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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难敌一愣,但他什么都不惧,回道:“不知道,因为从来没醉过。”
“好,松绑,赐酒。”
帐中贺荣人很多,不怕一名俘虏,士兵立刻解开绳索,另有人拎着半囊烈酒过来,递给俘虏。
雄难敌抱着必死之心,没想到还有机会喝酒,又是一愣,也不多问,接过酒囊,拔出塞子,仰脖痛饮,片刻工夫,将酒喝得干干净净,他又用力抖了两下,确认里面确实没有酒之后,才扔到地上,抬手抹下嘴角,鄙夷道:“小气。”
帐篷里酒多得是,单于点下头,立刻十几囊送过去。
雄难敌大口喝酒,三四口喝光一囊,肚皮慢慢鼓起,脸色却只是微微泛红。
帐中人都开始感到有趣,尤其是单于,带面微笑,似乎将刚才的愤怒完全抛在了脑后。
喝光三囊烈酒,雄难敌打个酒嗝,身子轻轻一晃。
“塞外的酒比中原要烈一些。”单于道。
“再烈也是酒,被你们捉来,一直不得自由,等我放松一下……”雄难敌说着话,居然解开裤带,掏出东西来,当众小解。
众人大骇,齐声喝止,雄难敌却觉得有趣,原地慢慢转圈,将近旁的几名士兵逼退,嘴里哈哈大笑。
雄难敌转了正好一圈,在地上划了个圆,将自己圈在里面,而且小心避开摆在脚边的酒囊。
单于初时吃了一惊,却没有发怒或是命人阻止,而是扭头与几名贺荣人小声交谈,似乎想起一些有趣的往事,全都笑出声来。
雄难敌拿起新的一囊酒,还要再喝。
单于道:“有酒无肉,伤身。”
两名仆隶端着一锅肉送来,接近“界线”时,直皱鼻子。
雄难敌也不愿别人进自己的“地盘”,伸手道:“放在边上,想进我的‘伏魔圈’,你们修行不够。”
仆隶巴不得如此,放下铁锅,匆匆离开。
锅里的肉半生不熟,而且已经凉了,雄雄敌全不在乎,也不在意刚刚做过什么,赤手抓肉,送到口中大嚼。
又喝了两囊酒,吃光一锅肉,雄难敌拍拍肚皮,长出一口气,“嗯,吃饱了,要杀要剐,请便吧。”
单于起身赞道:“是位好汉!”
雄难敌却摇摇头,“不能在战场上生擒单于、尽歼贺荣骑兵,算不得好汉。”
“你说的是英雄,不是好汉。”
“怎么,你觉得老子不算英雄?”雄难敌圆瞪双眼,似乎要冲出“伏魔圈”冲向单于。
“精兵数十万,守卫西京不到一个月就被攻破,这样的人算不得英雄。”
雄难敌的眼睛越瞪越大,突然泄气,叹息道:“你说得没错,我不是英雄,只是个能吃能喝的饭桶,杀了我吧,我无话可说,只是愧对降世王和干娘。”
“干娘?”
“金圣女是我干娘。”
轮到单于一愣,随即笑道:“真巧,你干爹就在这里。”
“我没有干爹!”雄难敌喝道,震得前面两名士兵耳朵发麻,“我只认干娘,我……我……谁是徐础?”
雄难敌目光转动,很快看向帐中的几名中原人,稍加辨别,目光落在个头最高的一人身上,“你是徐础?”
寇道孤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徐础上前一步,拱手道:“我是徐础。”
雄难敌将他上下打量三遍,向地上呸了一口,吐出两个字:“不配。”
徐础没说什么,单于道:“不配做你的干爹?”
“呸,不配做金圣女的丈夫,我还以为徐础是个怎样的英雄人物,原来只是个小白脸,甘做异族走狗,令人不耻。”
徐础没怎样,张释虞等人反露出愧色,只有寇道孤神情不动。
单于上前两步,但是远离“伏魔圈”,“你知道收买守军的计策是谁想出来的?”
