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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说了半天,虞周也听了半天,听完之后,他觉得张良猜测的成分太大,有点太依赖巧合了。
在虞周看来,用兵之道可以把坏的可能当成必然发生的去防范,但是绝不能将好的巧合包含在内,因为一旦事情的发展不如预期,小小的落差总会让人付出代价。
沙场上的代价,从来都是以人命来结算的,虞周付不起,也不想付。
“所以子房师兄认为,章邯之所以迟迟未进军,就是因为发现了麾下有些失去掌控,这才休整至今?!”
“正是。”
项籍想不明白了:“子期,子房,你们争论了半天,这跟济阳、外黄失守有什么关系?”
张良自信道:“布置陷阱当然需要饵料了,这些人,或许就是章邯送上门的抹了蜜糖的毒药,济阳、外黄与大梁分别成犄角之势,若是选其一攻之,上将军会选哪个?”
“当然是选济阳了,大梁城坚路远,外黄再怎么说也是县治,济阳城就不一样了,墙低人少最容易攻下,而且占据此城之后可以驰援临济,不正是我军此行的目的吗?”
“没错,所以章邯也是这么想的!”
虞周念头一动,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把古今相互对照一下是一种穿梭带来的后遗症,他想了半天之后,终于知道济阳是哪儿了——兰考!
说起兰考,当然不能不想起盐碱地,此时的黄河并未改道,所以这种自然灾害应该不像后来那样严重,可是身处这个时代,虞周对于始皇帝的行踪总是格外关注的。
济阳小城属于户牖邑,嬴政东巡的时候曾经到过此地,据说当时昏雾四塞使得天子车不能行,始皇厌之,故称之为“东昏”,又筑秦台以镇邪气。
也就是说如果传言无误的话,此地能让始皇帝的大军寸步难行,困住楚军更是不在话下!
还真是个绝佳的困龙之所啊!
只要舍得一部分兵力,凭借此地尽数覆灭楚军,绝不是空想!
不仅是楚军,随之而来的齐军、沛军、番军全部颠覆于此的话,放眼天下还真没有能够继往开来者存在,燕赵?等他们从蒙恬爪下活下来再说吧!
虞周不是无所不知的神,通过这事儿他又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缺点,那就是很多地方并未亲自涉足,地形、水文非常容易两眼一抹黑,仅听别人复述是不成的,仅仅对照着地图和沙盘也不行,还是双脚丈量出来的土地才更熟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踏遍大好河山……
“原来如此,子房师兄大智,我自愧不如!”
张良摇了摇破秃羽扇:“子期师兄高看我了,在下的家乡城父离此不远,略知一二也是正常……”
这俩人你来我往相互恭维半天,可把项籍给听蒙了,他的脑筋一时跟不上,恼到极处一把抢过张良的扇子、虞周的烤鸡,恶狠狠的啃了一口,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哼道:“你们俩最好给我解释明白点,就算是说不清楚,那就直接给我个明白话,咱们打哪儿?哪儿能打,哪儿不能打?”
张良跟虞周相视一笑,你一言我一语,掰开了揉碎了开始给项籍解释,兴头所致,虞周甚至开始猜测这么阴损的主意是谁出的,如果是章邯自己想的,那么接下来的战事绝不是单纯的兵力对抗了,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敢看轻楚军!
“秦人果然心思歹毒!如果不是有你们解惑,项某险些中了算计!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从外黄进军就行了?”
“不!济阳也要派军!”
“什么?子房不是说济阳是个陷阱吗?”
虞周点头:“没错啊,但是如果我们只攻一路,章邯就会知道计谋被识破了,他只要稍事调整,我军势必又在外黄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不可取,不可取……”
“那……”
“我们什么都没想到,你也什么都不知道,明日召齐人马准备分兵,是死是活全看其他人怎么选了……”
项籍眼睛瞪的滚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
……
“上将军!我等义军总共只有五万兵马,如今你又要分兵,一路只有两三万人如何抵挡章邯大军?我想不通!”
过了一个晚上,显然项籍已经想通了,出于仅存的歉意,他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们三路人马干脆一起行动,我只率领本部自走一路,如何?”
“项将军,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为什么要分兵啊?合兵一处不好吗……”
田儋越说声音越小,特别是看到英布之后,他忽然想起了这一路上处置的众多打架斗殴事件,忽然觉得……似乎合兵也不怎么样?!
