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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低头愣愣地看着笔尖,有些迟疑地点了下头。
袁婧不管她心里是怎么纠结的,绕到一旁坐下,懒洋洋地拖着调子念了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嗯,她仗着位面不同,很不要脸地将东坡先生的这首词拿来用了。
照顾着清秋的速度,一首不到百字的词,她慢腾腾地念了差不多盏茶的功夫才念完。
等那边清秋终于停下笔,她起身过去,拿起纸条一看,登时忍不住喷笑出声。
纸上字写得倒是方方正正,一个个的都能分得出写的是什么,但笔触粗糙,时不时晕开一团重重的墨迹,像是初初习字的幼童所写。字体也是忽大忽小,使得原本是左右两列的字,乍一看去混做了一团。
而除开字迹,像是“阙”、“绮”、“婵娟”之类或生僻或复杂的字,她都画了个圈代替,最搞笑的是,她生生把“转朱阁”写成了“转猪哥”。
也不知道这丫头是真的听了她的话故意乱写,还是她高估了她的水平。
清秋自己显然也知道写出来的东西太烂,低着头不敢看她,脸上红彤彤一片。
袁婧笑完,拿过笔,在错别字和圈圈一旁用簪花小楷写上正确的,又盖了私章,吩咐清秋:“等墨干了折好,卷起来,嗯,就是前几天你烧掉的那张纸条那样卷。然后……”她凑到清秋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找机会丢到东宫附近去。”
清秋大骇,“皇后……”
“嘘——”袁婧不等她说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挑眉笑道:“放心!本宫知道分寸,不会拿咱们的小命开玩笑!”
“可是……”清秋心里依旧忍不住地慌乱。
袁婧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一双眼直视着她,沉声道:“相信我!”
清秋只觉得那双眼似一汪幽深古井,将自己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地吸了进去,沉了下去。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下了头。
***
太子赵晏,最近半年以来都过得很不好。
任谁两情相悦,即将修成正果的心上人被抢,都没办法过得好。
更别说,抢了他心上人的,还是他亲爹!
若是换到寻常人家,亲爹这般为老不尊,他还可以试图抗争一下。
可偏偏,他的亲爹是大魏朝的天子!是他无论如何都反抗不了的存在!
别说是表示一丁点不满了,他连心情郁结躲在东宫里平复心情都要找借口掩饰,就怕让他亲爹不痛快了,自己会更不痛快。
甚至他还要为此和幕僚昼思夜想,亲爹此举,究竟是不是已经对他心生忌惮了。
他知道,为了自己,也为了表妹好,从圣旨送出的那一刻起,他就该彻底忘记之前的种种,自此与表妹保持好距离,恪守本分。
可他再怎么说服自己,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他和表妹,不是十多天,也不是十几个月,而是十多年的情意啊!
再者,如若表妹过得好便罢了,可她分明就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进宫已快两个月了,他那好父皇却只有大婚那一晚是歇在永宁宫的!除此之外,便只有回门宴那一|日,他踏足进了永宁宫,可却是一散了席,就匆匆地走了!
他捧在手心里爱护了十多年的人儿,他父皇生生地将她抢走,却一点都不珍惜!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一想到宫里私下传遍了的“皇后失|宠|”的传言,一想到表妹独守空闺,终日寂寥垂泪,他就心火止不住地烧!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收买了李氏的一个大丫鬟,让她在随李氏进宫时帮自己给表妹传信。
信,那丫鬟出了宫便给他回了话,是亲手交到表妹手上的。
他满心兴奋,等着表妹给他回信,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那丫鬟热伤风猝死的消息。
真是个不中用的贱命!
枉费了在她身上花费的时间和心血!
早知道如此,倒不如直接收买表妹身边的人。
虽然在宫里,要避开他那好父皇的耳目办成这事会有些麻烦,还耗费时间,但一旦成功,就能直接和表妹联系上了!
先前表妹才进宫,后|宫上下都盯着永安宫,他确是不好行动,但现在,他那好父皇冷落表妹,连带的后|宫那些个眼皮子浅的也跟着对表妹怠慢起来。
关注永安宫的人少了,要做什么也会方便很多。
要不,干脆就这么干了?!
