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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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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你骗过我,经常说谎话。”

    “嗯,我承认,我是个骗子。”

    “那你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不是谎话呢?”

    徐础摊开双手,“我说不是,违背心意,我说是,你不相信。”

    张释清想了一会,光是“想”这个行为,就让她不开心,“你说为我而来邺城,为何住在思过谷里,不肯进城找我?”

    “因为我是刺驾罪人,进城的话会让太皇太后难堪。”

    “可你也没派人写信给我啊。”

    徐础有些狼狈,“我可能没说清楚,我为你而来,是因为咱们算是夫妻,虽然你写了休书,但是济北王和世子不认,仍愿意向我提供保护……”

    张释清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得大怒,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徐础身前,伸手揪住他的一只耳朵,“我就说你是个呆子,做不出这种事,果不其然。你是骗子,冯菊娘也是骗子,亏我还叫她几声姐姐,待会我叫人打她几十板子。”

    徐础耳朵疼,只是微微皱眉,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徐础表现得越老实,张释清越不喜欢,“连你也一块……哼哼,用不着,哥哥说了,回城以后劝说父王取消这桩婚事,他开口,父王肯定同意。”

    有人推门进来,正见到郡主揪丈夫的耳朵,大为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张释清松开手,“孙先生。”

    孙雅鹿啊啊两声,醒悟之后,急忙拱手道:“郡主……我来见徐公子。”

    “嗯。”张释清转过身,背对徐础,但是不肯离开。

    孙雅鹿又向徐础拱手道:“那位冯菊娘,是徐公子派去与寇先生论辩的?”

    “寇先生派人来,我也可以派人去吧?”

    “当然可以,只是……只是……徐公子觉得没问题就好。告辞。”孙雅鹿有些慌乱地退出房间,再看到十余名贵女唧唧喳喳地谈论,不由得长叹一声,隐约觉得邺城阴气太重,怕是一个大隐患。

    屋里,徐础问道:“你想要什么?”

    张释清不转身,也不回答,心里一团茫然。

    范闭坟前,张释虞大致复述他与徐础的问答,最后道:“寇先生可能看出深意,但我真心觉得徐础已无雄心壮志,我谈天下大势,他却向我索要米面。”

    众人大都赞同世子的判断,一直在侃侃而谈的寇道孤,这时却一言不发,神情显得越发严肃,思索良久,开口道:“严微,你去传第二个问题。”

    “是。”

    寇道孤又沉默一会,“天下人人该救?还是有人该救、有人不该救?”

    严微刚要走,站在外围的冯菊娘开口了,“不必白跑一趟,这个问题我替徐公子回答。”

    严微认得冯菊娘,其他人至少听说过她的名声,对她一个女人敢于参战,心中不耻,嘴上却不说什么。

    张释虞更是想看热闹,并不出声制止。

    寇道孤来拜坟的路上见过冯菊娘,不以为意,第二次看向她,仍不当回事,“你是徐础什么人?”

    “侍女、弟子、同道……说什么都行。”

    “你的回答就是徐础的回答?”

    “呃……我不敢保证,但是徐公子比我聪明百倍,我能回答得了,他必然回答得更好。”

    寇道孤发出标志性的冷笑,“聪明而有百倍,回答有好与更好在场诸位至少有问道之心、小悟之才,你不过是粗通人言的妖物,也敢发声?”

    冯菊娘从未受过如此的蔑视,十二名贵女一同对她评头论足、出言讥讽时,她毫不在意,能够反唇相讥,这时却有些脸红,心里恼怒,激起更强烈的斗志,昂首道:“寇先生将悟性分成三六九等,就不许我将聪明排出高低?”

    寇道孤笑了,这回不是冷笑,而是正常的微笑,“原来你不只粗通人言。好,你来回答,只是你的回答,与徐础无关。”

    “嗯。我若回答天下人人可救,你必然说坏人、恶人也救得?我若回答好人可救、坏人不可救,你就会说谁来区分好坏?谁能区分好坏?所谓的好人杀来,也要束手就擒吗?”

    “我不会这么说,但你可以继续。”寇道孤难得地脸上一直带着正常笑容。

    “所以你的问题就是一个陷阱,越是认真回答,越会深陷其中。”

    “你不想回答?”

    “当然要回答,不答就是认输。但我不按你的问题来答,我说:心存天下,无需询问可救、不可救,心存正道,是非功过任人评说。”

    寇道孤大笑,向其他人道:“此女以为论辩就是言语交锋,但她的确说出一点意思。”

    “一点意思?难道我回答得不好?”冯菊娘不服气。

    寇道孤收起笑容,“你既然以为问题里藏有陷阱,为何还要踏入其中?”

