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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招折枝桃花杀,让他又一次陷入了那副满镇诛绝的场景。
“沉浸于虚幻中,你的修为不可能再进一步。”墨铮沉默半晌,忽的道。
小花嗤笑一声,“那又怎么样?”
他抬头望着那团光,神色温柔若水,眉间却隐有郁色,说的话也染上一股苍凉:“如果能一辈子相随,那些寿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墨铮本想说修炼并不只是为了寿数,但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将那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只是垂下眼,轻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境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是不是也能为那个人做到不顾大道,一生相随?
他刚有几分迟疑,喉头便忽的涌上一股腥甜,血腥味便瞬间覆盖了他的味觉,然后眼角有什么东西往下滑,他伸出食指抹去,是血。
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先是口窍,而后便是眼窍,最后便是七窍流血,道之反噬,并不好受,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一路伤势都好不了。
追来的人哪能让他手那么重的伤,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既修忘情,又怎么可以动情?
他轻笑,再不去想。
他这辈子来之不易,怎么能浪费在这种风花雪月的事上。
这种东西拿起就再也放不下,所以他不会再见阿玄,也不会去拿起那东西!
墨铮提起长剑直刺云阳的心脏――
当日鲤鱼镇满镇诛绝,怨气冲天,而鲤鱼镇下正是井天观历代守护的大墓,亦是无生殿所说的秘境。而围绕着鲤鱼镇的鲤鱼其实是封锁大墓的阵法,名曰九锁封龙阵,有净化怨气,保留魂魄的功效。
怨气激发了大阵,便有了“死而复生”之能,完整地保留了这些魂魄的意识,让他们不断重复死前之景。阵中分成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以及一个主魂。
要进入墓中就必须破去大阵,除了以力破法外,只有杀死主魂。而如今所有所有魂魄回归原样,只有一个人还在地上。
很明显,云阳便是那个主魂!
35。入墓()
眼睁睁望着剑刺入胸口,云阳身形不动,只轻声问道:“无生殿的人会进来吗?”
“不会。om”
墨铮收回剑,九锁封龙阵以怨气为他铸就了一具躯体,以致在这座大阵中,他若受伤,也有怨气不断填补,造成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假象。
但,躯体并不是凭空造就,必须有一个核心,而云阳的核心就在心脏上。
他刺入他的心脏,剑上附着的灵力已经将心腔震得粉碎,这座大阵已经破了。
“那就好。”云阳喟叹一声,闭上了双眼,自脚底开始化作星星点点的蓝光。
他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察觉到无生殿的人对这里有企图,下意识借九锁封龙阵隐藏了鲤鱼镇,挡了几波人,而现在阵法被破,大墓显现出来,无生殿的让你不可能不出现。
“你不问你的师弟吗?”墨铮想起了书院里的那两个人。或者说,他对眼前这人起了些怜悯,阴差阳错,担起了不是他的罪,被人杀死一次又一次。
云阳望着半空中的灵魂,笑得释然:“该报的总会报的,我不强求,亦不阻止。被这般作弄,我心中还是有恨的。”
然后他垂头望向墨铮,扯着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他身形近乎透明,底下还在不断消散。
“我不悔,亦没有遗言,便不劳你了,谢谢。”
他这一生体会到的善意不算多,师尊,师弟,鲤鱼镇镇民,可似乎每一个都没有什么下场。现今师弟入了书院,前路一片平坦,而鲤鱼镇镇民的魂魄也算保住了,他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
一阵风吹过,云阳的魂魄便彻底散了去。
墨铮望着云阳之前站着的位置,有些出神。
身为主魂,能操纵九锁封龙阵,甚至成为核心运转起一个虚幻的鲤鱼镇,保得镇民魂魄不散,然而代价便是一日日削弱。
云阳先前失去记忆也正是因为魂魄被一分分剥离,成为这座大阵的养分。不久之后,云阳便会连着意识被剥夺,最后便是魂飞魄散,镇民自然也逃不开。
现如今,大阵被他提前破开,云阳依旧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镇民却能重新投胎。
小花忽的起身朝外走去,大阵一破,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他该回到他该呆的地方去了。
“你不等他转生吗?”墨铮望着在小花身边流连不去的光团道。om
小花望着那光团,然后将他推离自己,笑道:“我喜欢的是这个他,轮回的他就不是这个他了,那么我宁愿不要。”
光团不肯离去,绕着他的手腕打转。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如果有缘,那便来生再见。”
这是个谎言,轮回转生,一切记忆和命轨都会被洗的干干净净。就算再见,他们也不再是他们所以,他宁愿不见。
如果时间倒转,或许还能再见。
墨铮忽的想起了阿玄和他,眼神幽深,愈发怀疑他重生的真相。
而且,阿玄对他熟悉适应的似乎太快了。
不待他继续想下去,轰地一声,地面自中央裂开一丈宽的裂缝,然后不断扩大,分支越来越多,四分五裂,碎裂的石块又逐渐化作了齑粉!
