来掩盖最野蛮的贪欲和暴行吧。

    二十八

    聂赫留朵夫原定那天傍晚离开彼得堡,但他答应玛丽爱特到戏院里去看她。 虽然明明知道不该去,但他还是违背理性,以履行诺言为理由,到戏院去了。“我能抵挡得住那种诱惑吗?”他内心斗争着。“我再试一次吧。”

    他换上礼服,来到剧场。 这时,《茶花女》正好演到第二幕,那个从国外新来的女演员正用新的演技表现患痨病的女人怎样渐渐死去。剧场满座。 聂赫留朵夫打听玛丽爱特的包厢在哪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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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就有人恭恭敬敬地指给他看。走廊里有一个穿号衣的跟班,象见到熟人一般对聂赫留朵夫鞠了一躬,给他打开包厢门。对面几个包厢里一排排坐着的和站在后面的人,在包厢旁边靠墙坐着的看客,正厅里的观众,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头发全秃,有的头顶半秃,有的涂过发蜡,有的头发鬈曲,总之,全体观众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身裹绸缎和花边、瘦得皮包骨头的女演员扭扭捏捏、装腔作势地念着独白。 包厢门打开时,有人嘘了一声,同时有两股气流,一股冷,一股热,向聂赫留朵夫脸上袭来。包厢里坐着玛丽爱特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披着红披肩,头上盘着又高又大的发髻。 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玛丽爱特的丈夫,一个是高大英俊的将军——神情严肃,高深莫测,生着鹰钩鼻子,胸部用棉花和土布胸衬垫得很高。另外一个男人头发浅黄,头顶半秃,留着威严的络腮胡子,下巴剃得很光洁。 玛丽爱特妩媚,雅致,身材苗条,袒胸露肩的夜礼服更显露出她那丰满的美人肩和脖子与肩膀之间的一块黑痣。 聂赫留朵夫一走进包厢,她立刻转过头来,用扇子指指她身后的一把椅子,对他嫣然一笑,表示欢迎和感激,但他觉得她的笑还别有一番情意。 她的丈夫若无其事地瞧了聂赫留朵夫一眼,点了一下头。 从他的姿势,从他同妻子交换眼色的神气中都可以看出,他就是这个美人的主人和所有者。女演员的独白一念完,剧场里掌声雷动。 玛丽爱特站起来,提起沙沙作响的绸裙,走到包厢后边,把聂赫留朵夫向丈夫介绍了一下。 将军眼睛里一直含着笑意,嘴里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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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会,幸会!”就心平气和而又莫测高深地不再吭声。“我本来今天要走,可是我答应过您。”聂赫留朵夫转身对玛丽爱特说。“您要是不愿来看我,那么您就看看那个出色的女演员吧。”玛丽爱特针对他话中的话说。“她在最后一幕里演得太漂亮了,是吗?”她转身对丈夫说。丈夫点点头。“这戏打动不了我。”聂赫留朵夫说。“因为今天我看到了太多不幸的事……”

    “您坐下来,讲一讲。”

    她丈夫留神听着,眼睛里的讥笑越来越明显了。“我去看过那个长期坐牢、刚刚放出来的女人。她完全垮了。”

    “就是我对你说起过的那个女人。”玛丽爱特对丈夫说。“是啊,她获得了自由,我很高兴。”他平静地说,摇摇头,在小胡子底下露出聂赫留朵夫认为显然是嘲讽的微笑。“我出去吸吸烟。”

    聂赫留朵夫坐下来,等待玛丽爱特对他讲她要告诉他的那些话,可是她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讲,甚至没有要讲的意思,老是开着玩笑,谈着那个戏,说它一定会特别打动聂赫留朵夫的心。聂赫留朵夫看出她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无非是要让他看看自己穿着夜礼服、露出肩膀和黑痣有多么迷人罢了。他感到又愉快又嫌恶。她那娇艳的外表原来遮盖了一切,如今在聂赫留朵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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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虽不能说已经完全揭开,但毕竟让他看到了里面隐藏着的东西。 他瞅着玛丽爱特,欣赏着她的姿色,但心里明白她是个虚伪的女人,她同那个用千百人的眼泪和生命猎取高官厚禄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却完全无动于衷。 他还知道她昨天说的都是谎话,只是一味要把他迷往。 至于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对她又迷恋又嫌恶。 他几次拿起帽子想走,却又留下了。 最后,她丈夫回到包厢里,浓密的小胡子散发着烟味,他居高临下、鄙夷不屑地对聂赫留朵夫瞧了一眼,仿佛不认得他似的。 聂赫留朵夫不等包厢门关上,就来到走廊里,找到大衣,走出剧场。他沿着涅瓦大街步行回家,发现在前面宽阔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悄无声息地走着。 这女人个儿很高,身段优美,装束妖冶。 从她的脸上和整个体态上都可以看出,她知道自己具有一种淫荡的魅力。 凡是迎面走来的人和从后面赶上去的人,个个都要瞧她一眼。 聂赫留朵夫走得比她快,也情不自禁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脸擦过脂粉,很好看。 眼睛闪闪发亮,对聂赫留朵夫嫣然一笑。 说也奇怪,聂赫留朵夫顿时又想到了玛丽爱特,因为他又象在剧场里那样产生了又迷恋又嫌恶的感觉。 聂赫留朵夫匆匆赶到她的前头,不由得生自己的气。 他转身拐到海军街,然后又来到滨河街,在那里来回踱步,引起警察的注意。“刚才我走进剧场包厢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对我嫣然一笑。”他心里想,“不论是那个的微笑,还是这个的微笑,含意都是一样的。 差别只在于:这个女人直截了当地说:‘你需要我,那就可以摆布我。 你不需要我,那就走你的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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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女人装模作样,仿佛生活在高尚的情操中根本没想到这种事,其实骨子里都是一回事。 这个女人至少老实些,那个女人却一味装假。 何况这个女人是因为穷才落到这步田地,而那个女人却是放纵这种又可爱又可恶又可怕的肉欲,寻欢作乐。 这个街头女郎是一杯肮脏的臭水,是供那些口渴得顾不上恶心的人喝的;剧场里那个女人却是一剂毒药,谁接触她,谁就会不知不觉被毒死。“

