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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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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础坐到对面的床铺上,笑道:“梁王并不比你更坚定,你们只是所求不同。”

    “徐公子之前说在意之物,现在又成所求了。梁王所求何物?徐公子肯定能看穿。”

    “他要‘高高在上’。”

    “这还不简单?奉承、说好话,让梁王感觉‘高高在上’就可以了。”

    “没那么简单。”

    “徐公子不愿做的事情,有人愿意。”于瞻稍一停顿,“寇先生正在想办法,要单独见梁王一面。”

    “哦?”

    “梁王身边的几位幕僚,仰慕寇先生大名,前去拜访,我也受邀,一同喝了几杯酒,因此听到他们交谈。”

    徐础笑道:“于公子学会激将法了。”

    “只要能保住邺城,我什么法子都愿意使用。”

    “可以让寇道孤试试,他若能成功,倒是省下我许多麻烦。”

    “寇先生若是成功,徐公子寸功未立,还有脸面回邺城吗?”

    “确实有点丢人,但是我能回去,邺城还是会很高兴。”

    于瞻慨然道:“徐公子大好男儿,也曾位列群雄之中,何以专仰妇人鼻息?”

    “于公子所谓的妇人是……”

    “反正我是获罪之身,这里又不是邺城,我没什么不敢说的。徐公子所依靠者,无非欢颜郡主。以色事人,已落下乘,以男色而事女主,尤为人所不耻,徐公子就没有半点羞愧吗?你若能劝退梁王,回到邺城之后,至少能得一个以才能自立的名声,胜过现在百倍。”

    “你觉得我‘以色事人’?”

    于瞻点头,“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邺城上下,尽皆如此。”

    徐础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想不到我居然有这等本事。”

    于瞻大怒,“徐础,我本以为先师若是在世,没准会欣赏你种人,原来是我看走了眼!”

    徐础笑道:“你没看走眼,我也不是‘以色事人’之辈,欢颜郡主更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不必再用激将法,我说过能够劝退梁王,自然不会无功而返,只是还需要再等等。”

    于瞻长叹一声,“火烧眉毛……”无奈地躺下睡觉。

    次日一早,梁王派人过来,邀请徐础一同去吃早餐。

    于瞻忍不住又一次提醒:“别人见梁王一面尚且难上加难,徐公子得此大好机会,不可浪费,实在不行,引见寇先生也是好的。”

    徐础笑而不答,能理解于瞻的急迫之情。

    只要有可能,马维是个食不厌精的人,即便是在军中也不例外,高圣泽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妥善安排梁王的饮食起居,令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住在家里的感觉。

    早餐并不丰富,蜜饯、糕点、杂谷粥、腌肉等等,每样都只有一点,但是非常精致,徐础一看就知道它们出自东都有名的店铺。

    马维并不觉这顿早餐有何特别,他刚刚洗完脸,在高圣泽的服侍下穿衣,还没到行军的时候,所以他穿便衣。

    “昨晚我有急事要处理,冷落徐公子,万望海涵。”马维恢复轻松语气。

    “满营的人都在羡慕我得到的礼遇,哪来的冷落?”徐础笑道。

    “哈哈,请坐,随便吃点吧,行军途中,没什么好东西。”

    徐础坐下,向对面拱手道:“楼中军。”

    楼硬也获得邀请,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吱。

    马维坐到主位上,向楼硬道:“楼中军觉得不够丰盛吗?”

    “丰盛。”楼硬立刻拿起碗来,先吃半碗粥,然后小心翼翼地伸筷子夹菜。

    马维不再理他,向徐础道:“徐公子受人所托,为何迟迟不肯开口?”

    “我建议改攻渔阳,梁王不感兴趣。”

    “我的确不感兴趣,但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徐公子受潘将军所托,为何不替他说话?”

    潘楷只是与徐础私下交谈几句,而且没有屏退众人,离得稍远而已,还是被当成“大事”告到梁王这里。

    “潘将军只想知道我是不是真心退位,此行是否又要称王,别无嘱托,不知梁王因何有此一问?”

    马维大笑,“徐公子虽未忠人之所托,至少还愿意为他保密。潘将军没请徐公子劝我少杀人吗?果真如此的话,就是他对我撒谎,想借此隐瞒别的事情……”

    徐础只得道:“潘将军倒是提起过一句,而且我也劝过梁王了。”

    “嗯?徐公子问了一句那些人怎么得罪我,就算是劝我了?”

