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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岳小宁的手,手上用了力。
“我什么也不说了,大哥!”
岳小宁拍拍他的手背。
“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因为你是我弟弟的同学,还因为哥哥我觉得,你是条汉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里里外外地忙和起来,这让黄勇门市里的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当他把袁天、李云和沈清请到北大正门对面的畅春园餐厅的时候,他的客人们还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原委。
“为么呀?”
袁天端着酒杯,问。
“就是啊,这年也过了,节也完了,你倒是又为那门子破费起来了?”
沈清附和着。
他伸过杯子和面前的每个人碰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眼睛亮亮的。
“先干了再说!”
他自己把满满一杯啤酒灌进嘴里。
他的三个客人面面相觑,不得要领。
“哎,我说,你不是昨儿晚上在马路上捡了个媳妇儿,乐蒙了吧?”
袁天调侃着。
“哪有那好事儿啊!”
他抹抹嘴。
“要么就是摔了个跟头,捡了个钱包儿?”
李云望着他,猜测着。
“你们倒真是俩口子,绕世界的不是捡媳妇儿,就是捡钱包儿,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这辈子也轮不到我头上啊!”
他嘲弄地看着他俩。
沈清恍然大悟了。
“我知道了,你也象‘黄世仁’似地认了个有权有势的寡妇做‘干妈’,撮了个公司,盘了间门脸儿?”
他开怀地笑了。
“还是沈清了解我!”
他看到面前的三个人同时伸长了脖子,瞪直了眼睛,把脸一律地涨得通红。
“别,别,你们可千万别背过气去!”
他连连摆手,再不敢卖关子。接着他把自己如何从岳小宁手中转租了门脸儿,如何又借用了徐瘸子结算给他的罗格林的货款验了资,注册了一家属于他自己的注册资金达二百万元的“电子技术公司”的经过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现在,我已经拿到了营业执照,等税务登记一办好,就可以开张营业了。”
他说。
至于今晚的酒宴,一是对一年多来几位对他的关照的感谢,二是借此庆祝一下他的公司的创立。
“有你的,密不透风!”
袁天说,脸上有掩饰不住地失落。
沈清举杯向他致意。
“你终于翻身得解放了,可我们还得生活在‘黄世仁’的魔爪下!”
“是啊!”
袁天感慨着。
“看来,我是永远翻不了身啦,就等我们李云哪天能混出国去,我也跟着沾光儿,到鬼子那儿去吃‘洋救济’啦!……”
他看到李云爱怜地用手轻轻地抚着未婚夫的背脊。他忽然感到了心头莫名地重负,十几天来奔波忙碌带来的一切的快乐和成就感,忽然件象是杯中串串泛起的啤酒的气泡,越来越淡,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失去了的艰辛可能会比已经得到的快乐更令人难以忘怀。
49
岳小宁让他手下的门市部经理方文彬以最快的速度把转给他的那间小门脸儿腾了出来,他便在一个相熟的江苏武进人那里赊了一张终端台和两把仿皮转椅搬进去,算是办公家具了。
“干么还赊着,不就几百块钱的事儿吗?”
和袁天一起来给他帮忙布置门市的李云不解地问。
不等他解释,袁天已经摆出一付内行的样子,给未婚妻讲解开了。
“这你就外了,这可不单单是几百块钱的问题。中关村的电子公司,绝对没有拿现钱去买终端桌椅的。为什么?嘿,有赊的谁还愿意付现款哪!你知道,这做终端桌椅的全都是江苏武进的,就象生产接插件儿的都是浙江慈溪的一样,他们哪,成了行市,可以说是把这一方面垄断了,……”
“既然都垄断了,干么还肯赊货呢?”
李云显然一下子抓住了袁天逻辑上的漏洞。
“不是这样儿的。”
他看着瞠目结舌的袁天,把话题接了过去。
“这些武进人做终端桌椅的生意是靠了我们这些做微机生意的带起来的,你想啊,如果人家不买电脑,没事儿弄张终端台子放在那儿干什么,白不呲咧的,多寒碜哪!我们做微机生意的时候,免不了给客户配置一些机房设备,这时候就会把这些终端桌椅的生意交给他们做,一来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做,二来又占压资金,我们就从他们那儿把货赊过来,等和客户结算之后再付款,也算是大家分工协作,生意就成了,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对我们的依赖性要大一点儿,所以,即使是我们自己用的终端桌椅,也都习惯了赊着,什么时候高兴了,什么时候再付帐,而他们看在今后更大的生意的份儿上,也就不计较这一星半点儿了。……”
李云吐吐舌头。
“大鱼吃小鱼!”