    聂赫留朵夫想起他同首席贵族妻子的关系,可耻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人身上的兽性真是可憎。”他想,“当它赤裸裸地出现的时候,你从精神生活的高度观察它,就能看清它,蔑视它。因此不论你有没有上钩,你本质上不会受影响。 不过,当这种兽性蒙上一层诗意盎然的华丽外衣,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时,你就会对它敬若神明,跌进它的陷阱,分不清好坏。 这才可怕呢。”

    这一层聂赫留朵夫现在看得一清二楚,就象他看见前面的皇宫、哨兵、要塞、河流、木船、交易所一样。今天夜里没有让人静心休息、催人安眠的黑暗,只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朦朦胧胧的奇怪亮光。 聂赫留朵夫的心灵里同样不再存在愚昧的黑暗,使他昏然入睡。一切都清清楚楚。事情很明白,凡是人们认为重要和美好的事物,往往是卑鄙龌龊,不值一提的。 而那些光辉夺目、富丽堂皇的外衣,往往掩盖着司空见惯的罪行。 这些罪行不但没有受到惩罚,而且风靡一时,被人们费尽心机加以美化。聂赫留朵夫很想把这些事忘掉,避开,但他却不能视而不见。虽然他还没有看到替他照亮这一切的光是从哪里来的,正象他不知道照亮彼得堡的光是从哪里来的一样,虽然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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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显得朦胧,暗淡,古怪,他却不能无视这种光替他照亮的东西。 他心里感到又快乐又惶恐。

    二十九

    聂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监狱医院,把枢密院维持法院原判这一不幸消息告诉玛丝洛娃,并要她做好去西伯利亚的准备。他对那份由律师起草、此刻将让玛丝洛娃签字准备呈交皇上的状子所抱的希望很小。 说也奇怪,这事他现在倒不希望成功。 他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到西伯利亚去,生活到流放犯和苦役犯当中去。 因此,要是玛丝洛娃无罪释放,他简直难以想象他将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玛丝洛娃的生活。 他想起美国作家梭洛的话。梭洛在美国还存在奴隶制的时候说过,在一个奴隶制合法化或得到庇护的国家里,正直公民的唯一出路就是监狱。 聂赫留朵夫也有这样的想法,特别是他在彼得堡访问了各种人,见到种种情景以后。“的确,在现代俄国,一个正直的人的唯一出路就是监狱!”他想。 当他坐车来到监狱,走进监狱的围墙时,这种感受就更加深切。医院看门人一认出聂赫留朵夫,立刻告诉他,玛丝洛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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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去哪里了?”

    “又回牢房了。”

    “怎么又把她调回去了?”聂赫留朵夫问。“她们本来就是那号人嘛,老爷。”看门人鄙夷不屑地笑着说,“她同医士勾勾搭搭,被主任医师打发走了。”

    聂赫留朵夫万万没有想到玛丝洛娃的精神状态竟同他如此相似。 听到这个消息,仿佛突然感到大难将要临头,不由得楞住了,第一个感觉就是羞愧。 他感到难受极了。 他首先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他竟得意扬扬地认为她的精神状态起了变化。 他想,她拒绝接受他的牺牲,她的责备,她的眼泪,这一切都是一个堕落女人的诡计,只不过想尽量从他身上多捞到点好处罢了。 又觉得,上次探监时从她身上看出她这人不可救药,如今更显得一清二楚。 当他随手戴上帽子,走出医院时,他的头脑里掠过这样的想法。“现在怎么办呢?”他问自己。“我还要跟她同甘共苦吗?

    既然她这样做,我可以撇开她不管吗?“

    不过,他刚对自己提出这问题,就立刻明白,他可以撇开她不管,其实受到惩罚的不是他想惩罚的她,而是他自己。他害怕起来。“不!