    “听过梁王给出的理由之后,我觉得合情合理,无可再劝,因此算是劝过。”

    马维再次大笑,向正在大吃的楼硬道:“令弟轻易不肯奉承别人,偶尔说出一句,却使人如沐春风,比你厉害多啦。”

    楼硬笑道:“是是,徐公子有这个本事,对常人不用,连我都没享受过。”

    马维道:“然则徐公子还要劝我退兵吗?”

    “等梁王对冀北感兴趣的时候,我会再说。”

    “我对整个冀州都感兴趣,但是现在,我只要邺城,破城之后再图北上,一点不迟。”

    “破邺城容易,可梁王想好如何应对贺荣部十万骑兵了?”

    马维正要开口,帐外进来一名校尉,站在门口,等候召见。

    马维看见校尉,向高圣泽道:“拿过来,我要看验。”

    高圣泽躬身后退,到了门口,从校尉手里接过一只木盒,双手捧着,小步跑回来,站在数步之外,没敢再往前靠近。

    马维向楼硬道:“楼中军,我要向你求件东西。”

    楼硬差点呛到,连咳几声,“梁王请说,便是要我的命,我也立刻奉上。”

    马维笑道:“不要你的命,是你的那个妾室,她叫什么?”

    “懒容。”

    “有何含义?”

    “是说她懒施妆容,依然美艳,是我随便起的名字。”

    “嗯,昨夜一见,我对她念念不忘,楼中军愿意将她送与我吗?”

    楼硬立刻道:“当然,能博梁王一喜,不止是懒容的福分,也是我们楼家的荣幸。我这就派人将她追回来,上路不久,天黑之前应该就能……”

    “不必,我已经将她追回来了。”

    楼硬看向高圣泽捧着的那只木匣,猛然明白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脑袋嗡嗡直响,“懒容她……”

    “嗯,她的头颅在匣子里,请楼中军代我辨认一下,若是杀错了人,我得追究办事者。”

    高圣泽捧着木匣来到楼硬面前,打开盖子,稍稍放低,让楼硬看到里面所盛之物。

    “看清楚些,不要弄错。”马维提醒道。

    楼硬战战兢兢,仔细看了一会,费力地点点头,颤声道:“是、是她,懒容……额角有个小坑,是她少有的……瑕疵,这个肯定是她。”

    马维点下头,高圣泽合上盖子,将木匣交还给门口的校尉。

    校尉完全任务,安心退出。

    马维向楼硬道:“天下未平,我怎能留恋于美色?但是此心已动,无可平抑,只得忍痛杀美。好在楼中军大方,愿意将美人赠与我,令我不至担上擅杀他人之妾的名声,多谢。”

    楼硬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一名妇人而已,梁王早些开口,我自己就将她杀了。”

    “动心的是我,何劳楼中军动手?”

    “是是,我是个好色之徒,与梁王一比,如爬虫一般……”

    “楼中军吃饱了?”

    “饱了,饱饱的。”

    “那你可以退下了。”

    楼硬起身告退,一出帐篷就传来哇哇的呕吐声。

    马维向徐础笑道:“楼中军就是这个脾气,非得狠狠地挫其锐气,他才能老实效忠。他虽是淮州盛家的人,但是既然暂留在我军中,哪怕只有一天,也得按我的规矩行事。”

    徐础一直没开口,这时依然沉默。

    马维慢慢地用餐,吃了几口之后道:“蜜饯不错,徐公子尝尝。”

    徐础垂下目光,“梁王没有天子之命,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留下来辅佐梁王。”

    马维脸色瞬间阴沉,他已经不习惯被人拒绝,尤其是在他还没有明确开口的时候,就遭到提前拒绝。

第三百四十九章 难易() 
郭时风风尘仆仆地来与梁王汇合,见面之后只说了几句话,他就走出军帐,来见徐础,甚至连杯茶水都没喝。

    “临行之前我就有预感,此行必会与徐公子重逢,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郭时风拱手笑道,毫不犹豫地改称“徐公子”。

    徐础起身相迎,彼此寒暄,介绍一下于瞻。

    郭时风对于瞻只看一眼,微点下头,再没搭理过他,于瞻猜测这位谈笑自如的中年书生必是一位重要人物,讪讪地站在一边,片刻之后,实在忍受不住,嗯嗯几声,悄悄走出帐篷,去别处暂避。

    两人对面而坐,徐础道:“我要先向郭兄道歉,当初我将郭兄派出去议和,自己却在后方甩手而去,令郭兄陷入困境……”

    郭时风笑道:“所谓人各有时,徐公子身处高位时,能够自视不足,激流勇退,其实救了自己,也救了其他人。设想一下,徐公子若一直勉强称王,最后不支而败,将要连累多少追随者?至于我,并没有白走一趟,半途中偶遇宁王,随他去往江东。我献出数计,幸而得中,由此得到宁王信任。我已经决定,专心辅佐宁王,再无异心。从前我‘与世沉浮’,如今我与宁王共进退。”

    “恭喜。”徐础笑道,对郭时风的话已无所谓信与不信。

    “徐公子呢?听说你现在是邺城使者,不会是与张氏沉浮吧?”