“因为济阳与外黄同时丢了,这两座城池相互照应、互成犄角,如果不分出一军稍加牵制,腹背受敌只会让我们疲于奔命。”
也不知道田儋怎么想的,听完立刻回道:“那可以让英布将军率部牵制外黄,我们去打济阳,怎么样?!”
英布瞪了他一眼,回道:“为何不是我去牵制济阳,尔等趁机攻占外黄?!”
田儋回瞪一眼,说道:“你懂什么?外黄城坚一时难以攻克,兵法有如赛马,下驷对阵敌人的上驷,方能速速取胜……”
虞周听的直想捂脸,这家伙已经走火入魔了,这话一出,岂不是摆明了骂英布最不中用吗?英布不得翻脸?!
果然,听完之后,黥面汉子那张黑不溜秋的脸先是变成了大红,然后变成酱紫,最黑如墨汁一样漆黑一片,他喉咙里更是含着“咯啰咯啰”的声音如同野兽将要捕食,威胁性十足。
“姓田的,你说谁是下驷?!敢不敢把你那些酒囊饭袋拉出去比划一下?只要他们能活下来一半儿,我就随了你的姓!”
田儋拍案:“这有何不敢?!我要输了,就将姓氏倒过来写!!”
“好!咱们这就练练!”
“吵什么!”
项籍一把拍在案上,这劲头可不是田儋刚才那一下能比的,随着“咔嚓”一声,手掌厚的案几顿时断成两截,酒水洒了一地。
“未战先乱,莫不是欺我战戟不利?那么喜欢打架,干脆跟项某战个痛快!”
“……”
没人说话了,英布小声嘀咕:“怎么说也不该将我分出去……”
其实他很想说,真正按照实力排个高低的话,从低到高依次应该是沛人、齐人、番人、楚军,但是想到这几天跟沛公相处的不错,英布最终没有把刘邦给卖了。
然后就听到刘邦说话了:“上将军,分兵之策的前因后果我们明白了,但是应该怎么分兵……还请上将军答疑解惑。”
项籍看向张良,张良代为说道:“不知沛公有没有什么建议?说出来一起商讨,争取折中一个大家都能满意的策略,你看如何?”
刘邦自嘲一笑:“不怕告诉大家,要是让我来做决定的话,沛军最弱本该用以牵制……
但是刘某心知自己的斤两,对于阻拦秦人援军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反而坏了上将军的大计,所以……
如果让我率军牵制秦人的话,刘邦这里厚着脸皮求助诸位,能否借些兵马一用,过后保证完璧归赵!”
项籍面无表情:“知道了,齐王有什么想法?”
“……”
“怎么?不便诉说吗?”
田儋梗着脖子回道:“我已经说过了!”
英布怒回:“那我也有个想法,就是让齐军去牵制外黄秦军,我等速速攻占济阳再回军,说不定这匹下驷还没死透!”
“你……!”
眼看着他们俩又要吵起来,项籍对于盟军这事儿已经彻底灰心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没有身边的楚人好相处,哪怕是仗着长辈身份胡乱指手画脚的项襄,哪怕是刚刚认识没有多久的项佗项声,也比他们顺眼百倍……
想到这里,项籍接下来的语气冰冷万分,甚至带着一丝警告,至此,他心中愧疚再无。
“都不愿单独领军去牵制秦人,你们是怕被章邯一口吞了吗?既然如此,那还起兵抗什么秦,做什么大事?!
我常说昔日陈涉吴广麾下皆是乌合之众,想不到项某今日也领了这么一群人,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上将军,你……!”
重瞳一扫,与他对视的家伙急忙转移开视线,到了这时候,是个人就能看出项籍已经非常不耐烦,谁都不愿成为怒火的承受者。
“好,没人愿意去,那么我去。
项某自领楚军攻打外黄,你们的三万人马攻打济阳,再有异议,那就先决生死再战秦人!”
人数的优势占到了,城池强弱的优势也占到了,再加上项籍那番带着血味儿的话语,这下众人总该没话说了吧?!
虞周注意到,刘邦在与身后一人耳语几句之后,竟然又说话了:“上将军,你要这么说刘某可就过意不去了。
这样吧,我欲将麾下多部交给纪信统领,与齐王、英将军他们一起攻打济阳,至于在下,我想与上将军一起闯一次险地,如何?”