    那件事不能改变我的决心,只能坚定我的决心。 她的精神状态促使她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她要跟医士勾勾搭搭,就让她去勾搭吧,那是她的事……我要做的是良心要我做的事。“他自言自语,”良心要我牺牲自己的自由来赎罪。我要同她结婚,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结婚;我要跟她走,不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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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流放到哪里。我这些决心绝不改变。“

    他固执地自言自语着,走出医院,向监狱大门大踏步走去。他来到监狱门口,要值班的看守通报典狱长,希望同玛丝洛娃见面。 值班的看守认识聂赫留朵夫,象朋友那样告诉他一件监狱里的重要消息:原来的上尉被免职了,由另外一个严厉的长官接替。“现在办事严格多了,严格得简直要命。”那看守说。“他就在这里,我这就去通报。”

    典狱长果然在监狱里,不一会儿就出来同聂赫留朵夫见面。 这位新典狱长是个瘦骨棱棱的高个子,额骨突出,脸色阴沉,动作缓慢。“只有在规定的日子才能同犯人在探监室里见面。”他眼皮不抬说。“我要她在呈交皇上的状子上签个字。”

    “可以交给我。”

    “我要求见一见这个犯人。 以前一向允许我探望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

    典狱长匆匆地瞟了聂赫留朵夫一眼,说。“我有省长的许可证。”聂赫留朵夫坚持说,同时掏出皮夹子来。“您让我看看。”典狱长说,仍旧没有看他的眼睛,同时伸出瘦长白净、食指上戴着金戒指的手,从聂赫留朵夫手里接过文件,慢吞吞地看了一遍。“您请到办公室来。”他说。这次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典狱长坐到办公桌后面,翻阅着桌上的文件,显然想在他们会面时留在这里。 聂赫留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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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问他能不能再同政治犯薇拉见面,典狱长很干脆回答说不行。“政治犯不准探望。”他说着,又埋头看文件。聂赫留朵夫模模口袋里藏着的那封给薇拉的信,觉得自己好象一个企图犯罪的人,被人揭穿了企图。等玛丝洛娃走进办公室,典狱长没有抬起头来,他眼睛不看玛丝洛娃,也不看聂赫留朵夫,说:“你们可以谈了!”他说完继续埋头看文件。玛丝洛娃又象从前那样穿着白上衣,围着白裙子,头上包一块白头巾。她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看见他脸色冰冷,气愤,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垂下眼睛一只手揉着上衣底边。她的窘态使聂赫留朵夫相信医院看门人的话是真的。聂赫留朵夫很想象上次那样对待她,但他已不能象上次那样主动同她握手。 此刻他对她反感极了。“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声音呆板地说,眼睛并不看她,也不向她伸出手,“上诉被枢密院驳回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音调古怪地说,仿佛在喘气。要是从前,聂赫留朵夫准会问她怎么会料到的,但此刻他仅是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但这不仅没有使他心软,反而使他更加恼火。典狱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尽管聂赫留朵夫此刻对玛丝洛娃十分反感,但他还是觉得应该为这事向她表示遗憾。“您不要灰心。”他说,“向皇上递的状子可能有结果。 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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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在想这件事……”

    她泪汪汪的眼睛凄苦地斜睨着他,说。“那您在想什么?”

    “您去过医院了,他们大概向您谈到过我了……”

    “哦,那是您的事。”聂赫留朵夫皱紧眉头,冷冷地说。他自尊心受到触犯而产生的强烈反感原来已平息了,此刻她一提起医院,这种反感就变得更强烈了。“象这样一个有财有势的人,上流社会随便哪个姑娘都会觉得嫁给他就是幸福,他却情愿去做这样一个女人的丈夫,而她偏偏又迫不及待地去跟一个医士调情。”他恼怒地瞧着她,心里想。“喏,您就在这状子上签个字。”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把信封里的状子放在桌上。她用头巾角擦去眼泪,在桌旁坐下来,问他写在哪里,写什么。他指点着她写什么,写在哪里。 她坐在桌子旁边,左手理着右手的袖子。 他站在她后面,默默地俯视着她那伏在桌上、不时因为忍住呜咽而颤动的弓起的脊背。在他的心里,善与恶,受屈辱的自尊心,对这个受苦女人的怜悯,斗争得很激烈。 结果后者占了上风。他记不起哪种感情首先产生的:是先从心底里怜悯她呢,还是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罪孽,自己的卑劣行径——他现在也正为这种事责怪她。 总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罪,同时又很怜悯她。她签上字,把沾了墨水的手指在裙子上擦擦,然后站起来,对他瞧了一眼。“不管结果怎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决心绝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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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赫留朵夫说。他一想到他原谅了她,他对她就越发怜悯,越发疼爱。他很想安慰安慰她。“我怎么说,就怎么做。 不论他们把您发配到哪里,我定会跟着您。”

    “这可用不着。”她慌忙打断他的话,脸色顿时开朗起来。“您想想,您路上还需要什么。”

    “好象不需要什么了。 谢谢您。”

    典狱长走到他们跟前。 聂赫留朵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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