    “我明明绕开了陷阱。”

    “可你问我回答的好坏,便是以为我可以做判断。既然判断在我,你就已自处弱势,所以你心中存的不是天下,而只是‘天下’两个字。”

    冯菊娘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周围的读书人纷纷点头,很高兴看到寇道孤给妇人一个教训。

    寇道孤向严微道:“去吧。”

    “是。”严微有些兴奋,经此演示,他多少明白了这个问题的难答之处,很想看到徐础出错。

    “你这根本不是论辩。”冯菊娘终于冒出一句。

    “若是不为说话、不为吃饭,只是张嘴、闭嘴,你愿意做吗?”寇道孤问。

    “当然不愿意,那不是傻子吗?”

    寇道孤不吱声了,垂下目光,陷入沉思,毫不理会周围有多少人。

    冯菊娘等了一会,恍然大悟,“你说论辩是小术,若无实意,就是毫无用处的张嘴、闭嘴?你……哼哼。”

    冯菊娘神情还不服气,心里已是甘拜下风,转身看向远处,怎么都觉得徐公子这次会输。

    严微抱着必胜之心,对十余名贵女视而不见,抬手敲下门,迈步进去,一下子愣住了。

    徐础和一名少女正在席上掷骰子,少女大概是赢了,笑声不断。

    严微猜测此女应该是济北王之女、徐础的正妻,可是怎么也料不到会看到两人玩耍的场景。

    “咳嗯……”

    徐础握住骰子,向客人笑道:“第二个问题来了?”

    “是,寇先生问:天下人人……”

    严微还没说完,徐础已经掷出骰子,点数小得可怜,不由得摇头,对面的张释清更加开心,抢过骰子,在手心里揉搓,嘴里连连呵气。

    严微有些恼怒,以为自己与寇先生都受到了羞辱,快速说完,道:“请徐公子指教?”

    张释清停止动作,也想听听答案。

    徐础笑了笑,说道:“好问题,请转告寇先生: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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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求输() 
“不关心”的蕴意显然远远少于“不知道”,严微没敢轻做判断,但是听到寇道孤的冷笑之后,他确信徐础真的要输。

    “不关心?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寇道孤问。

    “就这三个字。”

    寇道孤慢慢皱起眉头,“难道我看走眼了?如此说来,连第一句‘不知道’也是凑巧,并无深意,全是我想多了?”

    冯菊娘虽然早已心服口服,还是忍不住要替徐础说话,“应该是寇先生想得太少了,‘不关心’者,不关乎心也,徐公子的意思是……是说天下不在心内,而在心外,谁可救、谁不可救……不能由他决定,要……走一步算一步吧。”

    冯菊娘越说越没底气。

    寇道孤甚至不屑于给一声冷笑,扭头向严微道“他在做什么?”

    严微看一眼济北王世子,不知该怎么说。

    张释虞笑道“我知道郡主在那边,他二人本是夫妻,能让你看到,也能让说得。”

    严微拱手行礼,然后道“徐公子与郡主在席上掷骰子,不知在赌些什么,徐公子似乎输多赢少。”

    张释虞笑得有些尴尬,有他在场,众书生没有显露出明显的鄙夷,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冯菊娘尤为吃惊,“徐公子掷骰子?而且是和郡主?他真是……聪明。”冯菊娘突然想是自己将郡主“骗”过去的,徐础此举至少给她圆谎了。

    寇道孤又发出一声冷笑,“果然聪明。”

    严微又跟不上了,对此已习以为常,上前拱手道“弟子仍不明其意,请先生指教。”

    “没什么可指教的,你再去传第三个问题,这场论辩就该结束了。”

    严微不敢多问,“是,请先生说。”

    “名之与实,孰先孰后?孰重孰轻?”

    严微退去,冯菊娘马上道“为什么你提过三个问题之后,论辩就该结束?礼尚往来,徐公子至少也得向你提三个问题吧?”

    “他不会提。”寇道孤肯定地说,好像早就与徐础商量好了。

    “徐公子提不提我不知道,别人可以提吗?比如说我。”冯菊娘笑了笑。

    “你要将我提出的三个问题,再抛给我?”

