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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业恩师,却忘了我乃范门逆徒,我二人道不同,早已分道扬镳。徐础若在论辩中获胜,则他乃是我这一派的人,正因为其落败,才是范门真弟子,可以继承正统。”
众人都有些糊涂,严微忍不住道:“寇先生的意思是说范门弟子就该败给先生?可是在寇先生面前,谁能辩胜?比如……冯夫人,她输了,但也不是我范门弟子。”
冯菊娘道:“我是辩着玩的,没有输赢——再说我也没想入你们范门,看到你们的表现,我更不想了。”
严微不理她,只看寇道孤。
寇道孤摇摇头,“唉,诸人当中,你算是有些悟性的人,反而陷得更深。简单来说,我与范先生之争,全在一个‘名实’上,我二人都以为名实浑为一体,但是悟道之路却不相同:范先生由实入,我则由名入。实端千万,任何人穷其一生也不过略知其一二,但是人人可学,所得各有多少,所谓入门易,而登堂入室难。名端独一,但是深不可测,或一朝而悟,或终生不得其路径,所谓入门难,一入便得大道。徐础言行种种,皆为求实,要从实端揣摩,与范先生同道,而与我异途。”
寇道孤连称“范先生”,最后叹息一声,“实端千万而广,因此破绽颇多,名端独一而深,因此无懈可击。范闭终其一生也辩不过我,他输了,但是也赢了。我一生孤独,没有志同道合之人,他却桃李遍天下,知交众多。听说徐础退位,我对他抱有一线希望……”
寇道孤再不称“先生”,仰天大笑数声,向谷外走去,边走边道:“尔等不可好高骛远,得徐础指教,已是尔等荣幸。”
众人目瞪口呆,严微最先清醒过来,急忙追上去,“我愿追随寇先生,我已有所悟,若是……”
“我便是收她做弟子,也不会要你。”寇道孤指了指冯菊娘,脚步不停,将严微甩在后边。
严微面红耳赤,没好意思再追上去,看一眼冯菊娘,见她在笑,不由得恼怒,“我的悟性再差,也比……她好些吧?”
冯菊娘望着寇道孤远去的背影,笑道:“就因为你的悟性比我好,但是又没好到能够顿悟,所以寇先生才不收你为徒,半知不如不知——咦,这回我比你悟得还要早些。”
严微脸色更红,他曾当众宣布更认可寇道孤的学说,如今却在众人面前惨遭“抛弃”,颜面尽失,跺下脚,重叹一声,竟也走了,不与任何人告辞。
冯菊娘觉得无趣,随后离开,剩下众人半晌无语。
张释虞根本不关心谁胜谁负、谁是范门正统,开口打破沉默:“这么说来,徐公子不用搬家了?倒是省事。不管怎样,寇先生毕竟令大家开了眼界,以后说起,今日之辩必是佳话一段。也好让大家知道,天下虽乱,邺城独重教化,愿意庇护四方读书之人。”
张释虞做过姿态,去与自己的随从汇合。
二十余名读书人面面相觑,一会觉得寇道孤所言句句有理,一会又觉得他狂傲过头,所谓深奥无非是故弄玄虚。
可是没人敢给出定论。
“咱们……去向徐公子请教?”安重迁提出一个主意,有意认可寇道孤的说法:徐础的确是范门正统。
于瞻还没服气,“别急。我看这个寇道孤有点问题,或许是隐居得久了,担心自己名声减退,所以借先生之丧出山,云山雾罩一番,沽名钓誉。咱们不要上钩,等尹师兄来了再说。咱们一时不察,让一名范门逆徒出面,但不全是咱们的错,寇道孤有意误导,引咱们进入陷阱。尹甫师兄不同,他是正经的范门弟子,连出仕都得到了先生的认可,他说的话可为定论。”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于瞻的话有道理,安重迁感慨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冠道孤了,听他说话,长十个心眼儿也不够用,时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不像于师弟,一说我就明白,而且觉得是个好主意。”
“安师兄过奖……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在说我不如……唉,算了,我的确不如他。”
沈老先生安慰道:“罢了,罢了,咱们是俗人,寇道孤……要么是神人,要么是骗子,总之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于生说得对,咱们辨不出真伪,等尹侍郎来了,听他的话没错。”
众人互相安慰,慢慢地恢复些信心,不再觉得自己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于是一同向范闭之坟祭拜,随后结伴出谷,决定对外宣布这场论辩未分胜负,还要再等尹甫尹侍郎来做最终决断。
寇道孤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徐础的住处,见到门外一群少女在闲聊,笑了笑,又摇摇头,脚步未停,低声道:“论辩我赢了,守谷你赢了,接下来你却要大败一场,可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在他身后不远,张释虞与随从们汇合,向孙雅鹿道:“无聊,无聊透顶,我不打算挽留寇道孤,留也没用,自取其辱,就让他自行离去吧,千万别再招惹他。”
“结果如何?”孙雅鹿只见到人来人去,不知道来回说了什么。
“寇道孤自称论辩胜了,但徐础还能留在这座破山谷里,因为……我没听懂因为什么,总之就是这么无聊。”
孙雅鹿笑了一声,“郡主或许不觉得无聊。”
郡主虽然有许多,在孙雅鹿嘴里却只意味着一个人。
张释虞点下头,带头走向帐篷,“是啊,她肯定不觉得无聊。其实她完全可以来听,那个冯夫人尚有胆气抛头露面,还敢与寇道孤交锋几句呢。”
“名不同,行自然也不相同。”
“千万别再提什么‘名实’,听着就让人头疼。”
帐篷里,欢颜郡主正伏案览阅公文,见到两人进来,抬头笑道:“如何?”