赵晏正琢磨着怎么尽快和他的亲亲表妹联系上,他贴身伺候的亲信大太监来顺就一脸喜色地过来了。
“太子殿下!”来顺嘿嘿笑着,一双原本就小的眼睛,这会儿更是眯得只剩了一条缝,“奴才刚才从内务司回来,在半道儿上捡了个东西。您猜猜,是什么?”
赵晏正心烦着,没心思和他玩笑,不耐地摆了摆手,“去去去!道上捡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也敢拿来本宫眼前显摆!”
来顺见主子心情不好,也不敢再调笑了,赶紧地将手里的东西展开递了过去,“殿下,您看!”
赵晏一眼瞥过去,只见那纸条上像是鬼画符一般乱糟糟一团,眉头一皱就要训斥。
来顺很有眼力见地,连忙将朝纸条左下角一指——
第419章 继后难为(9)()
第419章继后难为(9)
“殿下,您看这儿!”
在他指尖旁是一枚朱红色的印鉴,简简单单的一个小篆的“青”字,但在字的左上方和右下方却点缀着几片极为细小的竹叶纹。
“这是……”赵晏一把将纸条抢过,惊疑不定地细细扫视。
来顺深知自己主子的心思,见状忙笃定笑道:“太子殿下您没看错!这可不就是那位的私章嘛!”说着,还不忘给自己表一表功劳,“亏得是奴才捡到了,换了旁人,只怕是当做废纸给丢了呢!”
赵晏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这印鉴的确是表妹的,这枚小章还是他亲手为表妹所刻。
当年年幼,手下力道不够,那竹叶的纹路有两处是被他补了刀的,印在纸上纹路略粗,不细看不会发现,便是细看了,也像是印泥微微晕开。
这两处小瑕疵是只有他和表妹两人知道的秘密。旁人便是要仿制,也是仿不来的。
只是,“这字迹……”
表妹可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便是再不用心,也万万不可能将字写成这般模样。
来顺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猜测道:“许是,避人耳目?毕竟是丢在半道上,旁人也能捡了去……”
赵晏一听,两眼登时一亮。
是了!就是这样没错!
表妹才进宫,身边得用的都是宫外带进来的,哪里有宫里的路子!
苏家那贱婢又暴毙而亡,宫外的路子也断了。
表妹定是不得已,才用了这等撞大运的法子!
说不准,在此之前,他们已是错过了许多了!
一想到这,赵晏顿时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了几圈,又将纸条展开细细又看了几遍,在书桌前坐下,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了几个字,然后揉废纸一般揉成一团,交给来顺,吩咐道:“你去找一个可靠的,不!你亲自去!把这丢到你捡到纸条的地方。然后……”
他看了看天色,沉吟了片刻,继续道:“你在暗处守着,守到宫禁之前,看是否有……来捡。”
来顺接过纸团,郑重点头,“太子殿下放心!奴才定不会让不相干的人捡了去!若是没人来,那奴才就明天再去!”
“嗯!”赵晏满意地点头,“知道你机灵!事情做好了,本宫必有重赏!”
来顺欢天喜地地去了。
一个时辰后,永安宫。
清秋有些紧张地将手中攥了一路的纸团交到了袁婧手上。
袁婧接过,一边展开一边问道:“可瞧见是谁丢的了?”
“瞧见了!是来顺公公!”
“他可瞧见你了?”
“瞧见了!”主子特意交代她不必躲,她没等来顺走远就去捡了,必是瞧见了的。
袁婧笑着夸赞,“做得好!”
“谢皇后!”清秋提溜了一路的心这才终于放下了,脸上带了笑出来,下意识地朝袁婧手上展开的纸上觑了一眼。
袁婧索性大方地将纸铺平在桌上,招呼清秋过来,问她:“可认得?”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画略有些潦草,但都是常见的,清秋瞧了两遍,就认了出来:“松常青否?”
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问出口,袁婧却好心情地给她做了解读:“这是在向本宫确认身份呢!”
就三个字,旁人便是认出了是他赵晏的笔记,也是云里雾里。
只有自幼与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苏菀青,才能看明白,因为这是两人曾经互诉衷肠,承诺情谊永不变时的用过的隐喻。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清秋问道。
“接下来么……”袁婧袁婧嘴角勾起讥嘲的冷笑。
她还以为,他至少要纠结个一两天呢,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沉不住气。
既然他自己迫不及待地上了勾,那就不要怪她不留情面了。
从之前裁好的纸条里抽出一张递给清秋,“还是一样,本宫念,你写!”