“这武进人都成了小鱼,那我还不得是虾米呀!”
袁天自嘲地说。
“你呀,别自我感觉良好了,我看哪,你也就是虾米吃的渍泥!”
李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笑得弯了腰。
袁天拿起手中的条帚装模作样地打了她一下。
“那就让我这团烂渍泥和在你身上吧!”
沈清下了班也跑来帮忙,王京和陈义也跟来了,一进门儿就嚷着进了“沙丁鱼罐头”,跳着脚地又蹦了出去。
“瞧你们俩这德行,是来帮忙来啦,还是来败兴的?”
沈清嘴里没好气儿地对他俩嚷着,人却也跟了出来。
“哎,别在‘黄世仁’那儿受了委屈,拿我们哥俩撒气呀!”
王京一副冤枉相。
“说的是哪!”
陈义应和着。
沈清忿恨地瞪了他们一眼,没有作声。
“又怎么了?”
他跨出门,关切地问。平素在黄勇的公司的员工里,他和沈清的关系最好。
“没什么。”
沈清的眼眶有些发红,显然今天黄勇把她伤得不轻。
“还不是因为‘黄世仁’让她去催租逼债,咱们这位菩萨奶奶没狠下心把账追回来!”
王京接过话茬。
陈义不平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整个一瞎掰!讨债那么容易?这国家都没办法清理‘三角债’,就丫‘黄世仁’能耐。丫欠别人的债从来都不着急还,自己往兜里敛得快着哪!”
“别说了!”
沈清挥挥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反正我也干不了几天儿了?”
在场的人都惊异地望这她。
“为这点儿事儿就砸自己的饭碗?”
袁天窜出门来,问。
“你懂什么,这叫‘炒老板的鱿鱼!”
跟出来的李云纠正说。
“别管叫什么啦,反正是歇了呗?!”
袁天似乎颇有些替沈清惋惜。
他看了袁天一眼,知道这家伙也是为即将失去一个可以谈的来的朋友而不舍。
“不是为黄勇。”
沈清看看周围这许多关切的目光,脸忽然带了几分娇羞。
“我们那位月底回来,这回他给我把从日本反签的签证带回来。……”
所有人都幸福地张大了嘴巴,由衷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
没等到他兑现晚上在“长征饭庄”对各位的盛情的答谢,王京和陈义忿恨地在心里把他们的老板咒骂了一万遍之后,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和其他三位一同告退了。
不只是他,他敢说,今天到场的所有的人,除了黄勇本人,都不会想到,黄勇会来给他道贺。
第二十一章 在酒馆与他推心置腹
50
“挺不错的!”
黄勇把他狭小的门脸儿环顾了一番之后,说。
“您客气!”
说真的,他根本不用这么长的时间来环顾这不足六平方米的小屋。
黄勇在他那两张还没有拆掉塑料包装膜的转椅中的一张上坐了下来,显然没有就走的意思。
“黄总今天怎么肯屈尊到我这小庙儿来啦?”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人家的来访客套一番,但话一出口总是感觉味道不对。
黄勇宽怀地笑笑,显然没有计较他话里话外的挖苦。
“老朋友了,你开张,做哥哥的我也高兴呀!”
“多谢!”
如果今天来道贺的是岳小宁,或是随便他熟识的哪一位朋友,他都会感到很感激,但坐在他面前的却是黄勇。
有时他也想过,其实他并不应该如此憎恶黄勇,他并不真是那个强占民女的地主,他也并不比其他出租执照和柜台的老板们悭吝多少,他的门市让他从一个街头的贩子变成一个坐店的商人,无论从形象上,还是客源上都大大地上了一个档次,他给他的应该是感激才对,但现在,却只有厌恶。
似乎有时候,某些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先天的敌视。
黄勇很真诚地望着他,这种目光他似乎从来没有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过。
“你算是熬出来啦?”
他笑笑。
“刚起步吧!”
这确是他的心里话。
“别谦虚啦!”
黄勇很感慨地摇摇头。
“不容易啊,白手起家,比我强!”
