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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戛然而止的紧急刹车声传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把车骑到机动车道上了。有一阵不依不饶的粗俗而恶毒的咒骂扔在他背上,在眩目的汽车大灯的照射下,他令那位一定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的汽车司机瞠目地露出了一片灿烂的笑脸。
因为怀中的萍。
鬼魅般的树影曳动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去看那高耸的塔楼的楼身,黑漆漆的楼身中隐约着几点倦了的灯光,不知哪一盏是为他点亮的那一份等待。
电梯自然已经没有了,他在昏暗的楼梯上沉重地踏出一串空荡荡的回音,每一级台阶都让他增加一分充满激情与期待的战栗。有热热的汗淌在他的背上,簌簌地数着他的脚步。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虽然只看过一眼,却再也无法忘记的厚重的门前,抖抖地把一条强壮的胳膊伸向前去,这才发现,他的勇气几乎全部失落在那漫长的上百级的台阶上了。
门铃的按扭上亮着的是一圈暖暖的桔色,他的手指却僵硬地在那片温暖面前颤抖。这门内也有一颗压抑已久的战栗的心,他应该已经听到了它的震颤,他看到那颗心泣出的殷红的一片,鲜血。多年前失落的一切,是否会在他扣开这道厚重的门板之后重新把他拥抱?……手却依旧在抖。
那门后的人呢?
东方的天泛出淡淡的红,然后,他看到云渐渐地暖了,街边还没有发出新芽的白杨树尖上,几只早起的寒鸦聒噪着一夜的冷。
早出的油条摊子上聚着几个通宵鏖战后暂时小憩的麻将牌友,喝着豆浆,嚼着油条的嘴里还没忘记讨论刚才的一把“杠呲”。
溜早的老爷子们已经在街心花园的歪脖子“龙爪槐”上挂好了画眉笼子,紧一句慢一句地交流着街坊四邻的新闻逸事。
有晨跑的汉子喷着白茫茫的热汽,精湿着背心从他面前跑过,让他感到透心的寒。
或许这正是他希望的,在按响了那桔色的亮之前。
萍应该是在辛苦地等待之后沉沉地睡去了,他便不该再去扰她的好梦。或许,她那一双有着日本名字的儿女正依偎在她温暖的怀里,让她不忍把他们惊醒。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带着不尽的恐惧站到她的门前的,他的希望原本应该是在只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梦里。
那扇厚重的门终于没有开,或许在他苍惶地如释重负地逃脱之后,它悄无声息地开了,门内伫立着那个他深爱过的女人,她的颊上应该有泪吧!
蓝色夜光显示屏上亮出的那三个字,“我想你”从他眼前空灵地飘荡着消散在旭日初升的天空之中,无迹无痕。
一个有梦的夜晚和一个梦醒的早晨。
一扇他没有扣开,她没有开启的门。
“油条,热豆浆啦!”
他骑上凝了霜的他的老破的自行车的时候,早点摊上年轻的安徽姑娘冲着他清脆地么喝。
街上的人也多了,车也多了,他的车咿呀着融进了渐渐散去的晨雾中,远了。
第二十二 袁天退出中关村
53
又是春天了。
生意渐渐地随着街边的迎春花的烂漫变得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
岳小宁让给他的门市虽然狭小了一些,但几年来在它原来的主人的努力经营之下,这里的人气却极旺盛,虽然那些岳小宁的基本客户在看到门脸上挂着的陌生的招牌之后,会在问清了岳小宁公司的新地址之后转身而去,但一般的客户和那些懒得再跑路的半熟脸的客户,则干脆就地成交了他们的生意,于是,他又在心中把岳小宁的恩惠大大地赞颂了一番。
微机和配件的生意比他在黄勇那儿寄居的时候要红火了很多,显示器的生意也更加火爆起来。徐瘸子与已经变成了“独联体”的老客户们续签了新的贸易合同,于是,这回就成了他主动上门找他把他们的供货合同相应地延长了。
他的营业额和利润都在稳步上升,不久以前,连他惊异地发现,他的月利润已经达到七万元。
现在,他开始有了一些成就感,因为,当他走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很亲热地主动和他打着招呼,而对他的称谓中很自然地加上了“老板”两个字。他基本上不再往街上跑,更不用在街头老着脸皮去纠缠那些趾高气昂的客户们了,他的小门市已经成了中关村名声响亮的微机配件中心之一。
“你真该找个帮手了。”
小梅路过他的门市时,看到他忙得额上沁着汗,不忍地对他说。
他看看小梅自己开来的那辆岳小宁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她的鲜红的“夏利”,眼里跃动着火。
“也弄个‘夫妻老婆店’?”