唔,上一次是《水调歌头》,这一次,就……《相见欢》吧!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李煜的亡国惆怅,理解成深闺幽怨也是可以的。
和上次一样,清秋磕磕绊绊地听写完毕,袁婧再给她改错别字——这一次她还特地用了朱笔,最后再盖上私章。
改好后,依旧是卷成小卷,交代清秋:“东宫不用再去了。明儿起,你让人注意后巷,等发现有东宫的人在附近走动,再找机会把这丢到后巷去。”
清秋接过,先点点头,又犹豫道:“要不,还是奴婢亲自去盯着吧?”
“不用!本宫近前伺候的这几个,都信得过。”袁婧摇头,眼带促狭地笑看着她,“你么,这几天就好好在书房练字吧!”
***
“怎么样?!”
来顺一只脚才跨进门,赵晏就急匆匆地起身走了上来。
来顺哪里敢让主子迎,忙弓着身子加快步子上前,屈膝虚虚请了个安,才苦着脸摇头回道:“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赵晏一脸地不敢置信,一把捞起来顺的衣领子,虎着脸质问,“你确定捡了去的,是她身边的人?”
“千真万确!”来顺举起手做对天发誓样,“奴才不错眼地盯着看的,就是清秋姑娘没错!”
“那怎么可能没有回信?!”赵晏放开来顺,一脸的失魂落魄。
来顺抚着胸口平了下气,试探着安慰道:“要不,再等两天?他们那边的人,经常往咱们这边跑,也不像话不是……”
赵晏抹了一把脸,重重点头,“好!那就再等等!”
这一等,两天时间转眼过去。
赵晏越等心里越焦躁,火气无处宣泄,只有朝唯一的知情|人来顺身上发。
一脚重重地将来顺踹倒在地,他咬着牙低吼:“你说的等两天!等到了吗!”
来顺痛得倒吸凉气,面上却还要赔笑,飞快地爬起身,努力安抚自家主子:“殿下,殿下,稍安勿躁!许是那边有事情耽搁了,或是有什么不方便呢!她们不好过来,奴才过去就是!”
第420章 继后难为(10)()
第420章继后难为(10)
赵晏狠狠地瞪着他,好一会儿才点了头,不耐地喝道:“那还不快去!”
“是是是!”来顺连连应道,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他这一去,直到暮色四合,都没瞧见人影。
赵晏等得是心烦意乱,连晚膳都没心思用,被身边人劝了几句,甚至暴躁地砸了碗筷。
众人不敢再劝,只能任由他像只困兽一般,在偌大的殿内走来走去。
梆子声隐隐传来,宫禁的时辰快到了。
赵晏脚下猛地一顿,咬咬牙,正想叫人去找来顺,就听见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便见门口人影一闪,来顺小跑着进了殿中。
“奴才回来晚了!太子殿下恕罪!”来顺跪下磕了个头,嘴上说着请罪的话,语气却不见半丝惶恐,反倒带了几分雀跃。
赵晏一听,心下就是一喜,一边示意他起身跟上,一边大步朝寝殿走去。
进了寝殿,赵晏不等来顺将门掩好,便迫不及待地问他:“可有结果?”
来顺笑眯了一双眼,一边点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卷。
赵晏一把抢过,飞快展开,一字一句细细看了起来。
来顺一边觑着他脸色,一边道:“奴才在永宁宫门前头等了小半日都没见动静,想着许是宫门前人多眼杂,里头就算有心,只怕也不好办事,便转去了后门。只等了半个时辰,就见清秋姑娘出来了。等她溜达一圈再进去了,奴才过去她走过的地方细细这么一找,果然就发现了!”
“好好好!干得好!”赵晏不错眼地看着纸条上的诗词,嘴里默念了几遍,心情激荡不已。
表妹果然因为失|宠|受委屈了!
诗句这般幽怨,定是在向他寻求安慰!