刘邦脸色很镇定,他不止撑得住项籍的直视,甚至对田儋、英布看傻子一样的目光视而不见。
这时候,刘邦麾下的夏侯婴、周勃等人一脸焦急,不明白他们的季哥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项籍看了片刻,问道:“沛公仔细想好了?项某这一阵必是苦战,丢了性命也是寻常事,你当真要与我同行?”
“确实如此,请上将军成全!”
“好!那你明日随我一起出发吧!”
刘邦笑了,是那种慢慢绽放开的最自然的笑,仿佛他真的大义在胸无可畏惧,仿佛他此刻达成了终生夙愿死而无憾。
对于虞周来说,刘邦笑得越灿烂,他的提防之心就越重,因而同样笑着说道:“沛公大义令人钦佩,未曾请问这位是……”
“在下陈平,乃是沛公的参乘都尉。”
“……”181
第一百八十二章 谁是傻子()
说好的孤身随楚军,结果真正出发的时候,最了解刘邦的人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看出他把最贴心的人全带上了。
夏侯婴、卢绾、周昌、郦商、陈平、周勃……等等等等。
在虞周看来,这些人份量很足,几乎囊括了刘邦所有的亲近者,只有一个倒霉的替死鬼纪信不在其列,领着沛军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在英布、田儋看来,刘邦带走的人并不多,他这样把手下的军队扔给别人的行径简直是个白痴,如果,如果纪信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支沛军就得被人吞吃了改个姓,姓刘的想要再拿回去简直不可能!
英布看傻子一样看着刘邦,刘邦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憨厚,虞周心中已经给英布定了性,这就是个能被刘邦玩一辈子的傻子,足可以玩到死……
各有各的计较,各自心中都有一笔账,真傻的人和装傻的人互相道了离别,就各自上路了。
有意思的是,魏豹那种家伙居然没跟着人多势众的齐王他们去济阳,而是与刘邦一样留在了楚军,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要知道魏王咎可就在临济城呢!与济阳之间几乎伸手就能摸到!
一直到魏豹与陈平说说笑笑的时候,虞周才算把这个问题想通,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陈平的家乡应该是在阳武户牖乡,也就是说他应该算是魏人。
义军四起之初,此人与魏军相熟或者曾经投靠过都有这种可能,至于怎么跑到刘邦麾下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就凭刘邦那张嘴,挖不到别人的墙角反而奇怪。
说到户牖,济阳也属于户牖邑,刘邦为什么跟着楚军也不用想了,陈平不知道当地地形反而奇怪……
“怎么就没把他也装进去呢……”
“子期在叹什么?!”
“没什么……”
虞周看着远处的陈平,不知不觉又将心思沉浸其中,这么走着神还没掉下战马,也算个奇迹。
要说起当今天下,有三个人挺有意思的,分别是陈馀、张耳还有陈平,为什么把这三个人单独放在一起呢?
因为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曾被富人家看中招作女婿,陈馀之前攀交情所说的公乘氏是个富户,张耳不遑多让娶了富寡妇,至于陈平那就更厉害了,他的那一位足足嫁了五次,五次均丧夫,这才在第六次被陈平降住……
如果再加上刘邦娶吕雉的经历,似乎看上去这是个投胎穷小子的最佳时代啊!动不动就有富家女委身下嫁,虞周很是怨念当初项超为什么不这样对自己,害的他每次约会都跟做贼似的。
抛开乱七八糟的杂念,再来说说陈平这个人,六出奇计的名头太过于响亮,这其中最为著名的一件,便是“当初”范增和项羽反目,那离间计就是陈平出的!
能算计范增的人,够牛了吧?
陈平不知足,他后来还把韩信也算计了。
有人密报韩信谋反,刘邦的第一反应就是出兵讨伐,冷静下来之后,这老小子也知道自己用兵不是韩信的个儿,顿时就蔫儿了。
这时候,是陈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头头是道分析了楚汉两军优劣(当时韩信是楚王),最后给出了个主意,效仿诸侯会盟云梦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韩信,从此楚王换成淮阴侯,淮阴侯变成阶下囚……
算计了两个顶尖牛人还不算,陈平还曾两度救过刘邦的性命,一次是白登之围,他建议从匈奴单于的女人下手,枕边风一吹,汉军就脱困而出了。
还有一次……好像是刘邦被项羽围了,陈平出主意找替身,于是纪信自告奋勇……被项羽烧死了。
想到这一次领兵去济阳的又是纪信,虞周就觉得这事儿有点作孽,但愿这次的主意不是陈平出的,否则被同一个人坑死两次,纪信再怎么被各地奉为城隍爷,还是会死不瞑目吧?!
