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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微却不看他。
徐础又道:“范门学问,多半在自悟,‘言传身教’,范先生更重‘身教’,阁入拜师两年有余,没有一点长进吗?”
于瞻越发吃惊,“你……你怎么知道?先生有文字留下来?”
徐础摇头,“身为范门弟子,你当知道,范先生烧掉了所有文章,这也符合他重‘身教’的学风。”
“可是你怎么……有人教你,肯定是宋取竹,他和你倒有几分相似,都很狂妄,自认为能够平定天下,你在东都杀人无数,他在邺城也杀过人,通缉令现在还贴在城门上……”
“有教无类,范先生并没有因此驱逐宋取竹,反而将他留在身边,指定他来处理后事。范先生知人,宋取竹也果然不负所托,对范先生遗命没有半点违逆。”
“那有何难?我们都能做到。”于瞻不喜欢宋取竹,对此人能留在师父身边,一直耿耿于怀。
“你们立碑了?添土了?”
“刻碑立传为留先生事迹,添土增坟为表弟子孝心。”
“却都与范先生遗命不符,若是宋取竹就不会这么做。该烧的烧,该埋的埋,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先生遗命一切从简,乃是他谦虚……”
徐础脸上露出计谋成功的得意微笑,于瞻心中火气又要上蹿,他强行压下去,“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刻碑以传范先生事迹,添土以表孝心,不如身行其道,令身边人慕而想之。范先生尸骨未寒,阁下便已曲解师命,范先生毕生求实,何必自夸?又何必谦虚?他的每一句话,都需要照实理解,不增不减。他说从简,便是从简,他说你要再思而言三思而行,你就要再思、三思,多一思、少一思都是错误。”
于瞻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一切不增不减,岂不是拘泥于学问?范先生最反对这样的做法。”
“所以他要烧掉文章、从简安葬,令天下人无可拘泥。”
“先生文章传播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留在谷中的文章不过万分之一,该拘泥的还是会拘泥。”
“范先生前半生言传,后半生身教,他烧掉文章,不为天下人,只为诸弟子、只为阁下一人。”
“我?我可没这个荣幸,先生对我……”
“我只见过范先生两面,便已觉得他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每一言、每一动皆中我心,阁下受教两年多,还觉得自己只是众多弟子之一?怪不得范先生说你升堂,而未入室。”
于瞻又一次哑口无言,看看安重迁,又看看严微,然后低头想了想,似乎找到了反驳的话,张开嘴,吐出的却是一股无力的空气,这回他遵从师教,再思一遍,一句话不说,竟然转身走了。
冯菊娘莫名其妙,向安重迁道:“他怎么回事?”
安重迁的脸一下子红透,嗫嚅半天,也没给出整句回答。
冯菊娘没耐心等他,向严微道:“这位严公子一直不开口,颇有高手之风,你的一个同伴已经走了,另一个话都说不清,该你出手了。”
严微拱手,“严某甘拜下风。”
他一开口就认输,冯菊娘意外,安重迁吃惊,“严师弟,咱们这些人就你……”
严微摆下手,继续道:“严某甘拜下风,但是并不承认徐公子所说的‘已得精髓’,我们这二十二人皆是范门不肖子弟,能够升堂已是意外之喜,再没有入室之人。可范门弟子数百,自有得先生真传者,听闻先生仙逝,必当前来祭拜,到时再与徐公子一辩真伪。”
“欢迎之至,能与同门探讨学问,正是我之所愿。在此之前,我会一直住在谷中,静待范先生的真传弟子。”
严微告辞离去。
安重迁自然不愿一个人留下,本想刻意忽略美人,却不由自主地向她拱手,含糊不清地告辞,冯菊娘问了一句“什么”,他立刻面红耳赤,慌忙出屋。
于瞻出门之后什么都不肯说,挤开人群,独自跑出谷外,令众人惊慌不已。
严微也不愿多说,等安重迁出来,道:“一言难尽,请师兄说吧。”
安重迁脸上红晕未消,众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论辩失败而羞愧,不疑有它。
“这个……事情越来越复杂,先回邺城再议,看来得请几位师兄过来才行。”
众人越发惊讶,围问不休,尤其是其他范门弟子,极不服气,却没人真敢进去挑战,安、于两人铩羽而归也就算了,连严微都说“一言难尽”,别人更没信心。
人群渐渐散去,该走的走,该祭拜的祭拜。
昌言之长出一口气,伸展双手,掌心里全是汗珠,“还以为真要动刀呢,执政……徐公子怎么能将谎话圆得这么好?”