    徐础摇头,“我有自己的打算,未向任何人称臣。”

    “我想也是如此,梁王倒有些猜疑,以为徐公子受美色迷惑,甘心为隶,我说绝不至于,徐公子若有投拜,必是真心以为此人有争鼎之资。”

    “承蒙高看。”徐础拱手道。

    “所以徐公子以为梁王没有争鼎之资?”

    “郭兄以为呢?”

    “哈哈,我与徐公子不同,已投明主,不可再生二心,便是假设一下也不可以。只能说是遗憾,虽与梁王相识在先,但是有缘无份。好在宁王与梁王彼此间并无敌意,两王交好,我也不至于左右为难。”

    徐础点头,在“斗嘴”这方面,他唯一忌惮者,就是这个郭时风。

    见徐础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郭时风道:“与徐公子同行的邺城使者还有哪位?”

    “正使是费暦汛笕恕!�

    “天成难得的骨鲠老臣,可惜在乱世中没有用武之地。”

    “还有一位副使,乃冀州名士寇道孤。”

    郭时风长长地哦了一声,“怪不得。”

    “怎么了?”

    “我来时,见到旁边的帐篷外面有数人在排队,似在等候召见,我还在纳闷,在梁王军中,除了徐公子,还有谁能得如此看重,原来是寇道孤。据说他已隐居多年,想不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出山,如此说来,邺城确有几分真本事。”

    帐外有人大声道:“全军出发,立刻拔营!”

    郭时风起身道:“咱们边走边聊?好不容易与徐公子见面,我有满腹的话要说。”

    “我也正要聆听高见,以洗浊耳。”

    两人出帐上马,守在僻静之地,给将士让路。

    郭时风感慨道:“梁王也是真不容易,虽然占据东都,但是洛州多半已落于他人之手,梁军难以征兵,也无处收集粮草,四周群雄环伺,个个不怀好意。群雄之所以迟迟还未动手,无非是彼此忌惮,而且有冀州军前车之鉴,多少有些胆怯。”

    “的确很难。”

    “我在江东听说这边的情况,一直劝宁王与梁王结盟。我说,诸州之雄各有家世渊源,根基尚浅者,无非宁王、梁王两家,若能合力,正好横贯东西,切割天下,睥睨诸州,若各自为战,先亡后亡而已。”

    “郭兄所言极是。”

    “宁王多疑,尤其是对外人,总以为我有私心——我的确有私心,但是如果对宁王无益的话,我绝不会将这份私心显露出来。”

    “宁王虽然多疑,但是心胸广大,乃是可劝之人。”

    郭时风笑道:“徐公子看人总是很准,没错,宁王观察多时,终于认同我的建议,于是——就这样了。”

    郭时风伸手指向正陆续出营的将士,好像千军万马都是他凭空变化出来的。

    徐础早已不敢说自己“看人准”,尤其是对宁抱关,他的错误可谓极大,但是对郭时风与马维,他从未觉得自己出过错,“三家要如何分配冀州?”

    “我现在不该说……无谓了,已经到这一步。其实简单,梁王放弃东都,迁至邺城,占据冀州,盛家入主东都,整个洛州也归他们。宁王这边出力最少,所以要求也最低,只求盛家专心经营淮、洛,不要派兵渡江,干扰宁王平定吴州。”

    “郭兄为何不劝说盛家直接进攻邺城,而要借兵给梁王?”

    “盛家人,怎么说呢,比较在意名声,邺城有太皇太后,如今又有了皇帝,盛家不愿担弑君之罪,所以——徐公子认得盛家人吗?”

    徐础摇摇头。

    “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一群人,哪怕全天下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要他们自以为隐藏得住,那就是谁都没看见。所以盛家借兵,但是要打梁军旗号,他们也不要邺城,而要东都这座空城。”

    “也可能是因为盛家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好随时能与邺城和解。”

    “哈哈,徐公子终于开始了,咱们先行一段路,休息时再论。”

    郭时风叫来随从,命他们去前方准备,然后与徐础骑马上路,疾驰超越行军的将士,十余里之后,在一座亭子前勒马。

    郭时风的随从刚刚准备好一小桌酒菜,两人入亭而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将士从路上经过。

    “梁军行进不快,咱们多坐一会,今天还能赶上。”

    “缓慢行军,也是盛家的主意吧?”