张释虞虽然“头疼”,还是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就是这样,徐础全无雄心壮志,嘴皮子功夫更胜于以往,与寇道孤正是一类人。所谓同行相轻,寇道孤反而不认他,也是有趣。”
欢颜郡主笑了笑,“不管怎样,世子礼贤下士的名声是有了,于邺城大有好处。”
“读书人若是都像寇、徐二人这样,不要也罢——我就是随便说说,有人来投奔,终归是件好事。现在就走吗?我去叫上妹妹,她真是个小孩子,一会一个想法,竟然和徐础掷上了骰子……”
“请世子清除山谷,我既然来了,总得拜祭一下范先生,然后咱们回城。”
“好。”张释虞出帐,下令清谷,准备回城。
帐内,欢颜郡主道:“孙先生以为呢?”
“徐础雄心未灭。”孙雅鹿早已得出结论,当着世子的面没说,“他若是与寇道孤一样,反而简单,如今——是个大隐患。”
欢颜郡主沉默不语。
孙雅鹿上前一步,拱手道:“徐础终不肯隐身渊薮,退位乃一时之计,等他想明白,必有再起之日。”
“他曾弃数十万追随者于不顾,以后谁肯真心跟他?”
“只要徐础愿意,能将黑的说成白,将弃之不顾说成舍身救众。”
欢颜郡主又笑了笑,思忖多时,说:“再等等。”
孙雅鹿轻叹一声,没再劝说。
“再等等。”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徐础也在想这个三个字,与欢颜郡主的意思全不相同。
第二百八十七章 惹祸()
外人离去,山谷里一下子变得清静,昌言之等人领回兵器,与老仆一道收拾残局。
老仆一个劲儿地抱怨:“排场真大,留下的废物也真不少,瞧这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要收拾到什么时候。这是……这是桃脯吗?一口没吃就给扔啦,真是造孽……”
冯菊娘自称是徐础的侍女,可山谷里就她与丫环两名女子,从来不会受到支使,丫环的活儿稍多一些,冯菊娘顶多端杯茶。
她在谷里闲逛一会,无处可去,无人可谈,还是来到徐础房中。
人一走,徐础恢复旧态,呆坐在那里不动,见到冯菊娘,脸上露出微笑。
“郡主不肯留下吗?”
“山谷里没什么可玩的,她早就急着离开。”
“骰子掷得不开心?”
“开心,可我已将身上的玉佩、银刀全输光了,实在拿不出东西当作赌注。”
“多谢公子。”
“谢我什么?”
“虚与委蛇,讨郡主欢心,圆我的一番说法,否则的话,郡主十有**会找我算账。”
“算不得虚与委蛇……你说什么了?”
冯菊娘笑道:“没什么,反正没说公子的坏话。”
徐础笑了笑,没有追问下去。
天色微暗,冯菊娘点燃桌上的蜡烛,将屏风完全折起,推到一边,“我有种感觉,公子眼下……似乎不会拒绝任何事情。”
“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拒绝。”
“没有嘛?”冯菊娘上前几步,没有脱鞋,跪坐在席边,离徐础只有数尺,笑道:“公子愿意收下我吗?”