雄难敌立刻看向徐础。
徐础没有解释,他有诡计多端的名声,怨不得别人怀疑。
“他原是吴王,收买降世军里的个别人轻而易举。”雄难敌脸上更显鄙夷。
之前出去的另一名贺荣大人进来,走到单于身边,小声回话。
单于点下头,看向徐础,“你的仆隶到处打听破城详情——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猜到一些事情,仅此而已。”
寇道孤张开嘴,最终却没说什么。
单于似信非信,又向雄难敌走近一步,“你替金圣女守城,却被其夫攻城,我亦替你不值。”
“小白脸卖身求荣,关金圣女什么事?”雄难敌大怒,也上前几步,到了“伏魔圈”的边缘才停下。
几名贺荣士兵立刻跑过来,拦在他与单于中间。
“我喝了你的酒、吃了你的肉,但我可没有投降。尔等蛮夷不必得意,你们虽然夺下西京,但是降世军未亡,很快就能回来,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从哪回来?”
“从……嘿,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没什么可瞒的,不是汉州就是凉州。凉州早已臣服我贺荣部,金圣女去那里乃是自投罗网。汉州很快我就将亲自去一趟,金圣女在那里躲不了多久。中原人天生怯懦,顶多出几个像你这样的好汉,没有一人能称得上英雄。如金圣女这样的女流之辈,更是不值一提……”
激将法果然更有用,雄难敌怒道:“中原英雄遍地,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你强上百倍。金圣女虽是女流,却堪称中原第一位女英雄,早就猜透你们贺荣人的小小伎俩,她带兵北上,要端你们的……”
雄难敌急忙闭嘴,可话还是说出口。
单于神情微变,马上笑道:“原来如此,倒也无妨,别人我还担心几分,金圣女?”单于摇摇头。
雄难敌更怒,“等你无家可归,就知道……”雄难敌突然向前猛冲,离开“伏魔圈”,扑向单于。
士兵们早有防备,共是六人,同时动手阻止,可他们还是低估了雄难敌的力气。
雄难敌撞飞两人,推开两开,踢开一人,身上挂着一人,依然扑向单于。
士兵大惊,这才想起拔刀,却已来不及。
单于脸上也露出一丝惧色。
帐中的贺荣人纷纷行动,一名年轻的大人动作最快,一个箭步拦在单于身前,同时拔刀出鞘,由下向上斜划一刀。
雄难敌大叫一声,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身上长长的伤痕与渗出的血迹,“手法不错,刀不够锋利,换一口来。”说罢又往前冲。
可士兵们已经回过神来,加上七八名跑来帮忙的贺荣大人,十几口刀连劈带砍,将雄难敌拦下,可怜那名挂在上面的士兵,也挨几刀,掉在地上,反倒先死了。
雄难敌身中数十创,依旧不倒,挥拳打翻数人,最后突然停下,仰天长啸,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倒在地上。
大帐里鸦雀无声,等了一会,有人上前用刀尖轻捅雄难敌的面部,确认他死透之后,众人才齐齐地松了口气。
“真是位好汉。”单于赞道,随后改用贺荣语,搂着第一个砍中雄难敌的贺荣大人,高声称赞。
最后,单于又走到几名中原人面前,单向徐础道:“这里没你的事,很好。但是你也看到了,中原没人能挡住贺荣骑兵。”
“澄清误会就好。”
“金圣女去了北方,天成公主想必也在那里,这倒省我不少麻烦,我请来的‘客人’正好就在塞外,我会让他们送我一份‘礼物’。你也该早做决定,徐础,游戏不能一直玩下去。”
徐础点点头,人人都能看出来,他很沮丧。
回到帐篷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徐础向昌言之道:“收拾东西,咱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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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兄弟()
昌言之欢呼一声,立刻动手收拾不多的行李,心中很快生出诸多疑惑,“公子怎么这时决定离开了?小郡主安全了?咱们……说走就能走吗?”
“我原想帮公主解除婚约,甚至想引诱单于进入歧途,一样都没成功,但也没有失败。”徐础露出轻松的笑容,“公主已不需要我的帮助,她能自保。单于——我对他的了解已经足够多,可以用来对付他,所缺的只是一位真正的大英雄。”
“嘿,大家都在找这样的一个人,公子选中谁了?”
“还得再看。”
“哦,咱们怎么个走法?”
“逃走,机会很快会来。”
机会的确来了,但是没有那么快,至少不比昌言之收拾包袱更快。
次日,张释虞将徐础请去,解释他昨天在单于面前说的那些话,只是解释,不是赔罪,“要说谁能在单于发怒时还能保持镇定,大概只有你了。我将单于的注意引向你,其实是知道你肯定没事——事实上你也的确没事。”
“一壶美酒,足矣。”徐础笑道。
“美酒我这里总有……你不生气吧?”