    还没开口就被猜出底细,冯菊娘除了佩服,还有一些羞恼,“我偏不提那三个问题,我要问……”

    冯菊娘搜肠刮肚,发现回答难,提问更难,她面对的是寇道孤,周围全是知名的读书人,说错一个字都会惹来嘲笑,若是提出的问题太简单,更会丢失颜面。

    想来想去,冯菊娘决定还是老实些,“你先回答自己的三个问题吧,答好了再说。”

    “嘿。”寇道孤看向众书生,见他们也都感兴趣,这才回道“道可见否?可知否?徐础回‘不知道’,差强人意,不如‘且问道’——冷暖自知,问人不如问己,问己即是问道。”

    众书生懂与不懂,纷纷点头称赞,冯菊娘有些茫然,“我更喜欢徐公子的‘不知道’,你接着答。”

    “天下人人该救?有人该救、有人不该救?徐础答‘不关心’,这是无赖之词,毫无意义,但是与他玩耍之举名实相符,颇有可玩味之处。若是我,则答‘我亦为天下人’。”

    冯菊娘这回明白得快,“救人就是救己?救己就是救人?”

    “随你理解。”

    冯菊娘笑道“这个我明白,与相士的手段一样,答案必须模棱两可,让对方怎么想都行,怎么想都觉得准。”

    寇道孤冷笑道“你见到金子发光,就以为发光的都是金子吗?”

    冯菊娘也冷笑,却找不出合适的话反击。

    寇道孤望着正往回走的严微,继续道“名之与实,孰先孰后?孰重孰轻?”这是他自己提出的问题,重复一遍之后却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好,有失水准,“我不答。”

    冯菊娘也看一眼正走来的严微,笑道“你担心自己的答案不如徐公子精彩?所以要等一会再说,踩在别人身上,自然要更高一些。”

    寇道孤笑而不语。

    之前曾与寇道孤争执的沈老先生,这时早已改弦易张,愿为寇先生说话,“冯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寇先生的‘我不答’,便是答案名实本为一体,若分先后、轻重,便有偏差,一有偏差,则名实俱废。”

    冯菊娘微皱眉,“论辩之术学到最后,都要这样说话吗?我不学了。”

    沈老先生摇头,“你的确不该学,论辩本是小术,若无问道之心,学之有害无益,徒费口舌而已。”

    “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要学。我自己的口舌,不用更浪费。”冯菊娘不自觉地露出媚笑,“可我需要一位好师父,寇先生收女弟子吗?”

    一半书生嗤之以鼻,一半书生心神摇荡,寇道孤却像没听到一样,将“我不答”三字化为了行动。

    严微赶到,什么也不说,径到寇道孤身前,伸出双臂,左手托着右手,右手心里放着一枚骰子。

    冯菊娘笑道“徐公子答对了,寇先生回以‘我不答’,着了痕迹,徐公子一字不答,送你一枚骰子,才是真正的‘我不答’。”

    寇道孤起身,拈起骰子看了一会,随即冷哼一声,“徐础输了。”

    众书生,尤其是范门弟子无不大喜,只有冯菊娘还不服气,“都是‘我不答,’徐公子答得还更好一些,怎么就输了?”

    冠道孤扔掉骰子,“名实本为一体,徐础却要求实,他送来骰子,是说自己愿赌一场。”

    “我觉得你是瞎猜的,一粒骰子,能看出徐公子的意思?”

    一直不开口的严微道“这正是徐公子的意思,他亲口所说,但不准我提前泄露,他说‘名之与实,我宁求实’。”

    冯菊娘哑口无言。

    安重迁欢呼一声,对寇道孤仅剩的一点不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寇师兄大获全胜,徐础该让出思过谷了吧?以后不准他再自称范门正统!”

    曾败给徐础的于瞻更是心情舒畅,“寇先生可算给咱们出了这口恶气,徐础再不会以为范门无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

    张释虞轻叹一声,寇道孤侃侃而谈的时候,他不在这边,而且对玄理向来不感兴趣,因此没被说服,仍觉得此人讨厌,希望徐础能赢。

    严微松了口气,寇道孤之胜,至少证明自己没拜错人,“我这就去请徐公子搬家。”

    “我跟你一同去。”于瞻手舞足蹈,又恢复从前的性格。

    范门弟子都要去,连几名老先生也想看看“吴王”的脸色,准备跟随。

    冯菊娘大声道“你们不能撵走徐公子……是他安葬范先生,总有一点苦劳吧?”