他又反复看了几遍,越看心情越是激动,压都压不下了。
“去!备笔墨!”他要马上给表妹写回信,好好安慰她,告诉她,她还有他!他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
***
赵晏的回信到了袁婧手上时,已经又过了两天。
袁婧看着手里写满了的两大张纸,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刻了。
看完后,依旧是吩咐清秋拿去烧掉。
然后,从清秋这两天写的满满一堆的纸条里随意地抽了两张出来,盖好章,卷好。
“明天,不,后天吧,再丢出去!”
清秋接过纸卷,下意识地蜷了蜷练字练得都有些酸胀的手,心里忍不住地有些同情起太子了。
主子压着她连着练了两天的字,写了一堆的诗词,饶是她对诗词了解有限,写得多了,也琢磨过劲儿来了。
她写的这些,可不都是那什么,悲春伤秋的哀怨之词嘛!
看明白了诗词的意思,她再一琢磨,也就明白了主子的目的——
分明是要让太子误会自己失|宠|,失意,迫切需要人安慰,然后等着太子自己上钩!
等太子上钩之后,主子要做什么,她还没想明白,但主子看太子的信时,笑得那叫一个让人寒碜,想也知道,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清秋不愿意去细想,为什么在进宫之前还对太子情根深种的主子,突然间就算计起太子来了。
她只知道,现在的主子,是定然不会让她自己,还有跟着她的他们出事就对了!
这份笃定,在主子和太子连续传了近两个月信时没有动摇,在终于接到太子定好了地点,邀约相见的字条时没有动摇,在看到主子让她写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回复时也没有动摇。
然后,就在这张字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晚上,三更梆子才敲过没多久,禁|卫敲响了永宁宫宫门,传话皇帝让主子去泰安宫议事。
清秋这才忍不住地心里慌了一下。
可一抬眼,看到自家主子那张沉静镇定,一如平日的脸,慌乱的心跳不知不觉地就稳了下来。
***
永宁宫大殿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
袁婧缓步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便瞧见了跪在殿内正中的两道略显狼狈的身影。
其中一道,听到她的脚步声,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过来,望向她的眼里,满满的全是控诉和受伤。
这不是太子又是谁?
袁婧对上太子的视线,微微偏了下头,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前方龙椅上的嘉行帝,缓步上前。
长长的华贵的衣摆从太子身边擦过,袁婧在龙椅前三步停下,屈膝行礼,“见过陛下!”
嘉行帝从她进门便不错眼地盯着她看,面无表情,眼神幽深。
他不叫起,袁婧也不在意,径自直起身,往一旁退开一步,侧身好奇地看向跪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一名鬓发凌乱,满脸泪痕花了妆容的女子。
看打扮,这女子必定是后|宫嫔妃无疑。
大婚第二日的请安还有回门宴上,应当是见过的。
但袁婧并没有上心,是以看着眼前这张脸格外陌生。
可在她的心里,却准确无误地默念出了这名女子的封号:荣嫔。
不等她往下想,嘉行帝就在此时开了口。
“皇后,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袁婧转头看向他,目光清明,不解地摇头,反问道:“陛下想要臣妾说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跪着的两人,“臣妾能先问问,他们这是,惹陛下生气了吗?”
嘉行帝眯了下眼,视线直直地盯在她脸上。
袁婧坦然与他对视,不掩好奇地眨了眨眼。
嘉行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手示意身边的人解释,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将所有宫人都赶出了殿外。
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嘉行帝缓缓开口道:“今晚,禁|卫在冷宫旁的荷风苑,发现太子与荣嫔私会。这等丑事,禁|卫不敢隐瞒,将他两人带到朕跟前。可不等朕审他们,他们便异口同声说自己是冤枉的。
“荣嫔说,她违背宫禁前去荷风苑,是亲眷忌日,因宫中不允祭拜,便只能暗中行事。与太子相见乃是意外。
“太子却说,约他相见的人,是你!”
袁婧看着嘉行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满脸的茫然无辜,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第421章 继后难为(11)()
第421章继后难为(11)
嘉行帝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口莫名有些堵,又暗暗吸了一口气,才板起脸,沉声质问:“皇后!太子承认你有私情,你可有话说?!”
袁婧眉头一挑,看了看嘉行帝,又扫了下头跪着的两人一眼,“呵”地冷笑出声,“陛下这话说的,臣妾就不明白了!私会被抓的是太子和荣嫔,怎么成了臣妾和太子有私情了?这话是他们说的,不是该他们出证据证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