    “我们的确想到盛家有可能中途反悔,所以坚持由梁王领军,盛轩留在后方,看护两王。盛家纵然改变主意,也要三五日才能将命令传到前方。至于行军缓慢,那是梁王与我的主意,邺城墙厚而兵少,若能开门归降,再好不过。所以梁军逐渐逼近,令邺城人心散乱。”

    “邺城被迫无奈,已向贺荣部借兵十万,即将南下保护邺城。”

    郭时风笑道:“邺城借不到十万骑兵。”

    “嗯?”

    “倒也不怪徐公子有所不知,整个邺城想必也不知情。”郭时风露出故作神秘的微笑,请徐础继续喝酒,然后才道:“实不相瞒,我不是从南边来的,而是从北方回来。”

    “郭兄去过贺荣部?”

    “没那么远。”

    “晋王那里?”

    郭时风笑着点头,“晋王仍记得往日交情,他愿意劝说贺荣部不要发兵,或者暂缓发兵,他对此有十成把握。”

    “晋王能得到什么好处?”

    “经过之前的事情,晋王暂时收敛野心,他现在只要秦州,还有滞留秦州的数万冀州军。”

    “邺城若被攻成,冀州将士即成无主之军,想必只有投靠晋王这一条路了。”

    “哈哈,正是,所以晋王不能参与围攻邺城,梁王得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梁王势弱,必须如此,只要占据冀州,他就有了一块立足之地。冀州的位置比洛州好些,可是北有贺荣、南靠淮州、西邻并州,也非善地。”

    “九州纷乱,哪有善地可言?冀州至少民丰物阜,不像洛州,几经抄掠,千里不见人烟。有意进图天下者,还是要占据东都,韬光养晦者,则需暂避。梁王能舍东都,足见其目光长远。”

    徐础默默饮酒。

    郭时风笑道:“听说徐公子献计,希望梁王绕过邺城,直逼冀北渔阳?”

    “是,但梁王不愿听我详说。”

    “徐公子现在是邺城使者,梁王当然不愿多听,什么时候徐公子甘心改成为梁,便是说上一天一夜,梁王也当洗耳恭听。”

    徐础笑道:“我心不在成,自然也无从改为梁。”

    “我倒想听听徐公子是怎么想的,老实说,于公于私、于大于小、于紧于慢,我都不觉得远攻渔阳是条妙计——连正常的计策都算不上。”

    “其实那句话只是我用来吸引梁王注意的。”

    “哈哈,果然如此。徐公子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郭兄以为江东的皇帝如何?”

    “虽未成年,已有暴君之相,却无其父之智,死得其所。”

    “郭兄以为邺城的皇帝如何?”

    “张释虞?纨绔子弟,虽无大恶,也无至善,平庸之辈,或可做太平皇帝,却不能拨乱反正。”

    “暴君举止乖张,难以揣度,该杀。庸君心事简单,难成大器,留之则可制约诸州,杀之则人人自立,宁王与梁王既要韬光养晦,当留此庸君,何必除之?”

    “哈哈,徐公子所言有理,但是不影响邺城之战,破城之后,梁王留庸君不杀便是。”

    “争鼎天下,先易后难孰若先难后易?”

    “嗯,不若先难后易。”

    “破邺城易,留庸君易,挡晋王难。郭先生此计,表面上有利于三家,实则最受益者乃是晋王。晋王西得秦州之地与冀州之军,北有贺荣部支持,当其东进南下时,谁人可敌?”

    郭时风脸上仍带微笑,却第一次陷入沉默。

第三百五十章 行恶() 
“晋王?”郭时风再开口时,脸上略显诧异,随即又露出笑容,“徐公子打算将祸水引向晋王?嗯,亲兄弟尚且可以断绝关系,何况结拜兄弟?”

    徐础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起身道:“宁王志向深远,眼下蛰伏一方,早晚当有龙腾之日,对天下群雄孰强孰弱、孰先孰后,想必心中有数。说之无益,咱们去追梁王吧。”

    两人骑马出发,留随从收拾亭子里的残局。

    一路无话,两人追上队伍时,天色将晚,营地已经立好,这一天又没走多远。

    营地深处传来几声惨叫,徐础道:“梁王每日杀人以立威,心中必有犹豫不决之事。”

    郭时风笑道:“徐公子小心,虽是故交,也得在意王、臣之别,你这句话若被梁王听到,当惹大祸。”

    “郭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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