老仆笑道:“谎话永远圆不好,你得当真话说。”
“可是……”
“可是什么?公子独自入谷,拜见、安葬范名士,你看到经过了?”
“没有啊,咱们谁都没看见。”
“所以啊,你怎么知道公子没得范名士传授衣钵?你随口一说,其实是撞到了事实。”
“是吗?我有这么厉害?”
“瞎猫碰死耗子,这种事在你身上也就发生一次,千万别得意。”
“我不得意。哦,原来徐公子真得了衣钵,那就好,以后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句话了。”
老仆满意地点头,“该干嘛就干嘛去吧,明天找两个人,随我进城去买些粮食,咱们人多,只住一天米缸就见底了。”
“可不是,所以我都没留客人吃饭。”
山谷渐渐恢复正常,到了傍晚时分,吊唁者减少,越发显得安静。
房间里,徐础继续坐思,冯菊娘展开屏风,无心写字,也不愿离开,一会收拾茶具,一会擦拭屏风,借机偷偷打量徐础脸色。
几次之后,徐础终于看过来,“你有话问?”
“我知道公子聪明,可你怎么猜到范先生说过那些话的?”
“我猜到了吗?”
“那位于公子自己都承认……”
徐础笑道:“这才是关键,他自己承认。”
冯菊娘若有所悟,“可公子毕竟说出‘闭上嘴’三字,与范先生的‘再思而言三思而行’差不多。”
“‘闭上嘴’或许有一百种解释,你与于瞻拿范先生的话当成唯一选择,与我无关。”
冯菊娘睁大双眼,笑道:“原来如此,公子……我能说公子果然狡诈吗?”
“狡诈?范门之学的精髓便是自学、自问、自悟,我的话令于瞻自问,他若能坚持下去,或能自悟。”
冯菊娘笑着摇头,“范门学问太难,我连自学都做不到。公子呢?是不是已经自悟了?”
“我在自问。”
“整天都在自问,还没问明白?”
“整天可不够,这是需要整年的工夫。”
“这么难?我还是乖乖学写字吧。我在这里不打扰公子吧?”
“不打扰。”
“那就好。呵呵,读书人挺有意思,被逼得说不出话来,也不肯动手。他们能请来‘真传弟子’吗?”
“能,待会或许就有一个要来。”
“咦?听他们的意思,‘真传弟子’不在附近。”
“得其真传者,未必是记名弟子。”
冯菊娘听出这句回答里暗藏多种解释,自己又要落入陷阱,于是笑而不语,恰在此时,老仆敲门进来,“公子,邺城衙门来了一人,自称孙雅鹿,要见吗?”
“请他进来。”
冯菊娘越来越觉有意思,哪怕被撵,她也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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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过关()
孙雅鹿并非通判从城里请来的,他与范闭原本就是熟人,来往颇多,虽未拜师,也算亦师亦友,听闻死讯,自然要来吊唁,因为一些事情被耽搁,晚来一步,在半路上遇见通判,问清缘由,笑道:“虽去其名,不舍其实。好,我去会他。”
在谷外,孙雅鹿又撞见争议不休的范门弟子。
这些人离开思过谷之后,越想越别扭,互相埋怨、指责,最后在路上吵了起来,有人想回去,即便不能撵走吴王,也要守在坟前,不能让外人觉得范门正统真的落入吴王之手。
“安师兄上当了,吴王阴险,他让你邀请其他同门,其实是缓兵之计,他好借机名正言顺地占据思过谷。这下可好了,再有来吊唁的人,看到吴王守坟,都会当他是范门弟子!”
安重迁早已焦头烂额,“吴王的随从都是士兵,带着刀呢,你们也看见了,咱们手无寸铁,还能硬抢不成?再说邀请同门并非他的主意,是……严师弟,你来说。”
严微倒还冷静,“日后若有同门能够驳倒徐础的歪理邪说,正者自正,他在谷中住多久都没用,若范门果真无人,唉,空要一座山谷又有何用?反而给徐础添口实。”
“咱们去守坟,能留下什么口实?”
“徐础会说咱们不守先师遗命,曲解其旨,化简为繁,专做表面工夫,不思宏学传道。”
“守坟为给弟子孝心……”
安重迁摆手,“行了,你这些话于师弟早就对徐础说过,结果惨败,连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徐础无非辩才好些,不足为惧,范门二百多名弟子,各有所长,还找不出一位能驳倒他的人?”