一股无形的力道围绕在墨铮的脚底,在他面前铺陈开的是一条巨大的阶梯,一路通往黑漆漆的地底。
大墓开了!
一瞬,无数气息涌现,半空中不断有人显出身形,他们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地底,眼神汹涌着贪婪。
墨铮扫视一圈,见到了许多上辈子十分熟悉的面孔,里面有无生殿的人呢,也有其他势力的,毕竟这座大墓开启的动静可不算轻。
上辈子和他们打生打死,付出巨大代价才入了墓,但这次他们只能看着。
墨铮望着这些人,勾唇浅笑,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让血液迅速将整块玉佩染红。
有人似是察觉到不对,迅速飞身下来抢夺玉牌,然而已经晚了。
墨铮抓起玉牌狠狠掷入地底!
那些人迅速变幻方向,往玉牌而去,然而刚触及地面,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无论他们怎么攻击,那屏障不曾有分毫颤动。
当即有人红着眼,掌中有火光酝酿,对墨铮呵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怎么突然进不去了!”
那人是个生死境,只可惜年数已高,若在不突破,便要坐化。
有人唱白脸,自然也有人唱/红脸,一人假模假样的拦住他,笑着道:“烈老何必如此生气,少年人嘛,自然是经不得吓的。”
然后十分诚恳地商量道:“这墓里的东西你也用不了,只要你能带我进去,我便无偿提供你到达生死境的资源,还会亲自教导你,你看怎么样?”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和这座远古大墓颇有渊源,若是得他相助,探索这座墓自然事半功倍。
能修到这个份上的自然没几个傻人,当即一个赤膊大汉嗤笑道:“白老鬼,你又在哄骗小孩了,这座大墓年代久远,里面的东西何其珍贵,哪里是什么生死境资源可以比拟的,更何况,你一个孤家寡人,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有宗门的。”
他转而对上墨铮道:“我乃万魔窟核心弟子,如果你将这座大墓乖乖献上,我便引你给太上长老,做他的记名弟子。”
万魔窟为三宫之一,太上长老自然是化仙,甚至渡劫境强者,能说出引荐这番话,这自然是一尊天骄。
在他说完话后,众人眼底闪烁,却不再多言,由此可见,此处身份最高的便是他了。
墨铮不言,淡淡地看着他们,在他们看来那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气氛一瞬凝滞。
这次出门,墨铮没有大动干戈,甚至低调到只告知了阿玄,而因为他的拒绝,他身后也没跟着人。除非一直关注他,否则没人知道他是从那座上邪山上走下的书院弟子,也没人知道他是那位的弟子。
突地,一阵鼾声传来。
墨铮下意识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睡着的木二,他睡的很香,五官舒展,嘴角上扬,似乎做着什么美梦。
鲤鱼镇消失,他现在算是睡在半空,而刚才的鼾声将所有人的注意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承受这么多如刀的目光,他只是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继续睡。
他不禁失笑,走到他的身旁,然后将他如法炮制地踹了下去!
若是留他在这,他走后,他估计会被那些人撕成碎片。
那层屏障在木二面前不存在似得,任由木二过去,甚至“轻柔”地将他托向地底。
不等众人反应,墨铮已经踏着阶梯缓缓走了下去,一切就此敞开。
有人以为那层屏障没了,心中一喜,迅速往下飞去,然后便撞了个晕头转向,弹回了半空。
烈老眼神一深,掌中烈火扩大,凝成人高的火团,迅速朝墨铮飞去!