他的嗓子忽然哽哽地,嘴里竟然一下子没有了对他的一向的刻薄。
“不是我卖老,可以说,我是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黄勇竟然象一个沧桑的老人在感慨世事一般。
他不由得点点头,心里也认可了他的话。
“就象是现在人家炒股票,你呀,就是那‘绩优成长股’,我哪,顶多了能算个‘业绩平平’。……”
他在心里实际上是把黄勇归入了那些“绩差亏损股”的,当然,黄勇今天能够谦虚到这种程度已经大大地让他惊诧不已了。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黄勇出乎他意料地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哪能够啊!”
他发现自己也不得不虚伪一下了。
黄勇苦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傻子!”
黄勇长长地叹了口气,白晰光洁的脸上竟然也隐约着现出一片淡淡的伤感。
这样的人也会有哀愁?
51
街灯或明或暗地闪着,在挣扎的残冬的风里。
酒精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和着坐下的老旧的自行车的“咿呀”声。
黄勇也醉了,他把他搀上出租车的时候,他听到他喉间强压住的呕声。
“就算是告个别吧!”
黄勇在他再三地推脱之后,仍然执意地邀请。
“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一场,能聚在一起,就是缘份!”
他看到对方脸上的执著。
“我心领了,黄总!”
“说‘心领’的人,往往是不领情的人!”
黄勇把他的心思道破了。
“那我是一定得去了?”
“当然!”
黄勇坚定地抓了他的臂膀。
于是,十分钟之后,他们俩就踩着渐起的暮霭走进了街角的小酒馆。
黄勇张罗着酒菜,脸上竟也泛起了血色。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矗立的两只绿色的玻璃酒瓶,在他的印象中,黄勇是绝不沾“二锅头”这样的烈性酒的。
“干么呀,黄总,要我好看哪?”
他看着黄勇把他面前的酒杯斟得满溢出来。
黄勇很舒畅地笑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他端起杯子,酒就浓浓地顺了手腕淌入衣袖,冷冷的一片。
“干!”
黄勇的杯子在他的杯子上响亮地碰了一下,然后,在他惊异的目光中一口喝干了。
“喝呀!”
黄勇把空空的杯子倒举了给他看。
他默默地把自己杯中的酒倒进了嘴里。
“是条汉子!”
黄勇的眼睛里网了血丝,又给他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兄弟,你我就要分开了,这一年多,咱们哥俩不愉快的时候多,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儿,而且,不光是你,他们别人也一样。今天哥哥我是想推心置腹地和你聊聊,不光是因为你要独挑单练了,说真的,在我周围这些人里,不管是朋友也好,同事也罢,真让我瞧得起的也就只有兄弟你啦!……”
“您抬举!”
他的脸上静静的,心理琢磨着对方的用意。
黄勇用力挥挥手。
“绝不是客气!你比我强啊,你现在的生意不管大小,总是自己拼了命挣出来的,可我呢,让人一说就是靠‘吃软饭’骗来的!中关村认识我的人不少,可佩服我的不多,指着我脊梁骂的也不在少数啊!”
他无言以对。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人唾骂确实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黄勇又把一杯酒灌下去,浓烈的酒精收紧了他的喉咙,让他抻长了脖子,老半天才痛苦地打出一个呛人的酒嗝。
“我郁闷哪!我也是堂堂的汉子,不说是顶天立地,也算得上有名有姓,按倒了女人也一样干出孩子来吧!怎么就成了‘吃软饭’的哪!”
他看到他的眼角沁出一颗很晶莹的泪珠,圆圆的,大大的,颤颤地坠着。
“象咱们这样没根没据,一无势力,二无钱财的毛头小子,要想在北京这天子脚下扎下根儿,混出个人样儿来,除非你运气好得挡不住,拉泡屎都能变座金山,否则,就只能象老弟你这样,拼死拼活,没日没夜地苦熬苦挣,弄好了没准儿给社会上多添一个小康,弄不好,身败名裂,连一条那些款姐儿们养的哈巴狗都不如!你看看咱们周围,能象你今天这样儿的有几个,大多数脑袋瓜子一热就扎到‘海’的人还不都在那儿垂死挣扎地瞎扑腾哪!……”
他承认黄勇说的并不过分,包括他自己,虽然现在总算小有成就了,但谁又能保证哪天不会有一股子兜头盖脸的恶浪没了他的顶哪!