徐础也笑了,“你非真心。”
“公子怎知我不是真心?何况这种事情与真心无关,只要公子开口,我肯定不会拒绝。”
徐础真的想了一会,然后摇头,“不行,谷中没有秘密可言,事情一定会传扬出去,于你不利,于我更不利。”
“我就知道公子会如此回答。”冯菊娘离席,转身又道:“可我有点发奇,公子担心事情传扬出去,害怕被谁得知?昌言之他们肯定不会对公子不利。”
“邺城得知,大概不会再收留我,秦州得知,没准会发兵前来攻打。”
“哈哈。”冯菊娘忍不住捧腹大笑,“原来公子惧内,而且是两个都惧。”
徐础也笑着点头,“她们两个可都不好对付。”
“当然,郡主这是还没长大,再过两三年,怕是比金圣女还要蛮横。可公子无需担心,郡主天真,我能让她对此事毫不介意,甚至与她成为最好的朋友。至于金圣女,公子应该听说了吧,她在秦州被另一支降世军打败,连块立足之地都没争到,怎么可能发兵来邺城?”
“世事难料。你又为何说这些?好像盼着我做点对不起她们的事情。”
冯菊娘收起笑容,“我的确希望公子能够……出格一下,你现在……”冯菊娘摇摇头。
“我现在怎样?”
“像个泥人,随人拿捏,有人来,你就笑,有人论辩,你就接受,郡主无聊,你就陪她掷骰子……与从前的吴王何止判若两人?我觉得……你好像又被附身了,这回不是降世王,而是一个心志衰颓的懒鬼。”
“懒鬼?”徐础又笑了。
“可寇道孤将你看得很重,至少重于其他范门弟子,所以我有点糊涂,公子究竟在想什么?要得到什么?”
“我在尽力什么都不想,然后我才能知道自己要得到什么。”
“寇道孤说,你们两人虽不同道,但是彼此能够望见,听公子说话,你们何止望见,差不多可以携手并行啦。”
“哈哈,我们连面都没见过,说什么望见、携手?”
冯菊娘正要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面没见过,祸可惹得不小。”
田匠一天没露面,邺城人在的时候,他不知去了哪里,这时才现身。
“惹祸?谁惹祸?惹什么祸?”冯菊娘吃惊地问。
田匠径直走到席下,面对徐础:“这座山谷、这块席子对你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愿意为之担性命之忧?”
冯菊娘更加吃惊,“田壮士,能不能将话说清楚些?”
田匠不肯回答,反而是徐础开口道:“邺城或许以为我雄心尚在,会杀我以除后患。”
冯菊娘既惊讶又困惑,“以为公子雄心尚在?他们从哪看出来的?就是因为公子与寇道孤的那场论辩?”
田匠道:“不是或许,邺城在谷外数里留下士兵,名义上是要驱逐无关人等,还思过谷一个安静,其实是监督往来,断绝徐公子与外界交往。”
“公子现在这个样子,能与谁交往?”
田匠仍不看她,只向徐础说话:“你本可以蒙混过去,为何要暴露真心?”
“我没有邺城以为的那种雄心,所以无可蒙混,他们误解,我也没有办法。”
田匠紧紧睁着徐础的眼睛,屋中昏暗,他的身形又挡住了大部烛光,因此看到的只是一团阴影,但他仍不肯移开目光,半晌才道:“徐公子果真没有办法?”
“果真。”
“好。”田匠转身离去。
对田匠这种人,冯菊娘永远不会浪费精力赠以媚笑,将门关紧,确认再有人开门,自己肯定能听到声响之后,她向徐础道:“寇道孤说公子由实端悟道,就因为这个,邺城怀疑公子?”
徐础点头。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东都义军分为数路,若都连战连胜,则邺城也不会在意我有无雄心,可目前传来的消息,金圣女战败,梁王被迫接受江东招安,晋王不得不与邺城联合,宁王、蜀王没有音讯,想必也无胜绩。”
“公子已然退位,不再是吴王,这些事情与公子有何关系?”
“他们若都风生水起,麾下将士人人满足,自然与我无关……”
“哦,我明白了,各路义军接连战败,将士们就会想念吴王在时的大胜有人来请公子出山?”