“当然不会。”
张释虞笑道:“我就知道……那个,我要走了,单于曾经许诺,攻下西京就许我返回渔阳,说是等明天春天再与他相会。至少四个月,我可以免去奔波之苦。老实说,自我登基以来,还从来没享受过这么久的踏实日子,希望不要有意外发生,一件也不要有。”
“什么时候走?”
“我不能表显得太急——希望是后天,但我还没提出来,也不知道单于是怎么想的。”张释虞叹了口气。
“我有个主意。”
“真的?”张释虞一把抓住徐础的胳膊,“给我出一招,我走之后,几坛美酒全留给你。”
“为这几坛酒,我也得帮你。单于十分在意忠诚,你太急于离开,将会适得其反。”
“这个道理我明白,可又不想干等,单于日理万机,若是将我这件事给忘了,可就糟了。”
“对单于不能直说、直谏,需要迂回。”
“怎么个迂回法?”
“去求单于大妻。”
张释虞面露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好招,谁都知道单于对大妻言听计从,可我……说不上话啊。单于大妻是沈家人,跟我们天成张氏是对头。”
“从前是对头,晋王归降之后,哪来的对头?”
“总之不是朋友。”
徐础笑道:“既然不是朋友,为什么张庚在大妻那里备受宠爱呢?”
“他是小孩儿,不受提防,而且……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张释虞连连摇头,“我不当他是弟弟,他也没当我是兄长,无话可说。”
“你不愿早些回渔阳?单于如今军务繁忙,攻破西京比他预想得更早,没有意外的话,入冬之前他必然还要再打一仗,不是北上包围降世军,就是南下夺取汉州,一旦战事又起,你想走也走不得。”
张释虞想了一会,无奈地说:“你得在场帮我说话。”
“备好美酒。”徐础笑道,“还有葡萄浆,你弟弟不能喝酒。”
当天傍晚,徐础又被请来。
张庚已经到了,他是皇弟,对皇帝的邀请无法拒绝,但是不太情愿,兄弟二人对面而坐,已经有一会没说话了。
徐础入座,给张释虞斟酒,给张庚倒葡萄浆,笑道:“难得空闲,咱们三人能坐在一起。”
张释虞嗯了一声,张庚看向酒壶,不等他开口,徐础道:“你只能喝葡萄浆。”
张庚年纪虽小,脾气不小,撇下嘴,扭头低声道:“要你管我。”
徐础在张庚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管得。”
张庚脸色微红,看一眼对面的皇帝,没敢甩手就走。
张释虞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徐础举杯敬酒,三人喝了一会,徐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张释虞比较着急,不停地使眼色。
喝了几杯之后,徐础向张庚道:“你今年几岁?”
张庚又看一眼皇帝,不情愿地回道:“九岁。”
“嗯,不小了,受封何王?”
皇帝的弟弟通常会封王,至少也得侯位,可张释虞登基仓促,称帝之后又连遭意外,哪有心事给一个不受宠的弟弟封爵?满朝文臣纵然有心提醒,也没办法向皇帝进谏。
张庚脸色微变,垂首低声道:“尚未获封。”
徐础向张释虞道:“你就这一个弟弟,为何迟迟没有封王?”
按张释虞的意思,永远也不会封这个弟弟为王,但是这时候却不能表露出来,啊啊几声,敷衍道:“还没腾出空来,最近太忙,一直与朝廷隔绝……”
“你这次回渔阳,该有空了吧?”
“呃……有,有空。”张释虞明白了徐础的用意,心里仍然犹豫不决,以为代价太大。
徐础却不允许他敷衍过关,继续敬酒,又道:“这顿酒是为你辞行,你既有意封弟为王,先想个名号吧,你想不出来,我帮你想。”
张庚毕竟是个孩子,一听说有王位要封,直直地看着兄长,竟然不觉得皇帝讨厌了。
张释虞太想回渔阳,只得笑道:“一般来说,王号应由有司提供,不过皇帝可以直接做主,嗯……既然要回渔阳,不如就封渔阳王。”
“好,渔阳王。张庚,你满意吗?”