他调侃着。
“讨厌!”
小梅笑着白了他一眼。
“本来想给你介绍个帮手的,你这么一说,我可不敢把人家往火坑里推了!”
他确实想过要雇上一两个人。小门市开张已经两个多月了,他越来越感到自己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力不从心。他公司的税务专管员在他自己去报税的时候,怀疑地问他是不是他的公司没有财务人员,虽然,在他的用工手册上赫然罗列着会计、出纳、工程师等等十好几号人,可那都是当时为了应付注册之需,胡乱编凑出来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光杆司令。他曾经想把沈清从黄勇那儿挖过来,为他管理财务,但沈清那位相恋多年的男友从日本回来,俩人在邀请他出席了他们那个略显仓促的婚礼之后不久,就双双东飞了。虽然算上在北大读书的四个年头,他也在北京生活了快十年了,但真正能够让他感到放心和能为他所用的人他却很难找出来,王京和陈义已经或明白或隐晦地来探过他几次口风了,可一想起他们在黄勇那儿的那份慵懒,他就铁了心地不夺他人之美了。一个公司,一个老板,能够找到称心的雇员,实在是一件幸事,却也实在是一件难事。
他抚摸着小梅的锃亮的车顶,低头问驾驶座上的她:
“真有合适的人?”
小梅卖个关子,摇摇头。
“别开玩笑了,有就介绍过来,我这儿倒真是需要人手哪!”
他脸上现出诚恳。
小梅撇撇嘴。
“我真的不敢!”
“?”
“我有个表妹,是我舅舅的孩子,他们一家原来在贵州工作,是当年‘支内’的时候去的,前些日子才调回北京,她也是学财经的,在贵州的时候一直做会计,回北京以后还没找工作,我原本说让她到我们公司的门市部做会计的,可岳小宁说,现在公司搞大了,应该正规化一些,别把亲戚都弄进来,对公司的形象和今后的管理都没有好处,我想想也对。看你这儿一个人忙得乱七八糟的,本来是准备把她推荐给你的,……”
对岳小宁和小梅的感激和信任很容易让他爱屋及乌。
“好啊!”
小梅瞪了他一眼。
“好什么呀?!你一张嘴就是什么‘夫妻老婆店’的,我把人家一个还没结婚的漂亮姑娘介绍过来,还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呀!”
她和他都笑了。
“我就这么卑鄙?”
“难说,现在的男人,还有几个好东西呀!”
“那我岳大哥哪?”
“他呀,他是例外!”
小梅的脸上满是骄傲。
他冲她扮个鬼脸。
“没羞!”
第二天小梅陪着她表妹来的时候,他正在忙着给一个等着赶火车的外地客户调试机器。
“你们先坐会儿,我这就完事儿。”
他说。
小梅看看坐在他门市中的那个客户和他周围堆得满满的货物,拉了表妹的手往外走。
“我们先在车里等会儿吧。”
他歉然地看看她们,想起了第一次在这儿为那个山东的柳老板装机器的事,那时小梅和岳小宁也象他现在这样蜗居在这狭小的门市里。
收了货款,他帮客户叫了出租车,又帮人家把包装好的机器搬上了车,堆了笑脸地道着“再见”,目送客户的车远去。
“绝对标准的服务!”
小梅在他身后拍着手,赞叹着。
“别挖苦我啦!”
他把俩个已经站在车外的女人让进门市。
“这就是我表妹!”
小梅把她身后的那个有些羞涩地垂着头的女孩子拉到他面前,他这才仔细地把对方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小梅说过她已经参加工作两年多了的话,他会把她当做一个在校就读的大学生的。她的身材很修长,比她的表姐足足高出了半个头,或许是太高的缘故,她显得有些单薄,尖尖的下巴,平坦的胸,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外省的风格,在北京人看来多少有些落伍,毫无动人之处,更够不上小梅所说的漂亮。小梅真不应该害怕自己会对她这个表妹有什么非份之想。
他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小梅警告似地瞪了他一眼,眼神中也有一丝心照不宣的意思。
“你好!”