“希望不会有人来。”
冯菊娘笑了笑,“公子真心退位,得不到信任,济北王世子虚情假意,反得尊贤重士之名,可笑啊可笑。但公子没办法的事情,我更没办法,只好混一天算一天。”
冯菊娘来到屋外,心思转个不停,向刚刚结束打扫的老仆询问田匠在哪里。
“像是往谷底去了。瞧这满地的杂物,没有三天收拾不完。今天到此为止,得先让大家吃饭、睡觉,你说是不是?”
冯菊娘不听老仆的唠叨,快步走向山谷深处。
深处没有灯光,草木飒飒,月光照出一条隐约的小路,冯菊娘白天时走过,此时却有些认不出来。
范闭坟前的墓碑终究没有被移走,也没有被砸毁,田匠站在碑前,不拜也不跪,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天时人多,冯菊娘不为以然,夜里访坟,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停在远处,咳了一声。
田匠转过身,看她一眼,又转回身。
冯菊娘大声道:“祸难将至,公子现在是个木头人,动不得,也不肯出主意,只好由咱们出面。田壮士若是一个人能解决,请说一声,也好让我安心,若是不能,何不商量对策?”
田匠转身走来,停在冯菊娘几步以外,“我听说过你的不少事迹。”
“嘿,我没想嫁你,你不必担心自己被克死。”
“对别人都不在意,你为何非要保护徐础?我没听说他对你有何特别之处。”
冯菊娘已然多次被问过类似的事情,心中厌烦,“为什么?直说了吧,因为我有这个本事。在别处,我是人人争抢的美人,到手就到手了,摆起来、供起来,就是不会放手让我做些什么。公子对我的确没有特别之处,但也没有管束我。最近这些天,我学到一些东西,很想试用一下。这就是原因,你满意了?”
“要看你的本事如何。”
“你说哪方面的本事?”
田匠脸色一沉,“你新学到的本事。”
冯菊娘笑道:“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虽然不起眼,但是或许有用。”
“说来听听。”
“你呢?你有办法吗?”
“办法没有,想法倒有一些。”
“我说之后,你也会说?”
“嗯。”
“都说田壮士言出必践,我信你。我的办法其实简单,邺城怀疑公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诸路义军进展不顺,会来请公子出山,这件事我解决不了,另一个就是今日的论辩,大家太将它当回事,才会生出种种推测。我想,何不将这场论辩搅黄,将它变成一场笑话?”
“论辩已经结束。”
“论辩结束,传言可没结束,看今天来的人就知道,城里肯定正热闹着呢。”
田匠上前两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冯菊娘,“请继续。”
“如果我能让寇道孤身败名裂,是不是就能让论辩成为骗局?”
“寇道孤得罪你了?”
“我向他笑,他居然假装正经,这就是得罪我了。”
田匠后退两步。
“田壮士放心,你对我没有兴趣,我对你也是一样,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你的办法太下作,我不参与。”
“那就让我听听田壮士‘上作’的办法吧。”
“我在邺城有些朋友……”
“田壮士朋友真多。”
“他们愿意替我监视来往人物,若有从前的义军来拜见徐础,会在到达邺城之前就将其拦下,然后我劝他们回去。”
“果然‘上作’。咱们的办法并不矛盾,田壮士不必管我做什么,只请你想办法将寇道孤留在城里,三天……五天就够,他若是心志坚定,我甘拜下风就是,绝不用‘下作’手段。”
“好。”田匠道。
“公子还是吴王的时候,我听说他最讨厌属下自作主张,甚至为此杀死过不少人,如今咱们……”
“我不是他的属下。”
“真巧,我也不是。”冯菊娘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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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闲论()
老仆推开窗户,转身道:“天暖了,外面草也绿了,花也开了,公子就住在山谷里,不想出去踏青吗?”
徐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然是新鲜的清香,可我现在还不能出去。”
“公子还是没想明白?”
“我连第一步的无思无想都没做到。”
“好好的人,干嘛要无思无想?那不成了……牲畜啦。”老仆觉得自己有些说过头,马上解释道:“当然,公子不一样,公子就算无思无想,也是……公子。”
徐础笑道:“你有话就说,不必拐弯抹角。”
“呵呵,还是公子了解我。济北王世子派人过来,送来许多米面柴油,还有布匹,说是以后每个月都有供应。要说济北王一家真是好人,胸怀宽广,还不记仇,公子当初与郡主结亲,真是天大的造化。”
老仆唠唠叨叨,将济北王一家赞得天下无双,然后话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