“不用想,必须是尹甫师兄,他在范门之中辩才第一。”
“不妥,尹甫师兄本在东都做大官,如今不知飘摇何处,哪里去找?而且单论辩才,尹甫师兄似乎不如寇道孤师兄……”
“你想得太多啦,寇师兄入山隐居多年,根本就请不来。”
“他也是范门弟子,先师仙逝、正统旁落这种大事他也不肯出山过问一下?”
……
孙雅鹿骑马停在路边,与一群看热闹的人旁听了一会,笑着摇摇头,拍马离去。
到了思过谷,孙雅鹿命随从留在外面,只带一人入谷,先去祭拜范闭之坟,见到刚刚立起的石碑以及填高的坟丘,又摇摇头。
随从取出茶具,还有几块木炭,就在附近煮茶,孙雅鹿以茶酹地,自饮一杯,笑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一生用来寻求大道,路却越走越窄、越走越险,自己门下弟子跟不上,反让一个外人反客为主。”
孙雅鹿叹息三声、大笑三声,从随从手里接过茶壶、茶杯,两手或拎或托,来见徐础。
老仆早已等在路上,“我家主人请孙先生入室一见。”
“好大架子。”
“孙先生别误会,我家主人不是架子大,而是静坐思道,说是不想明白,就不起身,吃喝拉撒全在席上。孙先生进去,不妨劝说几句,让他别这么固执,别的不说,他专心思道,干苦活儿、收拾房间的可是我们。”
“好,我劝劝,未必能成。”
“劝劝就好,我们的话公子听不进去,孙先生向来是公子敬重之人,说出的话总比我们份量足些。”
孙雅鹿打量老仆一眼,“阁下怎么称呼?”
“哟,我可不是‘阁下’,我是楼家老仆,侍候公子多年,哪有什么称呼?孙先生咳嗽一声,或是招下手,我就过来了。”
孙雅鹿也不追问,迈步进屋,与其他人一样,第一眼看到的是冯菊娘,也与其他人一样,微微一愣。
“孙先生。”冯菊娘施礼。
“几日不见,徐公子变化不小。”
“呵呵,孙先生真爱说话,我是公子的侍女,姓冯,名菊娘。”
“哦,久闻大名。”
冯菊娘眼睛一亮,“孙先生是在客套,还是真的听说过我的名字?”
“东都城外,冀州军中,冯菊娘之名多有人传扬。”
“哈哈,不必问,不是什么好名。孙先生带茶来了?太客气了,我们这里也有茶,味道差些。”
冯菊娘上前接过茶壶、茶杯,放在桌上。
孙雅鹿看向里面,隔着屏风,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徐公子……这是不打算见我吗?”
冯菊娘上前笑道:“公子说了,孙先生若来叙旧,请绕过屏风,若来论战——请先过我这一关。”
孙雅鹿又是一愣,随后笑着摇头:“论战还没开始,徐公子先给我一个下马威,这可不是范名士的手段。”
“然则孙先生也不是范名士的亲传弟子,对不对?”
孙雅鹿重新打量冯菊娘,笑道:“好,我先过你这一关。”
“请坐。”
“论战终归是小术,思道的人坐着,咱们还是站着吧。”
“请喝茶。”
“冯姑娘也请喝茶。”
“我可不是姑娘啦,但也没有活着的丈夫,该称什么好呢?”
“就是冯夫人吧,不拘丈夫是谁。”
“也好。孙先生是客,请孙先生发问。”
孙雅鹿拿起自己的茶杯,自斟一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道:“冯夫人前后共有多少丈夫?”
“论战虽是小术,孙先生所问也太小了吧?”
“论战先由立论开始,立论之前则要看为人,我之所问,便是要知道冯夫人之为人。”
“嗯,倒也有理。允许我先问一句,外面传说我有多少丈夫?”
“数量不等,有说二十多的,有说一百多的。”
“哈哈,哪有这么多胆大的男人?实话实说,不到十五位。”
“没有准确数字吗?”
“有些正经成亲,有些只是挂名而已,面还没见到,人已经死了,不好算,总之加在一起,不到十五位。”
“全都死了?”