他对那女孩子伸出手去。
“你好!”
她的嗓音却是很甜,有着一般西南省份的女孩子讲普通话时的口音,让他打了个冷战,几乎要想起萍来。
送小梅和她那个叫做楠楠的表妹出来的时候,小梅故意和他落在后面。
“怎么样,满意吗?”
他看看楠楠单薄的背影,点点头。
“还可以,让她准备准备,明后天就来上班吧?”
小梅站住脚。
“岳小宁让我告诉你,别勉强。”
他看看她的脸,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不会的,我总得对得起自己呀!”
“嗯!”
小梅满意地笑笑。
“有试用期吗?”
“多少得有几天吧?”
他也笑了。
“那就三个月吧。”
小梅征询地望着他。
“没那么正规,一个月就足够了。”
他摆摆手。
“你可别客气!”
“不会!”
小梅往前走去,忽然又停下脚步,看着已经等在车边的楠楠,对他转过头来。
“别把我昨天说的话当真!”
“什么?”
他问。
“‘夫妻老婆店’哪!”
小梅压低了声音。
“?”
他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你有了感觉,要拉她下‘火坑’,我不会在意的!”
小梅诡秘地冲他眨眨眼睛,跑过去打开了车门。
他站在原地,摇摇头,笑了。
54
楠楠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怎么样,还习惯吧?”
吃午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倚在门边,把唯一的那张终端台让给了楠楠。
她轻轻地点点头,脸有些红。
从早晨她跨进门来的那一刻,他已经记不得她红过多少次脸了。象她这样羞涩的女孩子,这几年他在中关村很少能见到,中关村那些公司里的女孩子,尤其是做销售的女孩子,大多透着一股泼辣劲,不论是进货讨价还价时的死缠烂打,还是推销产品时的软磨硬泡,都让人觉出一股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韧性,在这块不讲情面,不相信眼泪的充满艰辛的商场上,女人们往往会失去她们原本的阴柔之美,变得强悍非常,让男人们只感到敬畏,而难以心动。
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哪个与他打过交道的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女孩子如此娇羞。
“我这个小门脸儿刚开张不久,一切都还在初创阶段,条件肯定是要艰苦一些的。……”
他看着楠楠斯文地咀嚼着他从来就没有吃出过滋味的盒饭,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任何一家公司的门市上,职员们吃饭从来都象是蹲在前沿阵地的壕沟里一样,紧张迅速。
“你这两天先帮我把帐理一理,过两天我再带你跑跑工商、税务和银行什么的。”
他把手中已经空了的一次性饭盒连同那双粗细不一的卫生筷子一道扔到门口的垃圾箱中,顺手抹了一下嘴上的油。
楠楠放下筷子,从挂在椅背上的挎包中摸出一包餐巾纸,红着脸递过来。
“老板,用这个吧。”
她的声音很低,象是怕惊吓了谁一样。
“?”
他疑惑地看着她递过来的纸巾,好半天才明白了她是让自己用餐巾纸擦嘴。
“我不用这东西。”
他和善地对她笑笑,到底是女孩子。
楠楠的脸又红了一下,把纸巾放到桌上,继续默默地吃她的午饭。
袁天在门口“嘀呤呤”地摇他那辆山地车的车铃。
“今儿怎么得闲啦?”
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问。
袁天把车支好,神秘兮兮地探头向门内张望着。
“哎,你这儿寻摸什么哪?”
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袁天冲着门市里仍在吃饭的楠楠努努嘴,压低了的声音掩饰不住窥探到别人隐私的那种快感。
“我操,我说这些日子也不照面儿了哪,还以为你埋头苦干呢,敢情是金屋藏了娇啦!”
他回头看了看门内端坐的楠楠,“呸!”了袁天一口。
“你当我跟你似的?”
袁天不以为然。
“那可说不准!”
他不愿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岔开了话题。
“你找我干么?”
袁天翻了个白眼。
“嘿,刚当了老板就眼儿高了?没事儿就不兴串个门儿?”
这个和他同在一片屋沿下共过患难的朋友,永远是改不了他那个嘴不饶人的毛病。
“成,成,谁拦得住你呀?”
袁天摸出烟来,俩人便在初夏的阳光中温暖地喷吐出一片蓝蓝的雾。
“请到里面来喝茶吧!”