“让我象你那样苦,我受不了。不是我没吃过苦,我吃的苦肯定不比你少,就是因为吃过了太多的苦,我怕了,苦怕了!每个人都想出人头第,有的人按部就班地熬资历,到退休的时候,弄个处长、局长,也就到头儿了;有的人有个好老子,生下来就是为了来这个世界上享福的;还有的人靠了自己的努力,呕心沥血地成就了一番事业,可等到功成名就的时候一看,大半辈子就在艰难困苦中过去了,到了有钱享受的时候,想吃好的,牙没了,想玩女人,阳萎了,一切人生乐趣都没了,即使有了钱,有了势,又有什么用哪!”
黄勇痛苦地摇着头。
“我不能这样过一生,我要在能享受的时候,把一切应该的享受都享受到了,让自己在将死的时候绝无遗憾!所以,你看,对于我,除了走一点点捷径,还能怎么样呢?……”
他望着黄勇赤红的脸,充血的眼,不知自己究竟应该说什么。
黄勇醉了,以至于在他们离开小酒馆时,本来是作为被邀请的一方的他不得不替对方付了帐。
他回到寄居的小院的时候,房东家的灯已经熄了。
风却在不知觉中悄悄地驻了。
52
BP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梦到萍穿着婚纱挽着他的手臂向着高不可攀的圣坛彳亍地前行。
挣扎了一下,他欠起身来。
嘴巴在酒精的作用下焦渴难耐,他一面摸出枕下的BP机,一面抄起床头小桌上那只睡前斟满了开水,现在却已经冰冷了的大号的搪瓷茶缸,把一股冰冷牛饮下去。
忽然,他瞥向他那只中文BP机蓝色夜光显示屏上的目光僵住了,一口水灌进了脖颈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蒸腾。
“我想你!”,只有三个字,接在后面的是一个他曾经在醒着、梦着,白天、黑夜,都无数次呼唤过的“萍”。
他那残存的一点酒醒了。
他的目光却凝固了。
在午夜时分,那个曾经令年少的他无数次地心动,令在商海中挣扎的他寄托了唯一的一份真爱,又给过他在逝去的无尽的漫漫长夜中魂牵梦萦的那一点温馨的,他爱过,也恨过,却终于难以忘却的她,终于扣响了他心中那扇为她苦等了多少年的斑驳的旧门。
这真的会是她吗,会是那个他曾经在无数次半梦半醒之间拥有过,而醒来时终于是一场空幻的“萍”吗?
蓝色的夜光熄灭了,他又迫不及待地将它按亮,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直到BP机发出了更换电池的警告声。
BP机暗了,掩去了“萍”。
午夜的寒气终于逼退了他身体的炽热,一阵战栗,让他从恍惚中猛醒。于是,他把手中的BP机和搪瓷茶缸都一下子丢到一边,抓过床角堆放着的衣裤,迅速地穿在身上,冲出房门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还没有穿上袜子。
静夜中,万籁无声,只有间或闪着困顿的双眼的一辆出租车慵懒地从飞快地蹬着自行车的他的身边擦过,在他背上掠起一阵寒风。
他听到静夜中隐隐传来一声悠长地呼唤,然后他看到五彩的光晕中独自托了腮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的萍,她那微微有些凌乱的秀发,在夜风中舞着,舞出了一段悠远绵长的故事。……
他凝望着她的脸,那张当年青春的脸,那张没有东洋痕迹的脸。虽然,他在接触过不少真正的美女之后,他知道自己当年爱上的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但她那张或许十分普通的脸,却把他初恋的心永远地带走了,让他在其后的岁月中,自觉或是不自觉地失去了许多爱的机会和爱他的女人们,而这一切却仅仅因为那个从未对他吐露过爱意的女孩。
今夜,她却用一个他久远的奢望把他的梦唤醒了。
他缓缓地对她张开了臂膀,任她随风舞蹈着扑入怀中,以一个世界上最幽雅的姿态,让他感到自己成熟而茁壮的肩膀迸出的力量,那种可以让自己所珍爱的女人获得温暖和护持的力量。……他终于合拢了双臂,把她紧紧地拥了,于是,他俯下身去,对着她渐渐迎合上来的双唇,继续那一个在很多年以前被打断了的热烈的吻。……
身后戛然而止的紧急刹车声传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