墨铮似有所觉,回过头,火团已经近在眼前,他只是抬眼望他。
下一刻,火光似被吞噬,连点火星都不留。他回过头,垂眸敛睫,继续往前走,不受半点影响。
烈老还想再攻击,一团火光却迅速朝他射来,比他发出的那一击速度更快,威力更大!
他匆忙躲闪,却仍被烧焦了大半袍子,裸露出来的肌肤赤红,肿起一个个水泡,半张脸的毛发也被烧了个精光,看起来十分可笑。
墨铮并不在乎他们的攻击,除了用来攻击和迷惑的九锁封龙阵,这座墓还有一阵,只为防护,名为九天御凤阵,而云阳他们门派所持有的掌门令便是开启这座阵的东西,他刚才以血浸染玉牌,让这座大阵记住了他的气息,所以这座大阵的控制人是他。
眼看进不去,人影也消失在视线里,围着的一圈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为上的几人脸色难看,却不愿离去,他们不相信这小子就一辈子待在里面不出来了!
他们守在这里,总能等到他,到时候不把他抽筋剥皮,拔骨断髓,难解心头之恨!
这时,有人自云端缓缓走来,轻衣绶带,脚踏木屐,手上领着一壶酒。
他半阖眸子,浑身透着股惫懒的意味,嘴角微扬,笑道:“听说你们要代我教训一下我的徒弟?”
墨铮往深处走去,木二被他放在洞口。
这里与其说是墓地,不如说是囚笼,又深又长的甬道,两侧隔着十来米挂着一盏灯,勉强照亮地面。一路走来,三两具尸骸堆在一起,蔓延了一路,数量实属巨大。然而这么多年,尸骨还未腐朽,甚至莹莹发亮,便知这些尸骨的主人并不是什么小人物。
这倒让他愈发好奇墓主的身份。
而且这次那里对他的牵引更甚,似在催促着他。
途中路过一个斗室,那里放置着红尘剑,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扭了头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墓底,他的心跳越快,也越急切,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走到最后,他的步子近乎于跑。
然后他推开了那座铁质大门。腐朽的嘎吱声过后,门开了――
那是一个山洞,周围全是水,唯有中央立着一块大石,一人背对他坐着,漫天星光从顶上的洞口洒落,流淌在他白如霜雪的发上。
闻声,他回过头来。
他们的视线在那一瞬对上,似乎穿越了无数时空。
36。融合()
那人睁着一双清湛的眸子望着他,然后便垂下睫。om转过头去,只留给墨铮一个雪色的背影。
他端坐在大石上,白发一路流泻,铺陈在大石上,肆意散落。他怔怔望着那一寸苍穹,看着那里落下的星光。
然后轻声道:“你来了?”
仿佛多年旧友相见,语调陌生而熟悉,隐隐有股怀念的味道。
“我来了。”墨铮回道,然后一掀袍袖,端坐在对岸。
远远望去那姿态仿佛重合成了一个。
面前的水池将大石锁死在中间,水色黑沉,折射不出任何东西。这是弱水,鸿毛不浮,不可渡。他过不去,那人也过不来。
墨铮没有问他是谁,他已经猜到了。
那个人闻言轻笑,笑声在空荡的石壁间回荡,倒扫去了几分寂寞。他站起身,将额前落下的散发挽至肩后,终于将整个人暴露在墨铮的视线中。
“好久不见,现在的‘我’。”
――那张脸和墨铮如出一辙,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显得愈发好看起来。
一笑,山河倾。
但看着那双眼,墨铮却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无论染上多少东西,似笑,似泪,那双眼里最深处的却只有淡漠,那是修了忘情道的结果。
“我们似乎不曾见过。”墨铮缓缓道,就算加上上辈子,他们也算是第一次见。
那人眨了下眼,摇了摇手,并不在意:“那便是我记错了吧。”
墨铮抬眼望他,仔仔细细地对照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是一个人。
没有半分差错,如果说是两个人,那么也太过可怕了些。
只是
他摇头,径直道:“本来我以为你是前世的我,但我前世也不可能有你周身所沉淀的岁月味道。”
那种岁月沉淀仿佛眼前这人已经历经千万年,甚至于,这人便是那些远古仙神!