张庚的小脸已经红通通,完全没想到好运说来就来,急忙道:“满意,满意。”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立刻起身,到一边给皇帝跪下,“请陛下隆恩。”
张释虞随口一说,便成“隆恩”,转念一想,一个王号而已,对现在的天成朝廷来说,并不值钱,只要能让自己早些离开贺荣营地,这个代价也没有那么大,于是笑道:“自家兄弟,不必拘礼,平身,过来喝酒……喝果浆。”
张庚回到座位上,态度骤变,一口一个“陛下”,亲自斟酒、劝酒,将张释虞吹捧得飘飘然,身处毡帐之中,却有几分宫廷的感觉,越发觉得封弟弟为王倒也是件好事。
徐础趁热打铁,又道:“张庚既封渔阳王,其生母也该早立位号。”
张释虞点头,“当然,但是我母亲的位号尚未确立,别人总不能抢先,不过没问题,我回渔阳之后,这些事情都是当务之急,很快就能解决。渔阳王的生母怎么也是王太妃,如果大臣们不反对,皇太妃也有可能。”
张庚大喜过望,又跪下磕头谢恩,然后改坐在徐础对面、皇帝左手边,每次斟酒,必然起身,恭敬有加。
到了这一步,张释虞已经不需要徐础提醒,端着酒杯叹息道:“封号乃朝廷大事,我急,别人却未必着急,我留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你更不要着急,无论我何时回渔阳,总之第一件事就是与大臣们商讨封号。”
张庚笑道:“这还不容易,我去跟中宫说,求她去劝单于,早日放陛下回渔阳。”
张释虞压抑心中喜悦,“这种事不要急于说,反倒让中宫怀疑我有异心。”
张庚还是年幼,说话有些没遮没拦,笑道:“不妨事,中宫早就说过,陛下老实听话,可随意揉捏,是单于最好的盟友。反正你以后还会再来,回一趟渔阳与皇后小聚,既显单于大度,又显陛下之忠。”
张释虞听在耳中,心里极不受用,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点头而已,没有接话。
徐础道:“张庚,你求单于大妻时,要怎么说?”
徐础先提起封王一事,张庚这时对他印象极佳,马上回道:“我就说陛下想念皇后……”
徐础摇头,“这样说不好,皇后是单于的妹妹,中宫未必在意。”
“哦,那我该怎么说?请徐先生指教。”
“徐先生”也不客气,“对单于大妻,你务必说实话。”
“实话?”
“嗯,让皇帝早回渔阳,给你们母子封号。”
“这样……好吗?”张庚有些犹豫。
“听我的,你的一切谎话都会被单于大妻看穿,实话对你有益无害。你是个孩子,就应该诚恳些,直接说出你的期望,好过拐弯抹角。”
“好吧,我听徐先生的。”
徐础笑道:“还有一个好处,让单于夫妻知道皇帝要封你为王,皇帝回渔阳之后就没办法反悔了。”
张释虞道:“徐础,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君无戏言,我会欺骗自己的弟弟?”
“不会,我对陛下一点怀疑也没有。”张庚笑道,心里却已认可徐础的话,决定对单于大妻实话实说。
兄弟二人对徐础都颇为感激,酒宴渐入佳境。
徐础倒不居功,与张庚一道劝酒,张释虞醉意颇深,向张庚道:“你我兄弟,当齐心协力,一同兴复天成,以后我会想办法将你也带回渔阳,再从梁王那里要回父亲,咱们一家人团聚。”
张庚泪眼婆娑,一个劲儿地发誓,至死也要效忠陛下。
张释虞倒在桌上,张庚要去叫外面的侍从,徐础摇头,起身扶起张释虞,将他送到床铺上躺卧,张庚跟在身后,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回到酒桌上,徐础道:“我帮你一个大忙,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小忙。”
“徐先生请说,只怕我人微言轻,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个忙简单,也是托你向单于大妻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想离开,让单于派我去做使者吧,去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
第三百九十五章 将计就计()
单于在外人面前总是神采奕奕,即便是面对一名最普通的仆隶,也要显得精力充沛。
是他,力排众议将本部族绝大多数年轻男儿带进中原,也是他,给贺荣部制定前所未有的庞大计划,准备一统天下,不是夺取边边角角的一州一郡,而是九州全部地域,包括那些远方的散州,许多贺荣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肩负如此重任,单于不敢表露出丝毫的犹豫与软弱。
但他也需要休息,哪怕是偶尔一次。
单于回到寝帐里,笑道:“西京果然是座宏伟的都城,令人大开眼戒,爱妻明天可以去看看,若是喜欢哪座宫殿,直接住下就是。”
大妻正在哄两个孩子睡觉,轻轻地嘘了一声,单于走过来,低头宠溺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觉得自己的好运就是他们出生开始的。
孩子已经睡熟,大妻将他们挨个抱起,交给一直守在身边的仆妇。
仆妇小心翼翼地抱着单于之子,另有人盖上毯子,几名仆妇鱼贯而出,带孩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