楠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午饭,并且已经在收拾得很干净的终端桌上摆好了两杯刚刚泡好的茶,此刻正跨出门来微红着脸招呼她的老板和老板的客人。
袁天看了看羞怯的楠楠,又看了看他,眼神中泛出了几分诡秘。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
他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有什么不一样的!”
55
正是午饭的时间,这是门市上一天中最空闲的时候。
他和袁天在仅有的两把椅子上坐了,楠楠便独自端了一盆水蹲在门市外,擦拭着他立在门口用来写广告的那块宽大的黑板,那上面经过无数次擦拭后留下的粉笔痕迹已经掩盖了黑漆的底色。
袁天感慨地晃晃脑袋。
“我们李云要是这么勤快就好啦!”
他不满地看了他的朋友一眼。
“哪儿的话呀,你给李云开工资吗?”
袁天伸了伸脖子。
“工资我是不开,可我把我这个大活人都开给她了呀!”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是我把自己开给人家,也还不定怎么着哪!”
“哎,是不是有希望进一步发展的那种?”
袁天压低了声音问。
“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他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有着极其强烈的好奇心,就连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也不能免俗。
“真的没啥想法?”
袁天依旧不屈不挠地追问着。
他感到有些厌烦。
“一天到晚累个半死,还有闲工夫想三想四的?我说,你今儿是不是专门来跟我讨论男女关系的,怎么没完没了啊?”
袁天解嘲地摆摆手。
“没有,我是看哥们儿你这儿添人进口的,越来越兴旺,羡慕得不成!”
“少来!”
他把一杯茶向袁天面前推了推。
“你是爱情的蜜糖吃多了,跑我这儿找砒霜来啦!”
袁天叹了口气。
“什么蜜糖,砒霜的,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蜜糖也不能当饭吃!”
袁天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在他的记忆中,这家伙属于那种从来不知愁滋味的绝对乐天主义者,今天这是怎么了?
“跟李云闹别扭啦?”
袁天摇摇头。
“那是怎么啦,怎么忽然看破红尘似的?”
袁天把头仰在转椅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袁天竟然是来向他告别的。
李云的父母终于无法继续容忍他们这个未来的女婿再这样朝不保夕,永远让人看不到希望地在中关村混下去了。
“昨天,老头儿、老太太把我们叫回去,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
袁天神色黯然地说。
“怎么说?”
他关切地问。
“还能怎么说?”
袁天坐直了身子。
“李云这回又给拒签了,操他妈美国佬儿,净跟老子添乱!这回她倒是真死了心,不打算再出国了,可她们家又来事儿啦。……”
“什么事儿啊?”
他问。
“原来,我在中关村混混,他们家里虽然也有意见,可总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能办出国,我跟着一去,就算有了交代。可现在,她出国的事这么一黄,我这个在北京既没有户口,又没有工作的‘盲流儿’就成了人家的一块心病啦!他们老头儿、老太太都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真到了要把女儿嫁给一个无业游民的时候,这脸就觉得没地方儿搁啦!也就是我们李云铁了心地跟定了我,要不,他们早就得来个‘棒打鸳鸯散’啦!”
“没那么不近情理吧?”
他宽慰着他的朋友。
“真的!”
袁天极认真地说。
“那现在怎么办呢?”
他想起李云和袁天那快乐的忘情和无忧。
“我能怎么办哪?!”
袁天喝了一口茶,把嘴中的一根茶叶梗吐得老远。
“她爸、她妈说啦,给我两种选择:第一,我把这摊儿小买卖收喽,马上跟李云正式办手续结婚,然后他们出面疏通疏通关系,先把我的户口弄进北京来,再给我找个正经八百的工作,踏踏实实地跟李云过太平日子。”
他想象着那俩位望婿成龙的老人的期望。
“第二种选择呢?”
“第二种?简单的很,我愿意干么就干么去,就是不能再跟他们家闺女来往了!”
袁天的眼里茫然一片。
他不知道该对他的朋友说些什么。如果他是袁天,在这两种选择面前,他又会选择那一种呢?从理论和理念上来讲,李云的父母的这种排它性的选择本是一种错误,他们应该可以为自己的女儿和她所爱的人找出第三种、第四种,甚至更多一些的出路,但他知道,在很多深爱自己子女的父母那里,留给孩子们的选择往往象李云的父母这样狭窄,他们永远希望子女们沿了他们刻划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