“叫我缺吧,我已是无姓之人。”那人说这句话时,眼中漫过几分淡淡的怀念,甚至于伤感,只是那情绪太淡,辗转不过一瞬。
“我是最初的你。”
“最初?”墨铮瞬间抓住了关键词,然后皱起了眉。这意味着他拥有的并不只是两世,他还缺了几世的记忆。
难道之前的是轮回,只有这一世是重生。但若是轮回,“他”便不是他了。
缺突地道:“不是轮回,若是轮回,我便不会出现在这。”
墨铮淡淡地望着他,道:“你能读心?”
缺不躲不避,叹了口气,感叹道:“你果然还算不得‘成熟’,不过这样也好。om”
然后便是一笑,若是他绝不会问这种问题,但现在,也算的有了少年心,那种他想有却拥有不了的东西,而且看得出来他这辈子过得很好,纵然智计无双,也不必慧极必伤。
他端了眉目,淡道:“你我同根同源,我们的想法都是互通的,只要你用心去感受,也能摸到我的每一处思绪。”
墨铮当即闭眼,静了心,去探寻另一个存在。虽然证据确凿,但他依旧对这人的身份有所怀疑,想必那人也是知道,所以才弄出这样的提议。
一片黑暗中,一朵幽蓝色的花火忽地闪现,那是他的意识。
他刚生出这样的明悟,不远处又升起另一朵同样的火焰,他刚注意到,两朵火焰的思绪便同时传递过来,仿佛将他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但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他睁了眼,“你应当知道所有真相。”
缺却坐了下来,支着额望他笑道:“这却用不着着急。我观你似乎入了魔。”
他或许算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自然看的出来墨铮的情况不容乐观,入魔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
不同于修行魔道,入魔是因为心境不稳,或者有了巨大破绽,被心魔乘虚而入。入魔的确会提高战力,然而那不过是在燃烧以后的命途,入魔愈久,战力越强,就更接近死亡,无疑是饮鸩止渴!
而现在的墨铮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心境已然崩塌了一部分,再继续下去,便该道碎魂消了。虽然他已经将入魔的那部分压制在晚上,延缓了崩碎的速度,但治标不治本,再慢也会有一个期限。
“我会解决。”墨铮闭上双眼,不愿多说。
这是他的事。
“也是我的,我盘算了这么久,怎么能因为如此可笑的原因功亏一篑呢?”缺认真地纠正道。
墨铮叹了口气,想起这人和他也算是一体,眉间终于露出些颓色。
“但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能做的唯有不见他,然后靠着时间慢慢磨去这份爱意,什么时候忘了,这心魔也就结束了。
“像一条丧家之犬?”即使对于“自己”,缺的用词仍旧不算客气,“慢熬细煮,你要何时才能彻底摆脱,别忘了你只有百年,破不去这心魔,何谈飞升!”
“难道我不想!”墨铮也被激出了些火气。
“世间情爱纷扰,几个逃得脱?忘情道之所以至今没人在之上登顶,难道不是为了这些?”
世上修忘情道的不算多,亦不少,然而似乎被天道设了诅咒,每一个将要集大成者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爱纷扰,最终不是隐遁山中,独自坐化,便是赌一线生机,废道重修,以至于至今未曾有修忘情道的人飞升上界。
而短短百年,他根本没把握忘记那个人。
“那为什么不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呢?”缺望着他,一字一顿道。
“那个人对你影响太大,让你连一贯的冷静都忘记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前世是化仙境强者,但你心境已经进入红尘境,红尘境已经足够支撑你修到渡劫境飞升。”
一旦飞升,那百年寿数的宿命也会被打破,他便有更多的时间来忘记那个人。
墨铮一滞,眸色渐深,轻声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那便封印你的记忆吧。”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沉默在一瞬蔓延。
封印记忆意味着他不再记得他的前世今生,过往俱如烟云散。忘了灵犀坞,忘了深巷霜冷,忘了那枝桃花,然后忘了那个人,忘了他的酒,忘了他戏谑的笑,忘了他的喜欢。
闷痛自心间散开。
他突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血,七脏六腑都泛起疼痛,有血自眼角拉出长痕。
越想便越是欢喜,对那个人也愈发喜欢。
他垂着头,轻声问道:“若我失去记忆后,又再次喜欢上他怎么办?”
缺沉默半晌,望着他,他想不出日后他居然会因为情爱陷入这般境地,无路可退,却一退再退。
“我有一术能暂时封印你的心境,让它停滞在这一刻,让你的喜欢不受忘情道影响。到时候用更加漫长的时间去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