    张释虞道“徐公子可以在附近另选居所,房屋、饮食都由邺城负担。”

    冯菊娘无话可说,而且她也拦不住,那些人早已走开,张释虞关心妹妹,也追上去。

    很快,坟前只剩寇道孤与冯菊娘两人。

    “你赢了,不去拜访一下输家?”冯菊娘有些酸意。

    “我更希望自己能输。”

    “呵呵,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吧?”

    “我自己改名‘道孤’,一路行来,至今没有同行之人,我若输了,至少证明世上还有我的同类。可惜,真是可惜。”

    “你真是……像你这么狂傲的人,一个就够了,怎么可能有同类?”

    寇道孤长叹一声,“称王而退位,我原以为徐础或有不同,结果也是俗人一个。”

    冯菊娘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突然道“我能做你的同行之人吗?”

    寇道孤看过来,没有回答。

    冯菊娘又露出一丝媚笑,对她来说,这要轻松得多,既然辩不过对方,她觉得老办法没准有用。

    寇道孤冷笑一声,指着泥土里的骰子,“你与它才是同类。”

    “寇先生太自满了些,我不信你一辈子只问道,永远不通人情,更不相信你对我一无所感——除非你不是真男人。”

    寇道孤盯着冯菊娘,就像那些主动迎向危险的人一样,视此为对自己的一次考验,“冯夫人天姿国色。”

    冯菊娘微微一笑,本能地猜出对方喜欢哪一类女子,所以没有垂目以显娇羞,反而迎视寇道孤的目光,毫不退让,“冠先生见过多少女人?”

    “不多,不算道路所见,三十出头。”

    “那你怎知我是天姿国色,比别人更美?”

    “见微知著,我刚才正在论道,诸生听得入神,或有一两人能被引入门,你一出现,诸生心散,令我前功尽弃,连那一两人也失去了,因此知你必有过人之绝色。”

    冯菊娘笑道“能得寇先生如此赞赏,我怕是第一人吧?”

    “你当这是赞赏?”寇道孤微微皱眉,“便是色绝天下,于求道无益,反生杂念,算不得好处。”

    “话在寇先生,体悟在我,我觉得是赞赏,这就够了。”冯菊娘已能习惯寇道孤的说话方式,“怎样,我能与你同行吗?”

    寇道孤摇头,“你我或许同向,但是中间隔山阻河,走不到一块去,甚至彼此望不见。”

    冯菊娘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严微等人从远处跑来,到了近前,严微拱手道“徐础拒绝搬出,仍自称范门正统,他要我们来问寇先生,说只有你是明白人。”

    入谷以来,寇道孤第一次微微点头,似有赞赏之意,“虽非同行之人,至少可以远远地打声招呼。徐础有点本事,思过谷的确归他,以后你们留在他身边,向他请教吧。”

    众人无不大惊。

    。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或输或赢() 
寇道孤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可这一次,就连最崇敬他的严微也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戏耍,心生微怒,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于瞻烈性不改,上前道:“寇师兄这是什么意思?说了这么多,让大家来回跑了几趟,就得出这样一个结果?你自称获胜,却要将思过谷留给徐础?范门颜面何在?寇师兄信誉何在?”

    寇道孤长叹一声,“尔等终未醒悟,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去向徐础请教比较合适,甚则从此不要再读书,务农、经商、从军都是更好的选择。”

    于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发作,拱手作揖,恭敬地道:“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我等的确没什么悟性,可是都有向道之心。请寇师兄略解一二,我等纵不能全悟,终有所得,或者想得久了,没准能够大悟。”

    “解说如售货,工匠做成的金银陶器,人人可买,人人可用,但是手艺还在工匠那里,买者得器之用而不得艺之实。我此刻一解你们立刻就有所得,可所得毕竟不是自己悟得,看似明白,心里还是糊涂。所以,你们真要听我解说?”

    于瞻非要现在就弄个明白,立刻道:“愿听,既然寇先生觉得我们都没有悟道的资质,还是直接将器具‘卖’给我们好了,我也不打算学什么‘手艺’。”

    冠道孤冷笑一声,看向其他人,“诸位也是同样的想法?若是不想听,这就请离开,莫要被我所言污了耳朵。”

    没人离开,严微犹豫了一下,见其他人不动,他轻叹一声,也没有走。

    寇道孤又冷笑一声,目光看向济北王世子,“其实简单得很,徐础正因为论辩输了,才有资格留在思过谷,因为——”寇道孤转身看向坟丘,声音突然稍显低沉,“你们只看到范闭曾是我的授业恩师,却忘了我乃范门逆徒,我二人道不同,早已分道扬镳。徐础若在论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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