总之,陈平是一个可以算计牛人的牛人,还是一个可以襄住主公成事的牛人,除了跟他嫂子那点事儿不清不楚之外,好像这家伙也没别的瑕疵了
数遍楚汉,陈平此人就算对上张良恐怕也是不遑多让,因为一个善于布局天下的阳谋,另一个更喜细微入手的阴谋,这两者只能算是各有千秋,难分你我高下。
不过要说入手……呵呵。
虞周之前是没想起这家伙来,现在是想起来了也不敢用,因为陈平“曾经”确实在楚营呆过一段时间。
但是这家伙对于刘邦有一种谜之自信,身在楚营心在汉,出的主意全是看上去中平中正,实际上最终好处却被刘邦捡了去的那种,最后连项羽也察觉不对劲了,他才铺盖卷一扛干脆投入刘邦怀抱。
试问这样一个陈平,哪能像张良那样让人放心……
想着想着,天色已经黑了,传令兵来回奔波几次,大伙才知道此时已到雎阳地界,距离外黄仅剩下四十里路程,留待明日再赶。
四十里,对于斥候来说已经是交锋的范围了,从这时候开始,派出一队游骑只能回来一半成了常事,全都回不来也没什么稀奇。
漆黑的夜空好像择人而噬的猛兽,无数生命见不到明天的黎明,悄悄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楚军对于外黄军情知道的越来越详细,形势越发严峻。
外黄守将赵贲、副将杨熊,手下共有五万余兵马分别驻扎城池内外,看起来人并不多,但是秦军有了城池依托之后,这种优势至少要放大数倍来看,最起码要让田儋、英布来攻此城的话,没有二十万兵马那是想也别想。
前提是,他们真的得有二十万人,而且这些人马能在城下铺开阵势才行……
不过项籍对此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自己的部下应该以一当十,区区五万秦军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章邯不再率领大军前来,吃掉他们并不会让自己伤筋动骨。
虞周对此也不怎么紧张,城池?开玩笑!只要项籍不是急吼吼着数日破城,有哪座城池能够经得起投石器日夜肆虐?!
倒是怎么在刘邦眼皮子底下使用这些利器,才应该更加以小心的……
夜色中的马蹄声陆续不断,再次回营的游骑却没带回多少情报,马脖子上挂了一圈人头,说明他们已经无暇四处刺探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楚军不再往外派人,把加强警戒的事情交给樊哙之后,众将该休息的休息、该商讨的商讨,全都开始准备明日的大战。
刘邦是个不安分的,正当大伙忙着安营扎寨的时候,这家伙领着卢绾四处乱逛,东摸一个面饼、西灌一碗热汤,有吃有喝不亦乐乎,没一会儿,他就把魏豹也给带坏了,三个闲得蛋疼的人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上将军,咱们就在此地驻扎一日,这营盘建的也太像样了吧?凑合凑合不就完了。”
“……”
“哎哟呵!这个有意思嘿!辕门还能这样竖起来呢?!他们用的那个绳子是什么?我怎么看着没费多大劲啊?”
“……”
“上将军,你在这站着累不累啊,你看看,我老刘明明是做客的,反倒喧宾夺主了,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这面饼你先吃?!”
“……”
项籍看着眼前咬了好几口的饼子,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
你们自己吃吧,项某不饿。”
刘邦狠狠咬了一口,转手边将饼子摔在地上,一边努力吞咽一边对着身后的卢绾含糊不清说道:“听听,听听,这些都是军略,是咱们这些泥腿子从没学过的,上将军不愧是大楚贵胄,家学渊源啊!
你们都好好学着点,咱们以后也要单独面临秦军,知道的多一些没坏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保命!”
说完之后,刘邦转过头来已经嘴里空空,笑着又对项籍道:“是这个理儿吧?上将军!”
虞周捡起那个面饼拍了拍,说道:“沛公,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大楚虽无军律规定浪费粮食者是何罪名,但是在我家乡有一种说法,这样的人是会天打雷劈的!”
刘邦尴尬的笑了笑:“我们家也有这种说法,一时忘形,莫怪莫怪,虞司马也没吃呢吧?要不咱们一起?”
虞周把饼子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