“一个不剩,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追随徐公子,做他的侍女。”
“佩服。”孙雅鹿拱手,好像冯菊娘不是克死了十几任丈夫,而是亲上战场,手刃十几名敌将。
冯菊娘对此早已不在乎,笑道:“客气。我可以发问了?”
“我还没有问完。”
“孙先生是对我感兴趣呢?还是对论战感兴趣?”
“都有兴趣。”
孙雅鹿年纪老些,脸上虽带微笑,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调侃之意,冯菊娘也收敛笑容,“请继续问。”
“冯夫人死了许多丈夫,没人敢娶——因为这个,徐公子不肯给你名分吗?”
冯菊娘又笑了,“孙先生想到哪去了?我的名分就是侍女,实际上也是侍女,名实相符,并无一点偏差。”
“原来如此。然则徐公子退位之后,不带正妻,却携冯夫人避难邺城,想是对冯夫人极为看重。”
“孙先生又错了,徐公子没想带上我,是我自己厚着脸皮,半路追上,非要做他的侍女。”
孙雅鹿眉头微皱,“徐公子身边多一名侍女,是好事,可冯夫人又为什么呢?”
“孙先生又为何总是对我的‘为人’感兴趣呢?”
“知人而知其论,待会你也可以问我,也像现在一样,什么都可以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冯菊娘想了一会,“在我见过的诸多男子当中,唯有徐公子视为我为一普通妇人,而非人人争抢的奇珍异宝,我厌倦了被抢来抢去,所以甘愿做徐公子的侍女。”
“他若是吴王的时候,自能保护你,可他现在只是徐公子,占一座山谷,尚且有人不满,有什么本事能保护你不被抢走?”
“我相信徐公子,他既来邺城,必有自保之法,能自保,想必也能保人。”
“难。徐公子之退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事发仓促,所有人的应对都晚了一步,冯夫人也是半路追上,而不是当时跟随,对吧?”
“嗯,孙先生想说什么?”
“徐公子的路还没走完,仍在半路上,不久之后,还是会有人追上来,其中一些人很可能还想让徐公子再做吴王。”
“这就怪了,当时不留,事后却要再立吴王?”
“一点也不奇怪,当时不留,因为没有损失,还有所得,事后追立,乃是对新主不满,或有更大野心,欲借吴王为招牌,争权夺势。”
“不安好心。”
“没错,不安好心。”
冯菊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孙先生果然有几招,你在暗示我也不安好心吧,可我一个妇人,争什么权?夺什么势?”
孙雅鹿拱手,“我正欲有此问。”
冯菊娘笑道:“就因为我有克夫之名,所以初次见面,孙先生就对我怀有戒心?”
“我不信克夫之说,只觉得冯夫人时运不济。”
“那你为何非认为我不安好心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不愿再被人抢来抢去,所以来投奔徐公子。”
“冯夫人说得清楚,却非实话。”
“你怎知不是实话?”
“人皆欲有所得,冯夫人反其道而行之,甘愿做一名侍女,所失极多,而所得甚少,必有隐情。”
“外面三十多人都跟我一样,半路追上徐公子,个个都有隐情?”
“我不知道,面对面的时候,我自会询问,现在我只问冯夫人。”
“我的回答就是没有隐情,妇人的心事,孙先生显然不懂。”
孙雅鹿微笑,“我可能不懂冯夫人的心事,但我能稍微猜出金圣女的几分心事。”
提起金圣女,冯菊娘脸色微变,尴尬笑道:“怎么又说起她来了?”
孙雅鹿再无疑惑,“金圣女派你来监督徐公子?”
“孙先生越说越没边啦,金圣女干嘛要监督徐公子?我又干嘛要替金圣女做事?她又不是我的主人。”
孙雅鹿却不再理他,向屏风后面拱手,“我已经过关了吧?”
徐础笑了一声,“请孙先生入席。”
第二百七十七章 小术()
孙雅鹿绕过屏风,却没有上席,盯着徐础看了一会,说“我不是来与你论战的,更不是来夺范门正统,范先生虽然学识深厚,却非我之所好。”
“明白。”
“所以我很好奇,徐公子似乎与我才是同路之人,何以突然拐到另一条路上?”
“咱们是同路之人?”
“路可能不同,方向倒是差不多,总之都与范先生不同。”
“从前的路走不通,只好重选一条。”
“徐公子能在新路上走到底?”
“乃我所愿,当尽我所能。”
“这世上有一种人,喜欢‘借路’,徐公子